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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珠江寒夜 1923年 ...

  •   1923年的冬天,广州城冷得反常。

      珠江江面上弥漫着稀薄的晨雾,天字码头传来苦力卸货的号子声,混杂着小贩的叫卖。这座刚经历了陈炯明兵变的城市,在孙中山重返上海后,正艰难地恢复秩序。

      一艘来自香港的客轮缓缓靠岸。舷梯放下,最先走下来的是一位身着西式大衣、头戴礼帽的年轻男子。他身材颀长,面容有东南亚人特有的深邃轮廓,一双眼睛却似华人般漆黑沉静。

      “殿下,请当心脚下。”紧随其后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低声用泰语提醒。此人便是暹罗著名华商胡天生,南粤商会会长,此刻正躬身引路。

      朱拉图·波旺披萨亲王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码头外熙攘的街市。这是他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他母亲的故国。

      “胡先生,你说孙先生的人会来接我们?”

      “是,廖仲恺先生已安排妥当。不过……”胡天生压低声音,“城内局势仍复杂,陈炯明残部未清,日本人也在暗中活动。殿下此行,须格外谨慎。”

      朱拉图轻笑:“我在曼谷经历过六次未遂政变,中国的乱,想来也不过如此。”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抚过大衣内侧——那里藏着一把比利时造勃朗宁手枪。此次奉兄长拉玛六世之命秘密来华,旨在为暹罗争取国民政府支持,以制衡英法在东南亚的殖民势力。任务艰巨,容不得半分差池。

      两辆黑色轿车已在码头外等候。上车前,朱拉图回头望了一眼珠江。冬日的江水泛着铅灰色,远处沙面岛上,外国领事馆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有种预感:这次中国之行,将改变他的一生。
      车子穿过西关狭窄的街巷,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楼前。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醉花荫”。

      与门外清冷的市井截然不同,楼内暖香扑面。朱拉图摘下礼帽,目光扫过厅内:酸枝木家具、景德镇瓷瓶、墙上的水墨丹青,陈设雅致得不似风月场所,倒像文人雅集。胡天生低声解释:“玉芙蓉是这里的主人,也是广州城里最特殊的……情报商人。”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环佩轻响。

      朱拉图抬眼望去。

      最先入眼的是一双绣着缠枝莲的墨绿色缎面绣鞋,接着是月白色旗袍下摆,开衩处隐约露出小腿流畅的线条。她款步下楼,手中握着一柄湘妃竹骨绢面扇,未施脂粉的脸上,眉眼如远山含黛。

      “胡先生。”声音清凌凌的,像珠玉落在瓷盘里。她的目光掠过胡天生,停在朱拉图脸上,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那混血的深邃轮廓,而是他眼中那种神情——她见过太多男人惊艳、贪婪或故作清高的眼神,眼前这人却只有沉静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瓷器的真伪。

      “这位便是暹罗来的贵客?”玉芙蓉走到近前,欠身行了个旧式礼,“小女子颜若,号玉芙蓉。亲王殿下远道而来,醉花荫蓬荜生辉。”

      她说的是略带粤语口音的官话,用词文雅得体。

      朱拉图还了西式的颔首礼:“颜小姐。久闻芳名,今日得见,果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与众不同。”

      玉芙蓉微微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殿下请楼上坐。阿翠,沏那罐狮峰龙井。”

      二楼的雅间更见精巧。临窗的长案上摆着古琴,墙角博古架陈列着青铜器仿品,多宝格里则是各色鼻烟壶。玉芙蓉亲自斟茶,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泛着温润的光。

      “胡先生说,殿下想了解广州城真正的局势?”她开门见山,将茶盏轻轻推至朱拉图面前。

      “是。”朱拉图没有碰那盏茶,“孙先生虽返上海,粤军内部派系仍杂。陈炯明残部退守东江,滇、桂军各怀心思。此外……”他抬起眼,“日本驻粤领事馆最近很活跃。”

      玉芙蓉执扇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知道得不少。”她缓声说,起身走到窗边,用扇子挑开一线竹帘,“那您可知,昨天沙面岛的英国领事宴请了陈炯明旧部李福林?法国人则在暗中接触滇军杨希闵。至于日本人……”她转过身,目光清亮,“他们最感兴趣的,是广州港的泊位权,以及——从云南到广西的铁路勘测权。”

      朱拉图神色不变,心中却凛然。这些情报,有些连他在曼谷的外交部密档中都未见到。

      “颜小姐消息灵通。”他缓缓道,“不知代价几何?”

      玉芙蓉走回桌边,这次笑容里多了些真实的意味:“那要看殿下要什么。若是寻常消息,金银即可。若是……”她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想见廖仲恺先生,并确保会面绝对安全——我要的报酬,不太一样。”

      “请讲。”

      “暹罗,或者说殿下您个人,将来要为我做三件事。”玉芙蓉直视他的眼睛,“不违道义,不损国本,不伤性命。但何时、何事,由我定。”

      胡天生倒吸一口凉气,欲开口劝阻。朱拉图却抬手制止了他。

      “颜小姐好大的口气。”他淡淡道,“我如何信你?”

      玉芙蓉退回座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铜牌上刻着复杂的缠枝花纹,中间是一个篆体的“颜”字。

      “这是‘南天盟’的客卿令。”她平静地说,“持有此令者,可在两广所有码头、商会、驿馆得到必要协助。作为定金,今夜子时,廖先生会在东山百子路的私宅等候殿下。届时,此令便是信物。”

      朱拉图凝视着那枚铜牌。他听说过“南天盟”——岭南最大的华人地下结社,掌控着水路货运、侨汇流通乃至部分情报网络。其势力远及南洋。

      他伸手拿起铜牌。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成交。”他说。

      玉芙蓉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起身微微一礼:“那么,静候殿下佳音。”她顿了顿,又轻声道,“近日码头多了些生面孔,殿下出入还请留意。特别是……会说日语的‘中国商人’。”

      朱拉图眼神一锐。

      离开醉花荫时,天色已近黄昏。坐进车内,胡天生终于忍不住:“殿下,那女子身份莫测,此约是否太过轻率?”

      朱拉图靠在车座后背上,把玩着那枚铜牌。车窗外,广州老城的骑楼在暮色中掠过模糊的剪影。

      “胡先生,”他忽然问,“你觉得,一个能在十年间稳坐广州花魁之位,同时掌控地下情报网的女子,靠的是什么?”

      胡天生一怔。

      “不是美貌,不是琴棋书画。”朱拉图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亮出獠牙。”

      他收起铜牌,目光投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

      这个寒冷的珠江之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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