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祁含山吃了 ...
-
祁含山吃了最后一口杨梅,夏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她站起来晃了两下,噗通一声倒在了旁边的美人榻上。
少女莹白的脚丫未着鞋袜,脸颊微红,嘴唇嘟起,像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然后她就被丫鬟发财的哭声惊醒了。
“三姑娘!!您醒醒呀三姑娘!”
发财的声音一向粗犷,这一嗓子喊得天崩地裂,祁含山气得去推她。
“哭什么哭!”
可她的手却径直从发财的身体里穿了过去,祁含山如遭雷击,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透过白到透明的皮肤看到地上一只狗嗖的一下蹿了过去。
那是她养的福来。福来“汪汪”直叫,扑到了美人榻的少女脚边,尖锐的叫声变成了呜咽。
美人榻,上的,少女……
祁含山看看那张熟悉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透明的身体,脑袋一片空白。
*
祁三姑娘出事了。
出事的祁三姑娘早被指给太子,祁府张灯结彩,处处飘红,正是因为翌日便是她入主东宫的大日子。
是以太医院的刘院判很快被请了过来,祁含山跟着他飘进屋子。
一进屋子,背着众人,刘院判立马垮下了脸,很是忧愁地叹了口气,下巴上的胡子都被拽掉了两根。
他变脸太快,祁含山好奇:“你叹什么气?”
刘院判背过众人,好似在望闻问切,只有几乎贴着他的祁含山看到,他手腕一转,一枚浑圆的药丸就塞入了少女的口中,又略施手法,那枚药丸便顺着少女的咽喉滑了下去。
祁含山失声惊叫:“是你害我!!”
刘院判这才施施然地收回手,又把了下脉,胡须一抖,转过身对紧张的众人说:“诸位,节哀吧。”
“不,不会的……”祁夫人悲痛欲绝,软软地倒了下去。
“娘!”
祁含山忙跑过去,可她的双臂却穿过了祁夫人。她只能愣愣地站在那,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祁老爷强忍悲伤,一手抱着夫人:“请问刘院判,小女为何会突然猝死。”
刘院判说:“令爱的症状似急癣,应是食了发物。”
发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姐就吃了一碗杨梅,没吃其他的。”
她不出声还好,一出声祁老爷登时想到了她,眼睛通红,怒极攻心,一脚踹了过去:“姑娘身边就你一个得用的,姑娘出事,你难逃干系。背主的东西,还不拖下去关起来!”
“不关她的事!”祁含山扑过去,想抓住祁老爷的胳膊,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她悲从中来,却不知为何哭不出来,只能哽咽道:“爹!不关发财的事,是刘院判害我!”
没人听得到她的话,发财呜呜哭着被两个仆妇拉了下去。
祁老爷平息了一下气息,强忍着道:“小女自幼便爱吃杨梅,从未相冲。”
“这……”刘院判心虚找补,“那许是吃了相克的东西。”
祁老爷:“不知是何物与杨梅相克?”
刘院判擦了擦额头:“老夫医术不精,祁公勿怪。”
一天之间,祁府的大红喜字换成了白幡灯笼。
祁含山的尸体躺在灵堂中央的棺木中,唇畔含笑,好像还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祁夫人眼睛肿成了核桃,哀恸地扶着棺木不肯离开。祁老爷陪站在一旁,虽未出声,可整个人却仿佛衰败了下去。
他们夫妻二人子嗣艰难,至今就只得了一个女儿,娇宠着养大,孰料竟白发人送黑发人……
祁含山就站在他们身后,难过地开口:“爹,娘,你们去抱个小孩回来吧……女儿不孝,不能继续陪着你们了……”
二人当然听不到。
祁三姑娘病逝的消息传了出去,一下午陆陆续续有宾客上门吊唁,太子没有出现,只教侧妃代他来上了一炷香,气得祁老爷脸色发青,当堂怄出一口血,被下人扶下去歇息。
祁含山在爹娘之间犹豫了一下,继续陪祁夫人待在灵堂待客。
这一待就到了夜半,敲过三更,门外突然出现了两人,一人着黑,拘锁链,一人着白,捧金册。
白衣人看着金册念:“祁氏女,年十七,未时逝,留魂人世,子时拘。”
“时辰到。”
黑衣人轻抬手臂,那锁魂链便如长了眼睛一般飞到祁含山身边,祁含山一把抓住锁链,老老实实地绑在身上,留恋地最后看了眼祁夫人,对那两人道:“你们就是黑白无常吧?我跟你们走。”
往日拘魂,总有贪恋尘世的不肯跟着走,这么主动的还是头一个,黑无常嘴角抽了抽:“这锁魂链,不是套在身上的……”
祁含山:“啊?”
黑无常手一抖,那链子飞入半空,没入祁含山灵魂的胸口,消失不见,祁含山登时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他们。
“等一下!”祁三姑娘突然吼了一嗓子。
黑白无常脸色微变:“不得逗留人间!”
“我跟你们走,”祁含山温情地凝视着太累而在灵堂睡过去的祁夫人,“只是我娘不小心睡着了,丫头们又都被她赶走了,我怕她着凉,二位能否行个方便,弄个薄被来为她盖上。”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白无常说:“这倒是无妨。”
说着,他一挥手,房间里一条薄被便避人耳目飞了过来,落在了祁夫人身上。
祁含山跪于地,对着祁夫人磕了三个头。
“娘,爹那儿我就不去了,你们记得再抱个孩子养老。”
顿了顿,她发现实在不知还有什么话要说,说了祁夫人也听不到,于是只轻轻说道:“我走了。”
……
祁老爷昏睡一场,醒来后仍囿恸于心,思及女儿往日的乖巧模样,忍不住伏案泼墨,写了一篇悼文。
就在将将落笔之际,屋外下人通传:“老爷,几位您的学生求见。”
祁老爷一生清廉,任国子监祭酒,传道授业至今,勤勤恳恳切切,门下桃李无数,是当世士林文人中的顶梁柱。
听闻祁老爷的独女去世,几个走得近的学生一得空便赶了过来。
将人请了进来,这时已是深夜,几人竟然还穿着朝服,其中一人愧道:“恰逢今日有文书呈殿,遂州大水,灾情绵延千里,百姓死伤无数,圣人一早便留我们商讨救灾对策至此时,这才来迟,老师勿怪。”
祁老爷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勉强提气道:“国事为先,怎能怪你们。”
“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人道,“师妹身体素来不错,为何会突然病逝?”
祁老爷闭目无言,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哀道:“老师节哀。”
几人宽慰了一番祁老爷,一人突然道:“今日出金銮殿时,我听有人说,东宫那边似乎发了很大的火。”
祁老爷:“他发什么火?”
“这……有人闲话……”
祁老爷瞪眼:“支支吾吾做什么,有人说什么闲话了?”
那人硬着头皮道:“说您不想站队,所以才故意不将含山嫁入东宫……”
“放屁!!”祁老爷气得直抖,“莫非我是故意害死燕燕的!?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燕燕是祁含山的小字。
“老师您消消气,我们也觉得这话很没道理,可东宫却发了火……”学生无奈道。
明日本该是祁含山入主东宫的日子,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婚礼作废,眼见要到手的清流一派的助力没了,难怪太子着急。
祁老爷气得口不择言:“那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年龄大我燕燕一轮,要是可以选,我绝对不会让燕燕嫁给他!这样也好,燕燕也无需去受苦!”
几个学生吓得擦汗:“老师,您慎言啊。”
接下来倒是无人提起朝堂上的事了,几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又陪祁老爷说了会儿话,祁老爷提到翌日会在佛寺为亡女设道场,便谈到了祭文一事。
祁老爷曾经作为文坛泰斗,写出过无数经世之作,老来得女之后一心享受天伦,已有许久未动笔。听他写了祭文,便有人大胆提到:“老师为师妹写的祭文,不知学生可能一瞻?”
祁老爷累极,只灰心地道:“在桌上。”
那人便起身,将笔墨方干的宣纸捧在手,逐字逐句看了起来,越看越心惊,看到一半,已忍不住泪湿衣袖。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汪汪:“老师这文章……写得太好了,令人读之落泪,心哀神恸,泣之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