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盆洗手后养家糊口二三事》Evensodaa

13、熬药 道不清的眷

　　晚上还吃青菜肉丝粥，不过多了半只咸鸡，拿醋和香油蘸着吃不是一般的下粥。
　　我发觉有人为自己烧饭烧菜的感觉很是不赖，难怪男人想找贤妻良母，难怪陆骞要我找个要么有钱要么种田会下厨的相公——虽然我在不在，伍觉明都要开锅烧火。
　　我一边吃饭，一边瞟着伍觉明，反正如薇和迎安是不会在吃的上面亏待自己。伍觉明这顿吃得更少，我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没胃口。
　　“你怎么吃这么点？多了一个我你就没饭吃了？”我问得诚恳，是有点担心他们家的存粮够不够对付。
　　伍觉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我在和他说话，他可能是还没习惯有我这个人在他家。他反应过来后连连摇头，否认道：“不是的，明玉姑娘，是我自己不饿。”
　　“不饿？我看你一天也没怎么吃啊？”
　　迎安照旧吃得小嘴油润，咽下嘴里的饭菜才开口：“姐姐你等会儿就知道为什么啦。”
　　如薇看了我一眼，我自然看了回去，看这姐弟俩不着急的样子，看来他们是对此习以为常了。不过为什么是今天这一顿？有什么玄机？
　　等那一大鼓包药下炉子的时候我恍然大悟伍觉明为什么要少吃——就算吐也能少吐点。
　　实在太难闻了，一鼻子就能叫人醒神通到天灵盖。
　　我捏着鼻子问神色平淡的伍觉明：“这得熬多久啊？”
　　“两个时辰。”他回答得平静坦然，我却差点替他头晕眼花，两个时辰？这味道要闻两个时辰这么久？鼻子还能用吗？关键是什么药能熬得过两个时辰？
　　我告诉伍觉明多保重，转身回屋去守护公主和王子，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两个娃娃叽里呱啦。
　　如薇：“她肯定是喜欢明哥哥！”
　　迎安：“为什么啊？”
　　如薇：“因为她也不喜欢我们！”
　　等等，我想不通了，为什么不喜欢你们就是喜欢伍觉明？这是什么水火不容的联系？
　　迎安：“可是她给我们买新衣服哎！”
　　如薇：“嗯……所以她是一半喜欢明哥哥。”
　　迎安：“为什么是一半？”
　　对啊，为什么是一半？
　　如薇：“因为不喜欢明哥哥就会像那个女人一样不喜欢我们，又不买新衣裳又抓小辫子。她给我们买衣裳了，但她告小状，所以她是一半的喜欢。”
　　迎安：“对哦，但她真的比那个人好呀。”
　　如薇：“一点点吧，但她吃很多饭哎，明哥哥胃口好都吃不了她那么多，最近米很贵的。”
　　那个人那个人，你们是不是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
　　再说了，两位，我是为了不浪费粮食啊，粥放到明天很容易会坏的好不好？
　　我推门而入，两步并一步，迅速抢过他们手里的小人书，继而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迎安害怕地抱紧了姐姐，嘴里叫着：“明月姐姐不要告诉明哥哥哦！”名字还给我叫错了。
　　如薇还算淡定，拍了一下迎安的手，其实是对我说：“洗脚的时候明哥哥是准许我们看的！”
　　我翻了两页，嚯，还挺精彩——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不要否认也不要狡辩，我大人有大量不会同你们这些小人儿计较的。你们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和那个人，你们更喜欢谁，你们觉得你们明哥哥更喜欢谁？”
　　迎安老实地指出问题所在：“这是两个问题哦。”
　　我敲敲书，示意他们不要拘此小节。
　　迎安晃着藕似的小腿，天真地答：“当然是你啦明玉姐姐，你给我们买新衣裳了呢。”
　　新衣裳新衣裳，你们一件新衣裳就能收买了？
　　那个谁居然连一件衣裳都舍不得买？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有舍有得她不懂啊？还空手套白狼，难怪呢。
　　我又问：“没有新衣裳就不是我了？”
　　迎安摇头，冲我套近乎地眨了眨眼：“也不是啊明玉姐姐，你更好嘛，我知道的。”原来还是记得我的名字，还能自己改正过来，难不成我的威力如此大？
　　我忍住笑，转向如薇：“小丫头，你说呢？”
　　如薇犹豫了一会儿，好半天终于蹦出这么一句：“她都坐牢了，你干嘛还和她比？”
　　一语惊醒，对哦，我为什么要和她比？
　　我把书还给他们，端着洗脚盆出去了。
　　莫名其妙，我干嘛要比，做人不能攀比，尤其是我这样清心寡欲淡漠名利的人。
　　莫名其妙！

　　我走神之间听见伍觉明的声音：“明玉姑娘，不用这么用力扇的……”
　　我低头一看，好家伙，炉火都快灭了。
　　我轻摇着蒲扇，随意问道：“这药难喝吗？”
　　伍觉明神色平淡，我不由得想什么能动摇他的这层面具，冷静异常。
　　“良药苦口，喝习惯了其实还别有滋味。”
　　“喝习惯了？”我回过神，他这么说就表明那一定是难喝的。
　　——他究竟是怎么中的毒，中的又是什么毒？
　　我没道出心中疑惑，问了个好回答的：“郎中怎么说的究竟？药得喝多久？之后要不要换药？还能找到那郎中吗？”
　　伍觉明回答得云淡风轻：“大夫说，随缘。”
　　我要是在喝水肯定能给呛着，“随缘？你还就信了？”随缘这种话术早就被识破了吧，何况一开始就不带骗人了？那这钱也太好赚了吧，我会点气功，这是真本事，我是不是能当个江湖郎中？
　　伍觉明好平静，笑意淡如叶上霜：“宁可信其有，试试，碰碰运气罢了。”
　　我沉默良久，他也不说话，于是两人一道望着跃动的火。
　　他这样的人，若非实在心有不甘，又怎么会说出“碰碰运气”这样的话。
　　药炉咕嘟咕嘟地冒出响声，我竟有如如释重负，手拿抹布揭开盖子，一边安慰道：“不是能瞧见些了嘛，积少成多，水滴石穿，慢慢来呗，功夫不负有心人。”
　　伍觉明笑笑不说话，他这样笑，我是看不出他有没有听进我的安慰的。我想安慰他的人也并不会多吧，所以我的话也不能都算废话。
　　他是蛮常在笑的哎，说也笑，不说也笑，少有真情但绝无假意。
　　一小炉子的汤药熬到最后就盛了一碗紫得发黑的药水，不过气味比先前大不同，闻起来有股茉莉幽香。我先滤出药水，再把药渣用勺子顺着炉壁刮干净，依伍觉明的话糊在纱布上放凉。药渣黏稠乌黑，芝麻糊似的，凉了以后飘着浓浓的柑橘味。
　　还别说，真像有什么名堂在的。
　　伍觉明喝药也爽快，能一口闷了就一口闷了，只眉头微皱，能肯定真是很不好喝了。
　　不然我下一次尝一滴？说实话，虽然嫌弃，但我也好奇。
　　伍觉明个子高，坐一个小板凳实在委屈他了。他喝干净药就闭上眼，两手放在曲起的腿上，好像学堂里最让先生省心的学生。
　　我觉得这一幕十分有趣，于是挪着板凳坐近，压低声音问：“觉明学生，关关雎鸠下句是什么？”
　　他是愣了，而后浅笑着回答：“在河之洲。”
　　是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道阻且长。
　　背串行了……
　　他小时候也许真是最好的学生，同我不一样。
　　伍觉明觉察到我的靠近而低头，我将裹着药的纱布蒙上他的眼。他腿哪怕曲着也长得碍事，我倾身伸长了手臂，膝盖撞到他的腿骨。
　　哎哟喂，这瘦子的骨头真硬，下次还是让迎安给他上药吧。
　　那条蓝丝缎已经沁进了橘子香，我好感这类清爽的气味，绕到他身后给他系了个我以为仙气飘飘的结，左看右看，当然满意。
　　然后他又给我喝姜汤，因为我打了个喷嚏。

　　如薇和迎安已经挨着脑袋睡甜了，伍觉明轻手轻脚地把如薇抱起来，他柔声哄小孩的样子不禁让我想起陆骞。
　　陆骞在这种时候只会揪我的辫子，用他中气十足的声音让我收拾东西赶路。
　　如此对比，我不会心生艳羡，陆骞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但我仍然，仍然，仍然会晃神。
　　我不明白此时此刻的惆怅从何而来，还有道不清的，眷恋。
　　太多愁善感了，放下剑就意味着这些吗？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