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3. ...

  •   3.

      陈秉生是我的书法老师,大半年前,我刚开始用写字消磨看店的时间的时候,用心程度连客人都忽视了几分。他鬼魅般的钻进书店,连生锈发涩的大门都没发出响声,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也不知道他待了多久,只见纸上覆上一片阴影,我抬头,便看见一个成年男人皱起的眉头和圆圆的镜框,眼神直勾勾盯着我墨渍未干的字迹。
      我们顺势就展开了讨论,都来了兴致,他显然觉得口头指点非常无力,接过我递过的笔,在我的字迹旁誊抄这相同的内容,“.....秋无际,遥岑远目......”
      那字娟秀却不失大气,转折处圆滑却不失力量,我从心底赞叹着,心想着绝不能放弃现成的行走描红本,站起来拿起张新的纸递给他,想有时间登门拜访,请求指导。

      我这时候才正眼打量起他,他约摸三四十岁,比我高出半个头,脸颊瘦削,眼睛很有神。他头发整整齐齐的梳着,带着圆框眼镜,身上穿着暗色中山装,活像我想象中的教书先生。
      他狡黠的一笑,眼尾皱纹都翻出来了。他接过我的纸,铺在柜台上,弯腰写下一串地址。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笔,最后在空中停滞了一会,接着缓慢下笔,在地址下方加了几个字,
      “陈秉生”。

      接下来每周末两天的上午我都会去叨扰他,我照着地址在书店不远的胡同区里找着会为我打开的那扇门,他从长满爬山虎的二楼的窗上伸出脑袋,朝我招手,我紧了紧围巾,敲响门。
      他迎我进来,那是座很旧的二层小楼,开门时有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潮冷意。屋内装潢很简单,映入浅浅阳光的窗子旁,是一方案几。
      我编了辫子,垂在肩膀上,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照着他的字迹描摹。陈秉生穿着件铅灰的外套,从屋子角落他的书桌离开,坐在案几的尽头斟茶。
      这副场景很快变成我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在阳光下和袅袅升起的水雾中坐的挺直,他时不时拿过我理在一边写完字的纸仔细看着。我们刚开始很少交谈,后来慢慢便熟络起来。
      我叫他老师,他笑了,说我长得像他的一个小侄女。我应允了他想在书店借书的想法,也得知他在无线电管理局任职新闻编辑。坐的累了我便帮他照顾阳台上几盆不太精神的花草,而他倚在书桌椅子上,用手指抚平书页的折角。
      这种岁月静好的时刻仿佛能抚平我心中对于家人的痛,有时候透过茶雾看着他模糊的面容,我觉得他似乎也有类似的想法。

      4.

      别过陈秉生后我匆忙回到我书店后的家中,窗户被沉重的流苏帘子挡住一半,另一边被窗外的桐树遮蔽,斑驳的阳光给狭小的屋子镀了散乱的金。
      我扫视着满地杂乱狼藉:像被人来翻找过东西似。我很难不联想到那个蓄着小胡子的、体毛旺盛的男人,那点仅存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我把地上的东西:碎开的塑封相册、裂开一角的挂钟、摔碎成两半的杯子...用脚扫到一边,把怀里的信封恶狠狠的摔到那堆破烂里。
      我深吸一口气,去把窗户推开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在早春的阳光下深呼吸。我低头望着街道人潮人涌,看不清面容的人们各奔东西;看着鲜艳的招牌层层叠叠,背后是充满铜锈的铁架;看我涂了颜色的指甲,被墨水沾染了指尖;看这座繁华的城,总是罩着尘雾。
      我没有抬头,阳光还是刺眼的,我可想天空一定是灰蒙蒙的,躲在它身后。
      我闭上眼睛,那团湿腻、尖锐灰尘萦绕的雾还在眼前。

      我清点了一下散落满地的杂物,不知道他们要找什么,还好什么都没少,反而多出一袋白花花的大洋。
      最后我穿着洗的发黄的长裙坐在地上,拆开了信。
      戴德甫嚣张的大字扑面而来,亏他有闲心亲笔写信。开头是些语气亲昵的寒暄,随后就变得洋洋得意起来,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我大致扫过,只知道中统局在南京接纳了个带着重要情报的共产党叛徒。
      我对政治毫无兴趣,一切都非我所愿。
      得意之后那油腻的亲昵又返了回来。我直接跳过翻到结尾,关键也就在这简明扼要的摆着,看的我心底发凉。

      “今晚百乐门大酒店,我组局,调查科的高层都会来。”
      “意浓,你躲不掉的,晚点我派人去接你。”

      我把手里两团纸球狠狠的扔出去,把头埋在臂弯里,心里是说不出的疲惫。
      戴德甫是整理科的干事,管着言文组,我的顶头上司。当初单独分出特务组,他和秦家那位争的激烈,大概上头都看出他德行欠佳,更不会让他遂了心。他脾气也日益见长,我,我借口书店的事情,尽可能的不在行动区里、在他身边工作。

      很快我就恢复了冷静,比之前要快的多,外面天还很亮,可时间并不早了。我没办法改变什么,就算是为了钱,为了一份工作,为了什么人,日子也得过下去。
      我打开柜子在深处翻出我的脂粉物件来,戴德甫帮我添置的,我没用过几次。清淡的花香从我的皮肤上散发出来,它像一层烟缠绕在我变得白净细腻的脸上,黏腻厚重的遮蔽住我的眼睛,我的身体,我的一切。
      阳光慢慢收敛,我换上一身黑底金银线的旗袍,上面绣着大片大片暗红的山茶,绣花立体,暗纹随着光线变换流光溢彩。我把盘起的头发梳理整齐,挽在脑后,露出脖颈,对着镜子肆意装点着我的脸,我看着镜变得陌生的姣好女人,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一直抿着嘴角把这笑容挂在脸上,继续打扮自己,让我变成更符合那个地方,不会让人失了面子。

      阳光变浅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的门,我把网纱头饰固定在额头,挡住半边脸,原地跺了跺脚。不算高的鞋跟叩地发出闷响,示意我知道了。
      我披着外套下楼,拉开街边福特车的后门。他的秘书坐在驾驶座,关门声还未散去,便发动起车辆,顺着衡西路朝静安区驶去。

      我在昏暗的天光下在拥挤的街尾下了车,富丽堂皇的大门隐隐传出留声机婉转的声音。我用外套把自己裹起来,向大堂内走去。
      我目不斜视的穿过衣冠楚楚的人群。烟草混着脂粉的气息,天顶的水晶穹灯把杯中酒液照的浓郁甜蜜。我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蓄着胡子的男人,他穿一套剪裁合体的西装,把本就不加管束的肥胖衰老的男人躯体固定在光鲜亮丽的外壳中。
      他停止了和几个年岁不小的男人的交谈,迈着急促的小步过来迎我,和唱片的旋律不谋而合,很滑稽。
      自从戴德甫夫人去年离世后他行事就越来越张狂,他不加顾忌太多了,张牙舞爪的在秦家的地盘撒野,言语挑衅,暗中下绊有的没的一样没落下。他来到我身边打断了我的走神,热烘烘的大手扣住我的肩膀,我想躲,他却拽着我去了舞池边缘。
      我站在戴德甫身侧,频繁的拿起侍者托盘里颜色好看的酒,一饮而尽。他的应酬场显然还没有结束,作为他的,女伴,我还是安静为好。中途他有几次侧身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也许是铜钟敲打的声音太大,也许是几杯甜水下肚。其实没必要听清楚,商人只会赞美他的花瓶纹饰美丽,线条流畅,是他淘得的无价之宝。
      我晚上没吃东西,胃里灌了些冰凉的液体,叫我直犯恶心。我站在繁华的中心,却正是最不引人注目,身旁肥头大耳的男人看向我的眼神越来越黏腻,他突然捏起我的脸,伸手抚上我的嘴唇,手指冰凉。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脸一直在发烫。

      事情迫不及待走向了庞大开场后的正戏,他把我拽到一旁空无一人的备餐室,把门虚掩上,胡乱的用他滚烫的身体贴紧我,冷和热交织在一起,我清楚感受到一具衰老的身体,松弛的皮肉在骨头上摇晃,突然找到什么依附,胡乱的发泄一通。我抗拒着他的亲吻,不想让他碰到我妆容完好的脸。
      时间被拉的很长,密闭的空间内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我都思绪漫无目的的拉长,游荡到一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美好记忆。我惊慌的仰起头,脖颈被人扣住,我喘不过气来。
      我漫无目的透过虚掩的门向外望,外面的灯光充满暖意与明亮,一缕光照在我的身上,它会抚平我身上所有的烙印,它会的。我努力的向更远处望,看着一群男男女女在舞池中摇晃,摇晃。
      他们华丽的舞步让我变得更疲惫,我今晚绝对不会跟他回去,我喃喃自语,声音却被我扼在唇间。

      唱片切换,新一波浪潮开始了,退场的人们说笑着离去,谈笑声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雾。我恍惚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而他凝视着我所在的这个昏暗角落。一瞬间我的头脑便恢复了清醒,醉意烟消云散,裸露的皮肤都战栗起来。门缝照进的光打亮了我的脸,我的瞳孔睁大,

      秦熠怀。
      我们在对视。

      他看见我了,我整个脑海中只有这一句话。我突然一反刚才的顺从开始挣扎,戴德甫眼里闪过不悦,可低头看了看腕表,却也任由我挣脱。
      我们重新衣着光鲜的出现在大厅,戴德甫开始了新一轮祝酒和拉帮结派,我一直用目光默默盯着秦熠怀,他站在他父亲身侧,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随后拿起几杯酒,递给别人..........
      我们一直在若有若无的对视着,他的目光让我感到极大的安全感。
      过来。我会帮你。挣脱他。
      他的眼睛喃喃的带有蛊惑性质的向我传达话语,一遍一遍平静我的心。

      铜摆钟敲响了十下,人流开始向外涌动,我穿上外套,不动声色的在戴德甫的搂抱下向穿着黑风衣的秦熠怀挪动,我悄悄取下戴德甫不知道什么时候别在我头发上的珠砂簪花,侧目看着旁边。
      秦鸿谦先行离开了,留他一个。
      好机会。
      戴德甫顺着我的目光朝斜后方看,又满脸厌恶的转过了头,把我搂的更紧。询问了我句什么。
      我打断了他,“秦熠怀自己一个人,这是个好时机,”我说的很快。
      就在这时,我把珠花上的别针狠狠地刺进了他敞开衣领下的皮肤,他短暂松开了我,攥住我拿着珠花的手。我狠狠挣脱开,向后错了几步,撞到了人。
      我顺势倚着身后的人退了几步,在人流中引人侧目的停了下来,和戴德甫拉开距离。他睁大了眼睛瞪我,又抬眼用厌恶的目光狠狠的剜我身后的人。他想上来把我拽回去,却被身侧经过的人撞了一下。
      他不能在这正式的散场把晚上的一切搅杂,他在压抑自己的愤怒,他不想把跟一个女人闹出的事情搞得太大。我盯着他因为生气微微颤抖的嘴唇,开口
      “这是你交给我的任务,不是吗?他一个人,机会难得。”
      我握住身后秦熠怀的手,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在我们逆着人流大步狂奔直到离开百乐门前,我对戴德甫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在流血,长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