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之予君书》游嫮生

11、十一、兰花信使 融柳

　　融柳摸了摸脸，卷长的睫毛抬了抬，黑白分明的眼睛水蒙蒙的望着他。

　　“有没有闻到花的味道？”

　　陆小凤一愣，下意识闻了闻，却什么也没有闻到，皱眉：“什么花？”

　　融柳笑的很好看，歪了歪头，竟像个俏皮少女，忽然嘟嘴皱眉，很苦恼的样子：“为什么你一定要趟这个浑水呢？”

　　陆小凤也很苦恼：“为什么你们都爱问这个问题呢？”

　　花满楼笑出了声，摇头不语。

　　融柳将视线从陆小凤身上移开，落在花满楼脸上：“其实我很讨厌你。”

　　花满楼知道她在说自己，笑道：“没有人能做到人人喜欢，姑娘不喜欢在下，可以理解。”

　　融柳摇摇头，近乎癫狂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我搞不懂，你什么都看不见，人生的乐趣少了大半，怎么还能如此乐观？若你是装的，那你一定是世上最虚伪的人。”

　　陆小凤皱了皱眉。

　　融柳忽然看向他：“你不高兴？”

　　陆小凤一怔，不明白她的意思。

　　融柳歪着脑袋，想不明白：“我说你的朋友，你会不高兴，那为什么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不会不高兴呢？”

　　她的状态看起来很奇怪，陆小凤摸不清她的底，谨慎道：“若你只是融柳，我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是吗……”融柳喃喃细语，忽然一笑，“那你随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去大理，那里很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圣女！”

　　沙越金赶紧喝了一声。

　　融柳好似突然回过神，怔怔看了陆小凤一会儿，摸了摸辫子上的花，隔空点点陆小凤：“你不老实，总是骗我。”

　　陆小凤没说话，心里却在琢磨沙越金喊得那声“圣女”。

　　融柳思考一会，很艰难的做了决定：“我喜欢陆小凤，阿松喜欢西门吹雪，你们两个不能死。”

　　她望向花满楼，遗憾道：“只能你自己赴黄泉了，路上寂寞，忍忍就过去了，别怕。”

　　陆小凤忍不住上前一步挡住花满楼：“你想干什么？”

　　融柳看起来很受伤，看了陆小凤一眼，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木笛，放在唇边吹了几下。

　　悠扬诡异的调子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笛声慢慢消散，几人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融柳蹙起眉，瞧了瞧花满楼：“你不觉得难受吗？”

　　花满楼无辜道：“半点也无。”

　　这不对啊。

　　融柳又看看花满楼，确定对方对笛声并不敏感，便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余光发现躲在月亮门后的蒙面女子，融柳身形一晃，轻功鬼魅飘逸，转眼就掐着五姑的脖子把人带了过来。

　　五姑双手抓着钳制自己脖子的手，因为窒息涨红了脸。

　　融柳叹息着稍稍松了点劲儿：“阿松，是你吗？”

　　剑光带着锐利剑意迎面而来，融柳后跃躲过，五姑被甩在地上。

　　看了看被剑气伤到的手背，融柳嗤笑一声，看向西门吹雪：“怎么，剑神动心了？”

　　西门吹雪不为所动，收了剑，冰霜一样的眸子盯着她，看都没看坐在地上呛咳不止的五姑一眼。

　　融柳颇感无趣，撇了撇嘴，睨了五姑一眼，还待问询，陆小凤身后屋顶上忽然多了个人，吊儿郎当吊着一条腿坐在房檐上。

　　融柳神经一紧，皱眉看向那人：“你是什么人？”

　　那人不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凑在鼻端闻了闻，一脸陶醉：“这自己做的花露就是不一样，闻一下精神百倍啊！”

　　一看见那个琉璃瓶，融柳脸色就是一变，下意识去看五姑。

　　五姑抚着脖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头也不抬。

　　融柳暗恨，忽然闪身退开，沙越金愕然，正要跟上，眼前蓝衣飘飞，一眨眼的功夫，就动弹不得了。

　　陆小凤收回手指，看了眼融柳逃走的方向。

　　花满楼过来，跟他悄声说了什么，便到五姑跟前，蹲身，问她感觉如何。

　　五姑，不对，该叫阿松姑娘了。

　　阿松半点功夫不会，脖子上还有适才融柳掐过的印子，坐在地上魂不守舍。

　　这时真正的葛思道走了出来，瞧了瞧满地狼藉，叹了口气，招呼在远处探头探脑的下人过来，将满地的尸首弄到山下去，送去姑苏城的官府。

　　沙越金被捆起来扔到了房里，葛思道心有余悸的看了看他，向陆小凤几人道谢。

　　“多谢三位大侠救命之恩，若不是三位，我这条老命，估计就交代在这了。”

　　屋顶上传来司空摘星不满的声音：“三位？我呢？”

　　葛思道忙改口：“四位，四位大侠，多亏了您四位。”

　　司空摘星团身从窗外翻进来，一屁股落在椅子上，朝葛思道哼了一声。

　　陆小凤随意应了一声，看向阿松：“你们究竟是何人？圣女又是怎么回事？”

　　阿松还戴着面纱，抬眼望了望西门吹雪，那人抱着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敛目不语。

　　于是阿松也垂了垂眼，不管沙越金愤恨的恶毒目光，将事情从头到尾讲得清清楚楚。

　　原来她们原本是在云南边陲生活，几年前，皇上下令，不许云南部族再种植罂粟，因为罂粟危害太大。

　　可对于她们这些原始部族来说，罂粟不仅仅是部族象征，更是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因此不少部族不顾禁令，偷偷种植罂粟。

　　融柳是他们部族的圣女， 她的父亲是部族首领，偷种罂粟被发现后，为了杀鸡儆猴，被下令处死。

　　父亲死了，部族的罂粟花田也被尽数摧毁，融柳深深恨着中原皇帝，决心报仇，便带着没被收缴的罂粟花籽，和愿意跟她离开的族人隐姓埋名来到中原。

　　部族奇门异术众多，融柳一到金陵就盯上了没什么根基的阮红门，仗着阮红门与外界接触不算多，神不知鬼不觉的害了原本阮红门的人，取而代之。

　　而沙越金所说的关于春寒剑谱和吴曦子的事，实则是他故意接近葛思道，取得其信任后听来的。

　　春寒剑谱和吴曦子，确有其事，只不过另一个主角并不是阮红门，而是葛庄。

　　与吴曦子相识的人是葛思道的父亲，而吴曦子并不只是剑客，还是一位精通医术的大夫，他自知命不久矣，在葛庄度过最后一段时日，期间见葛思道沉迷医术，便将祖传的医书赠与了他，而剑谱则在后来被葛思道的父亲交给了颇有武学天赋的小孙子。

　　融柳指使沙越金在阮红门李代桃僵后，便有意接触葛思道，原是想拉拢金陵城最大的药庄，暗中售卖逍遥散，谁知葛思道对这件事深恶痛绝，没有一点点商量的余地。

　　后来无意中得知了吴曦子的事，融柳就有了个更大胆的想法。

　　她使计让葛思道的小儿子在秦楼楚馆染上了逍遥散，并将春寒剑谱哄骗到手，用春寒剑谱为饵，设下了一个针对西门吹雪的阴谋。

　　按照她的预想，西门吹雪对剑道如此痴迷，不会对春寒剑谱无动于衷，以此为饵引他上门，再让他染上毒瘾，若是能与阿松成就好事是最好，若是不成也无甚影响，总之要将西门吹雪纳为己用。

　　然而陆小凤和花满楼的出现扰乱了她的计划。

　　对于陆小凤，融柳有种莫名的好感，以至于她对陆小凤总是下不了狠手。

　　第一次陆小凤和花满楼上山，发现了逍遥散，引起了他们的警惕，若不是融柳下了死命令不能伤害陆小凤，沙越金早就将两人困死在阮红门中。

　　而阿松和孙秀青被劫走也在计划之外，原是想着顺水推舟让阿松与西门吹雪接触接触，好联络感情，谁知道西门吹雪没怎么样，阿松倒是动了心。

　　阿松是融柳看好的下一任圣女，她将本族圣药的解药配方教给了阿松，阿松知道圣药最后肯定会用在西门吹雪几人身上，便怀着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小心思，将解药直接当做香露用在身上，若是他们发现不了端倪，也不是她故意隐瞒。

　　而事实上也确实被发现了。

　　花满楼有好几次与阿松接触时，闻到她身上的香味都会觉得血气平稳很多，逍遥散毒发作起来也没有那么煎熬。

　　这让花满楼起了点怀疑，并将此事告知了司空摘星，再次上山之际，陆小凤三人在明，司空摘星在暗，悄悄摸到了阿松的房间，真的找到了配好的解药。

　　他们并不知道融柳会使用什么手段下毒，因此没有提前使用解药，而是保管在司空摘星那里，直到融柳出来之前，沙越金使人吹毒针之际，趁着西门吹雪出剑时，司空摘星才将解药撒到陆小凤三人身上。

　　之后融柳出现，她发上那朵罂粟花便是圣药，改造过的罂粟花毒性剧烈，只是闻到花香还好，若是听到药笛吹奏的曲子，血脉翻涌真气沸腾，当场就会暴毙。

　　融柳想的很好，她不想要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的命，就单独给他二人暗中撒了解药，唯独没给花满楼，谁知一曲过后，花满楼也没事，融柳就知道出问题了。

　　圣药的解药只有她和阿松会做，不是她，那就只能是阿松了。

　　融柳实在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阿松居然还会为了一个男人破坏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计划，只能说百密一疏。

　　了解了事情的完整经过，陆小凤竟也有些无言。

　　他与融柳相识数载，却从来没有问过关于融柳自己的事，现在想想，还真是命大，没有被融柳引着染上毒药。

　　再说葛思道，这些年来被沙越金和融柳以自己的小儿子为饵所迫，自己家的传家剑谱也被抢走，早已心神俱疲，当即表示要给小儿子戒断毒性，就算不成，也得死在家里。

　　见他如此坚决，陆小凤等人也不再好说什么，擒着沙越金和阿松下了山。

　　据阿松所说，他们从云南带来的族人基本都在葛庄看管罂粟田，现在也尽数殒命，除了逃走的融柳，再没有其他人了。

　　陆小凤直接将沙越金和阿松送到了官府衙门，并说明跟姑苏近年来的逍遥散买卖有关，官府的人大吃一惊，忙将人收押，并派出人手去追查融柳的下落。

　　在这之前陆小凤犹豫过要不要把阿松也送去，阿松红着眼睛兔子一样问西门吹雪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她，西门吹雪只是冷着脸看她，吐出两个字。

　　阿松当即进了府衙的门，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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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告一段落，除了融柳依旧下落不明，只是听说有人见过她出城去了，匆匆忙忙的样子。

　　陆小凤隐约觉得她可能会回云南，至于之后会不会卷土重来，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了。

　　出来月余，花满楼也差不多该回应天府了。

　　不久前花父的信送到了万梅山庄，说有人之前往花府送了封信，是给花满楼的，已经送到快十天了，也没有署名，只在信封上花了朵兰花。

　　当时花满楼就笑了，陆小凤好奇不已，问他是谁。

　　花满楼摸了摸那一缕被割断已经长了一点的头发，笑道：“一个故人。”

　　陆小凤就想起了之前司空摘星送来的那枚藏了头发的玉佩，心里别扭了一下。

　　他与花满楼相识至今，似乎还从来没有互赠过正式的礼物。

　　往年里也不过是在两人的生辰之时不醉不休，一夜喝过去也就完了。

　　因着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陆小凤缠着要跟花满楼一起回应天府，花满楼拿他没办法，只好等陆小凤处理完剩下的事，两人一同回了应天府。

　　回去花满楼先去了小楼，看看他那些花花草草，幸好侍从侍弄的好，并没有出现枯萎落花的惨状。

　　陆小凤趴在栏杆上，看他给一盆盆花松土浇水，感慨道：“养儿养女也不过如此吧？”

　　花满楼闻言，偏了偏头，笑道：“既然是花，便是我花家子嗣，自然是要好好娇养的。”

　　陆小凤感叹一声，扭头看见角落里一盆支着几片叶子的兰梗，拨弄几下：“这盆兰花好似从未开过，是不是病了？”

　　花满楼扭脸，也是无奈：“我也不知，这花是友人相赠，据他说这花从未开过。”

　　陆小凤一愣，试探道：“是给你写信的那个朋友吗？”

　　花满楼笑了：“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