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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起个头 害怕,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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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木秀落水了!
初冬的湖水已带上了刺骨的凉意,直冻得她四肢僵劲。
有人推了她一把!是谁?为什么?恐惧铺天盖地的袭来,她却也没有办法更不能去思考,四面的湖水直向她扑来,似张牙舞爪的野兽要将她生吞入腹般,前赴后继。
她本是略通水性,至少不该这般狼狈,然而,进了水的宫装似重逾千斤,将她直往下拽,那力道似是要将她的脚踝捏碎,她除了拍打水面外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一张口便会被呛了满喉的带着泥腥味的湖水。
意识逐渐发散,直叫她再也睁不开酸胀的双眸,她却由心底感觉到了一抹解脱,人濒死的时候都会这样吗?她要死了吗?
她要死了吗?死?!不!她才刚十六啊!她还没有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她还没有遇着陌上公子、白衣卿相;她还没有游尽富丽河山,看遍堂前花开花谢,天边云卷云舒......她还没有出宫去呐。
她觉得脑袋突突直跳,却似一团浆糊,鼻腔、喉管火烧火燎,身子外头冷得发颤,里头却烧得她似要七窍生烟。
恍惚间,似是听到了身边传来几声似有若无的对话,“......杀了她.......”她只觉得心猛的一揪,耳边那压低了的几不可闻的声音便突然清明了起来,“...小主子,你不能再犹豫了!你难道忘了这两年来她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你难道还想再被她欺辱下去吗?你......”
谁?“你”是谁?“她”是谁?是我吗?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庶女,我能欺辱谁?我欺辱了...废太子姬宸林?!
“我知道...”另一道声音响起似带着叹息。
“她命还真大,看样子是快要醒了...小主子,我不能久留,你快些下手......”
再度陷入死寂,身边却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
云木秀浑身都在颤栗,她拼命地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掀不开分毫。
俶尔,面上似附上了什么东西,严丝合缝的阻绝了她与空气,手脚不由自主地扑腾了起来,可是任由她怎么挣扎,也不能撼动面上那物半分,不一会儿便式微了起来,脑子一个灵光,不知从哪突然来了力气,一把便将那物掀开,连带着眼睛也睁开了。
那张脸带着几分狰狞,脸颊因为缺氧被憋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发青,瞧着有些瘆人。
眼前之人嘴巴在张张合合的说些什么她不知道,她下意识的抓住那人,吐出了两个字,便又陷入黑暗,不省人事。
姬宸林目光复杂地看着瘫倒下的云木秀,她说“救我”,她叫他救她…可是,凭什么?这长么的时日以来,她那样待他,简直是天怒人怨,将他害的那样惨,他凭什么救她?
只是他想起了方才她看向他的那一眼,有无边的恐惧,有绝望,有不甘,有期冀…或者更多。他见过她恶毒的样子,见过她鄙弃的样子,尖酸刻薄的、小人得志的、精神扭曲的…却独独不曾见过这般的云木秀。
这让他想起了他最敬爱的皇叔逼宫时,他的父皇病危告王,他的母后抛下他为父皇殉葬,他被罢除,孤身囚禁在这偌大的东宫……那时,他是否也拥有像她一般的眼神,带着绝望,带着迷惘?
姬宸林静默良久,终是松开了冻得红肿却攥得发白的手,丢掉了手中的软枕,他终是不忍。
他本就不是那恶毒之人,他是大周的嫡长皇子,一出生便成了太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是自小良善,便是经历了那场宫变,却也不曾真正记恨过谁,他只是伤心……
他也还只是个孩子,可正是因为那份良善,他才能活下来…这次他是被逼得急了。
云木秀便是昏迷了,也还是不住地在打着颤,牙关咬得死死的,眉头紧锁着,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似的,身上烧的滚烫,额上的发丝都被,不住地沁出来的汗给尽打湿了,鼻息间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燎人的灼意。
姬宸林找来了盆,取来了水,拿了汗巾为她敷上,水是凉的,因为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他没有去担水,更没能烧水…这些事他本从来不会做的,只是这两年他被她给折腾怕了…
他寻来了炉子和炭火,但见她那般模样,却怎么也不敢用了。站在她的床边,怔怔的看着她,思绪纷飞,只是在想些什么,怕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云木秀在做梦。
她梦见了从前,从前她是礼部侍郎云尚渊的女儿,却只是一个庶出的小姐,排行老四,大哥哥云枭止和三姐姐云桑容是嫡母所出,三姐姐大她不过半岁,二姐姐云梅青也是庶出,大她四岁余,她后面还有一个庶弟云梓陌和一个庶妹云乔笙。
主母也确是像京中贵妇所传的那般持家有道,家中的妾室、庶出的子女没有一个能掀出什么风浪,惯会管教儿女,长子不及弱冠之年便成了国子监教授,三女不过豆蔻之年便得了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性情更是善良淑均。同她一般的几个庶出子女也是识大体、懂尊卑......
但她的心中总有些不甘,许是因为三姐姐可以请夫子学句读、识经书、习丹青,而她只能在小娘的院子里、自己的闺房中反反复复的看那几本《女德》、《女戒》和大哥哥早些年在她生辰时赠与她的几册经文和史籍;三姐姐可以请宫中出来的老嬷嬷讲礼仪规矩,学插花、煮茶,而她和两个姐妹却只能远远的观望;三姐姐可以锦衣华服的参加诗会、席宴,而她便是家宴也不能够同他们一席;三姐姐是京城第一才女云桑容,而她们永远只是“云家姑娘”......
那份不甘在进宫之前的十四年里不过是女儿家难免的嫉羡,因为她知晓,三姐姐是云家的嫡女,而她不过是父亲众庶女中的一个,与她不同的是,二姐姐是家中的第一个女儿,小了大哥哥半岁,自幼便同他一起读书习字,早些年也是美名远播的才女;六妹妹同她乔小娘一样惯会讨人欢心,又生得娇俏可爱,最得父亲宠爱,这点从名字上就可见一斑;她既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父亲于她怕是连名字也叫不上来,她小娘不受宠又太过软弱可欺,善良的不似后宅中的女人一般,更没法子为她争取些什么,她,只能靠她自己。
可难就难在她什么也做不了,小娘的娘家虽然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小门小户,但自打小娘自甘堕落非要嫁给她当时已有家室的父亲当妾室的时候,就与她小娘断绝了关系,不愿意看顾她们,她自然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又没个一母所出的兄弟傍身,她想寻个好出路、嫁个好人家,便只能去讨好主母、去讨好嫡姐...去巴结她们...她不想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个瘸了腿的员外或者脖子以下全埋进土里了的卿士,比起去七老八十的富贵人家与他们后院成群的姬妾争个你死我活,便是有些个门路的穷酸书生也是极好的。
所以她巴结她们,三姐姐纯良的美名在外,便是下人做事不如意也是做不得管教打罚的事的,可是她能;主母想要声名远播,她便陪她母慈子孝;便是衬托三姐姐的花容月貌、才华横溢,她也一向做得极好。
所以她自懂事以来便心狠、便自私、便不善良......
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官家传旨要选秀,朝臣家适龄2
2的女儿都要参加。
母亲头一遭在私下赏了她许多好东西,还把她拥在身侧堆着满脸的笑拍着她的手,同她说红墙宫阙之中是多么多么地好,多么值得向往,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琼浆玉露,穿的是云裁花染的衣裳,用的是镶金镀银的器物,便是花草树木那也是只应天上有的......
所以说三姐姐便去不得,所以她们便当她是个傻的,所以她便得去。
又说不过是选秀,便是没选上,回府她们定然会为她寻个好人家,置办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所以若是不去,她便没有丰厚的嫁妆,不能风风光光的出嫁,更嫁不得好人家。
还说三姐姐自小便立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最想的便是白衣卿相、红袖添香,一生一代一双人......
所以三姐姐去了便一定会被选上,所以她就应该代她去。
小娘是在她临出门的前一夜才知晓了这件事——她要进宫了。她要进宫参加选秀了。她要嫁给比她父亲还要年长上一些的人了。
那日小娘在她的床边坐了一夜,哭了一夜,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娘,便一直强迫自己闭眼,逼着自己睡着,耳边断断续续的传来小娘哽咽的声音,直搅得她心乱如麻。
小娘说怨自己,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怨自己的软弱,怨自己什么都不能给她,更怨自己为什么要爱上那样一个男人,放着正经人家的正室不做,非上赶着当他的妾,害得自己半生荒芜也便罢了,更累得自己的女儿永远低人一等,连婚配都做不得主。
又说了遥远的那年,自扬州来得少年是多么地玉树临风,多么地温文尔雅,多么地意气风发,那年的春光是多么的明媚,碧云湖的湖水青青,白沙堤旁的杨柳柔柔,又许是那少年手中的糖人太过可口,直教人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她心中深恸却终是忍住了没有睁开眼睛。
按理来说云桑容已经及笄了,怎么也不该她去,但最后是她去了的。
云尚渊得知了正妻云华氏口中的原委,很是对云木秀的贪慕虚荣怒其不争了一番,知云桑容染了风寒后,又是心疼又是庆幸的,叫云华氏不安极了。
他说,云家这些年正是仕途正盛的时候,枭止那孩子又是自小同当今圣上最倚仗的豫王爷交好。更是年纪轻轻便成了国子监教授,任翰林学士,前途不可估量,而扬州老家那边,云氏又是一方泰斗,容儿是云家的嫡女,代表的是家族的脸面,进了宫若是将来有了孩子,女孩还好,倘若是男孩...当今太子年岁尚小,怕是能与他争上一争,官家又最是忌讳外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便会给云家乃至云氏带来灭顶之灾,而云木秀却不一样,她只是云家的一个庶女,便是与云家有联系,将来出了什么事却不会整的威胁到云家。但若是将来在宫中发展得好的话,云家自当受益。总归有百利而无一害。
继而在得知云桑容乃是假意称病后,又是大加赞扬了一番,言其女若为男,学业、政绩定是不输于枭止的,有胆识、有远见,又叹云家有女初长成。
当然了,他们讲的云木秀并不知晓,知晓了也定然是不能理解的,她生在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会想得到那些弯弯绕绕,不过她却也是有着自己的考量的。
她想着往后的十几、几十年若是得了圣心,便能帮衬着云家点,叫那些瞧不起她的人落落威风;便是不得圣心,却多少也能看顾着小娘些,让她余生不至于再像从前那般做小伏低。若是有幸能得个一儿半女的,那她往后也能有个依仗,便是没有,那至少也可以衣食无忧。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所谓帝王家无情薄幸,也不知道宫门深似海,当真是以为皇宫是个好地方呢。
说到底,她确是贪慕虚荣的,就如云华氏讲的那般......
所以最后的最后,云桑容染疾,云木秀上了进宫的轿子。
起先一波接着一波的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经过重重宫门后人数变得屈指可数起来,送行的人进不得重重宫门,越是往里走宫侍越多,却也显得越发冷清了起来,因为所遇之人皆是垂着头,行色匆匆,足下生风的。
已不知该说她幸运还是不幸,参与选秀的小姐们并不多,只十余人,也不知是不是免了大选,她只验了身,便同那些少女一起由一群宫侍领着,从皇宫的东南角一直去了西北角,也是从姑娘变成了小主。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进宫还不足一月,连朔风如解意,容易磨摧残的愿望都还没来得及许下,一场宫变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了,快到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队人马关守在了深宫之中和一众女儿家一起惶惶不可终日。
许是因为心中害怕极了,她明明身处西宫的最深处,四方除了鸡人报晓筹之声便只余空寂,却似乎总能听见自南边传来兵刃相接的喊杀声。一宫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姐们只得成日以泪洗面。
而后几日,宫中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一派秩序井然的样子,若不是她们还都困于这一宫之中,宫门口时时刻刻有人把守,她或许真的能说服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知道外头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不敢去深思,也不能深思,因为这宫中的人正在一天天的变少,每天夜里都会有那么几个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整夜整夜的不敢睡着,生怕自己在睡梦中被...她不知道会被怎样,但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她不想被那样。
一天夜里,一位张姓的小姐道出了真相,那些失踪的女孩并不是被杀害了,而是被接回家中了。张小姐说她家中捎来消息,先帝驾崩,新皇登基,而她们都要为先帝殉葬......
张家小姐还说了些什么她也听不见了,脑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恐惧的东西不再未知,但面对必死的结果,她没有感觉轻松,只有惊慌和无措,原先有多么害怕“消失”,现在就有多么想“消失”,然而这宫里的人是越发的少了,云家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她想过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但心里总存着一份期冀。
可那份期冀在时间的流淌中被磨灭,希望过后便是失望,沉重的失望和无边的恐惧碾压了她几乎所有的理智,仅存的最后一丝也在听见那远方传来的终身后荡然无存,发了疯似的想逃出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去他的锦衣玉食!!去他的荣华富贵!!!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了,只知道自己在那似没有尽头的宫道上死命的奔跑,季春里染上了几分热意的风直撞得她两颊僵劲,鼻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喉管腥甜,胸腔里更是火辣辣得疼。
皇宫里错综复杂的甬道她不认识,只是因为心里积着一团火,鼓足了一口气便向个无头苍蝇一样的乱窜。
只能说她是真的命大,在宫中这般不讲规矩得疾行,居然都没有被人发现,她并不知道前朝事务过多,新朝伊始,宫中尚在整顿,人员重置,因而跑了这样一路也没遇着什么人。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却也不敢停下来,始终在卯着劲奔跑,似乎这样便能将这些时日所有的阴霾和不霁甩掉一般。
当她看到云尚渊时,这些时日所有的担惊与害怕,全都凝于眼睫,这些时日以来,她一直没有哭,因为她自小便认识到了眼泪是个没有用的东西,所以当她哇的一声哭出来的时候,她都不敢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画面。
她抱住她最敬爱的父亲大人的衣袍,苦苦哀求他带她出宫去,他却置若罔闻,只在听见身旁一人不明喜怒的一声冷哼下,噗的一下跌跪着趴伏在了地上,用力的拂开了她的双手。
她跌出去,只觉得血液逆流,一瞬间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身旁之人讲些什么她也听不见了,眼前除了那平时视作天一般存在的父亲狗一样低伏在地上不住战栗着的的身影便只余漆黑一片。
那人拂袖而去,她也恍惚地被人驾着拖向远方......
她被遣到了东宫,里面住着废太子,也只有他。她只觉得这座瑰丽华美的宫殿,更像一个囚笼,一丝人气也无。
所以,她方才从坟墓里逃出来就又进了一个牢笼,只余满心荒荑。
她悔,悔不该当初;她怨,怨父亲无情;她恨,恨苍天不公。
这样的她,对那个曾经金尊玉贵的孩子怎么可能好得起来?甚至可以说十分恶劣......梦里的景象她自己看着都害怕——她对着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的他动辄打骂,小小的他满身青淤血迹斑斑,夜来疯癫的时候梗着脖子死命掐住他细细的脖子......她被怨恨占据了满心满眼,那样的她,可怖至极......
她看见梦里那样的她猩红着双眼,带着满脸的恶毒,怒瞋着她,瑟瑟的一步步向她逼近。
她想逃,逃不开;想躲,躲不掉;像是灵魂被钉住,连呼吸被扼住了,只能看着那无边的黑暗侵蚀自己,直至湮灭最后一丝光亮......
沉溺于可怖的梦魇,使得她本就煞白的面容又染上了几分痛苦挣扎之色,秀眉纠结在一起直拧成了一股,双唇不住的嗫嚅着,却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满脸尽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姬宸林被她的样子给吓到了,不是平日里常见的恶毒疯癫的模样,苍白透明的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去为她寻来太医也是无能为力,他出不得这东宫,这宫里又只有他们二人。念及她现下这般模样有一定原因是他导致的,心中不自觉多了几分歉疚。
古人云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果真不假,他想,若是云木秀当真死在了那湖里,他怕是会恶梦缠身半生,到底这两年都是云木秀陪着他的,虽说受了些屈辱,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好了,他就是害怕,怕一个人,怕一直是一个人,怕又变成一个人。
他没有想过云木秀会熬不过去,因为他并不知道,这样的一场高热,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再者说了,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云木秀这样一个人,怎么也得活个千儿八百年吧?
姬宸林守了云木秀一夜,本是极冷的,只是因为一直忙活个不停倒不那么难挨了。天将明时,云木秀的状况才终于稳定下来。
她熬过来了。
云木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一团,咽喉像是被撕扯了一般,痛得发狠,口鼻中尽是腥甜,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脑袋更是疼得厉害,不知是不是在水下时磕着了。她费老大劲才终于把眼皮掀开,眼前却依旧是漆黑一片,过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漏进了几丝光亮。
瞥见姬宸林伏在床边似是睡着了,她想要喝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想起身却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无声的叹息了,只好认命地阖上双眸,继续不省人事。
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她觉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再也睡不下去,才又醒了。
姬宸林正捧着一本书窝在一旁的小榻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云木秀这一觉是养了点精力地,便弄了动静让他发现她醒了。
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声响,姬宸林下意识地蹙了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抬眸便看见云木秀那欲哭无泪的样子和...幽怨的小眼神,心下一惊,人什么时候醒的?忙丢了手中的书,趿上有些薄凉的鞋子,小跑到她跟前,“姑姑,你醒了!”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两人就这么干看着对方,大眼瞪小眼...云木秀忍住了翻白眼—昏厥的冲动,抬手指了那头小桌上的水壶,姬宸林才明白过来,她浑身绵软的吃不上什么劲,费劲地把她扶起来,把水喂给云木秀时心中还在庆幸着自己先前烧水了。
生生喝了两盏水,云木秀苍白龟裂得唇才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姑姑,厨房里还温着今早送来的粥,你可要用些?”
云木秀抿唇,看了他一眼,垂眸道,“你要杀我。”沙哑粗粝的声音就这么轻轻的飘进了姬宸林的耳中,他心头一凛,忙道,“姑姑,我......”,不待他说完,云木秀便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苍白憔悴地脸上平静无波,一双眸子更像是一个深渊,蓄着一潭死水,是了,她刚才说的是肯定句。
被云木秀那样看着,姬宸林只觉得她要将他看穿,昨天夜里想好的满腹说辞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但心底的那一份骄傲容不得他低头,后撤了半步,端端地抬着头、拧着眉、抿着唇,便和云木秀的目光直直的纠结在一起,像是在较着劲似的。
云木秀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他才过了十一岁的生辰不久,初见时圆润莹白只是稍有些疲态倦色的面庞早失了原先的光彩,如美玉蒙般,干干的还泛着些饥黄,原先两颊微鼓的软肉眼见地消瘦了,连眼窝都浅浅的下陷了,只那一双眼仍闪着更甚从前的精气神,刺人得紧。
云木秀微顿,晃了晃神,似败下阵来一般,有些哑然,他这般光景有大半自己的手笔在,本来他在这东宫里,虽无左右侍奉之人,但衣食却也是不会短缺的,不该变成这幅模样。
只是自己的战斗力实在强悍,对他没有半分好颜色不说,动不动就吆长和短还拳打脚踢的,几乎是把自己活至今日所见所闻的恶行几乎都行了个遍,还再三再四的......原先满腔的愤恨,眼里再容不下其他,现在再回想起来,他又怎么会不怨她呢?每每受欺辱都用那几乎淬血的目光暗戳戳地凌迟着她,光是想想心口便不住得发紧,连呼吸都不畅起来。
转息又凝神瞥了他两眼,那厢他正在为自己上一回合得小胜而自喜,鼻头微动,眉尾轻扬得,是少有的快意,见她看来,又冷下脸板起来,似酝酿着要大战三百回合似的,掩不住的少年心性直叫云木秀鼻子发酸,眼里却是越发干涩起来。
她见他穿的是早几年的冬装,却不显紧实,这身上怕是也没剩几两肉了......
瞧着他那颇有几分意气的脸,兀自咽了口唾沫,“对不起...”干干的说出这句话几乎要用尽她所有的气力。
姬宸林本是雄赳赳、气昂昂的,闻言却旗偃鼓歇地愣怔了,眼角眉梢漾上了几分讶色。
云木秀不待他做出反应便自顾自地钻回了被子里,把剩下的力气全用在了闭眼上,几乎是想要把上下眼皮粘合在一起。
她无力的说出那话却也知道那话说出来无力。
换位思考,这就跟突然有一天嫡母跟她陈情说爱她,希望她一生富贵荣华安泰顺遂一样离奇,她自是不会信的,想来他也一样,说再多都没用,更何况,她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要告诉他这近两年其是得了失心疯,并非本意?
或者还应该歇斯底里的告诉他,她现在已经幡然醒悟,想要痛改前非,希望他能不计前嫌,然后重归于好,一笑泯恩仇,一起携手向着美好明天前进...可是她们并没有可以重归的好。
好在她还活着,还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做出补救...这是她纷飞的思绪中最最频仍的一条,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好像很多事情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父亲的不作为不重要,嫡母的棉里刀不重要,三姐姐...算了,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出宫去。再有就是荣华富贵还是很重要的。从前看过一本游记,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书里的“江南”——烟雨诗情,绿瓦青苔,灯火万家...她没有那么高雅的情志,她只是决定了出宫以后,她要去江南,在江南开个小铺子,小铺子里头卖些什么好呢......
身旁的脚步声过了许久才响起,渐行渐远,她胡乱想着,心绪却意外的平静下来了,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混混沌沌的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