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风》小白的猫喵

1、第 1 章

　　沈离篇
　　我从山崖上坠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被一棵大树的树枝挂住捡了一条命，不过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全身都是大大小小的擦伤，尤其是胸前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足足躺了半年才将将能站起来。
　　绿篱说那天昙姐姐在山崖下采草药恰好遇见在崖底的我，昙姐姐给了我和许多人第二次生命。我在阳城待了一年多，就睡在昙姐姐屋子的小床上，阳城终年积雪，滴水成冰，昙姐姐为我遮挡了所有的风雪。
　　她每天除了研究医书和忙着照顾我外唯一的爱好就是弹琴，我却从未给昙姐姐谱过一首曲，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曲子昙姐姐弹出来都是一种调子，只属于她自己的调子。
　　又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我和绿篱也踏上了回乡的路，我的有仙舍还是那么热闹，小觉抱着我哭了一大通，方叔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袖子底下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我看出来这一年他的皱纹多了许多，但是我的回来让他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这比我胸口隐隐作痛的刀伤还要让我难受。
　　有仙舍的先生有许多，而我是最贵的那一个，我的曲子整个偏安都在传唱，而人们连我的真名都不知道。人们好似都在追求得不到的和已经失去的东西，就好像有些人想要活的精彩，而有的人早已厌倦了繁华。
　　我比这世上许多人要幸福的多，无论今后结局如何，至少现在还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三月初三是个好日子，我和绿篱约定去城郊赏花，桃花宴是城郊的一所酒楼，因为以桃花入宴才得此名，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偏安城的达官贵人都要来这里赏花，曾经有位诗人写过“春风喜雨红，欲览美人颜。百里逐花面，黄昏现玉簪。”，桃林得名“百里红颜”。
　　它的房间是我花重金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据说新科探花郎和他的夫人也来了这里，三月前他们两个的婚礼轰动了整个晏国，至今还在被人们津津乐道。
　　桃林中的一曲让我成功结交到了秦霜，她邀我四个月后去她办的会乐宴上以曲会友，我答应了她。相比于真正的公主来说秦霜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女，世人都知道宰相秦祝坐拥天下的权柄，而他只有一个女儿。
　　秦霜最喜音律，我弹的曲子惹得游人纷纷欢笑，唯有秦霜说曲子透着悲伤，也许我也跟昙姐姐一样，无论什么曲子都是自己的调子。我的琴艺并不高超，秦霜却听懂了我，人们都说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偏偏秦霜是最懂我的人。
　　我、昙姐姐、秦霜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假如没有发生那些事情，我相信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是世上并没有假如。
　　方叔告诉我袁将军愿出千金买我一曲，我曾经立下规矩我的曲子只卖给我不讨厌的人，不是因为我这个人多么的清高，物以稀为贵，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没有人会珍惜。
　　我告诉方叔我要约袁将军三天后在有仙舍相见，有仙舍的曲子是为订曲人写的，他们的故事才是整个曲子的灵魂。袁将军如今是整个晏国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去年年底他在铜关大败敌军，这是晏国开国以来在铜关取得的最大的一场胜利。
　　袁将军的意中人叫柳雎媛，柳姑娘是柳家庶出，自五年前被夫家以无所出为由休弃后，便去铜关投奔自己戍守边关的弟弟。那天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隔着许多人袁将军一眼看见了在死尸堆里救人的柳姑娘。
　　我答应为袁将军作曲，不收一文，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天探花郎谢集必须在场，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
　　我和袁将军下楼的时候恰巧遇见谢集，他是第一次来有仙舍，我知道他是为了偶遇袁将军。我送谢集出门的时候他非常自然地聊起了那天我在桃林中弹的曲子，天底下长得好看的人有许多，有些人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空空如也，而谢集所拥有的东西足以让人忽略他的容貌，我们从桃花宴的饮食一直谈到那天我在桃林中衣服上夕颜花的绣样，他说他的夫人秦霜很是喜欢，并问我这个花样的来历，我告诉他我的一个朋友刚从阳关回来，如今这是整个阳城最时兴的样子。
　　我和袁将军约定的日子是五月初五，那天是柳姑娘的生辰，人们都说五月出生的女孩命不好，所以柳姑娘克死了自己的生母，袁将军对此并不在意，没有人知道假如不是柳姑娘，他早就悄悄冻死在了多年前寒冷的冬夜里。
　　柳姑娘是偏安的男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女人，可是对于袁将军来说在这段关系中他才是忐忑不安的那一方，那天在有仙舍这个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告诉我他害怕柳姑娘不喜欢他。
　　时间眨眼就到了我们约定的日子，早上绿篱为我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的手艺很好，尽得昙姐姐的真传，小觉一直说我没有品味，这么大年纪了除了男装就爱穿花红柳绿的衣服，我也总是一笑了之，我心里清楚得很，就算我努力不去改变我还是不可避免的长大了。
　　我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自己了，就连方叔见了也是眼前一亮，说我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昨天夜里我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梦见父亲母亲在一片鸢尾花中向我招手，我想努力奔向他们却发现怎么也挪动不了脚步，我梦见昙姐姐穿着她最爱的夕颜花的裙子翩翩起舞，远方依稀传来吟唱: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我被绿篱的敲门声惊醒，天已经亮了，原来是旁边的华坊在排戏。
　　袁将军为了柳姑娘请来了整个偏安的达官显贵，我的一曲请君愿配合着袁将军的吟唱迅速红遍了整个晏国，从此以后晏国的话本子上到处都是他们的故事。
　　方叔曾经对我说过共情对一个词曲先生是很好的天赋，却会成为我致命的弱点。我看到柳姑娘含泪的眼眸，也看到柳姑娘点头的那刹那袁将军憨憨的笑容。我看到姑娘们听到赐婚谕旨的或羡慕或嫉妒的脸，看到人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而谢集和我一样只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他独自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从我出场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一直盯在我的发簪上，当别人都沉浸在我的乐曲声中时，我看到他拿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我想此时他已经调查过了，阳城根本就没有流行过夕颜花的样子。
　　我在热闹的人群中偷偷离开，这一次他不像上一次桃林那样边听琴边微笑着和秦霜低声说话，他迅速站起来走向我，袁将军看见我俩的动作没有惊讶，他知道我对谢集心生恋慕，有时候我庆幸自己是个女人，在男人们看来许多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发生在女人身上好像不需要借口。
　　我在街角的巷口等到了谢集，并把头上的木簪拿下来递给他:“她叫我还给你”，谢集没有接，他盯着我的眼睛轻轻问道:“她还好吗？”我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什么也没有回答。我看到夕阳的光好似在他的眼睛里短暂的出现了一瞬，眨眼又不见了。小时候父亲告诉我要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藏好，越难过就越要微笑，如果不这样的话，只要有一丝的裂缝，外面的狼就会闻到腥味，把你吃的一丝不剩。此时我的心就像泡在了冰水里，表面上还能平静的说出我不愿意说的话。我告诉谢集:“十二月初九是个好日子，世上多了一对恩爱夫妻，少了一个孤独的人，昙姐姐说这样也好”
　　那天我还是把簪子塞到了谢集的手上，但是转身的瞬间我听到了木头与地砖撞击的声音。我们的人已经转移了，方叔劝我离开偏安，这里太危险了，随时有暴露的风险，我没有听，我一直在等谢集再次找上我，我能为昙姐姐做的事不多了，这是我欠她的。她总是那么无条件的信任我，如果不是昙姐姐，谢集不会轻易的相信我是林家人。
　　承安六十五年，太子被告发巫蛊诅咒晏文帝，皇帝宠臣赵嘉奉命查此案，几个月内牵连上万人，民间传从太子宫中搜出写有皇帝生辰的人偶。
　　再两月，宰相秦祝协皇长子沈泽逼宫，皇帝废太子禅位皇长子。承安六十五年五月晏文帝驾崩，枢密使陈敬握有圣旨:巫蛊一案为太医林海所为，林海斩立决，家属流放阳关。太子及太子妃贬为庶民，即刻离开偏安，永不再回。
　　承安六十五年皇长子沈泽登基，次年改年号为启安，同年三月枢密使陈敬结党营私、勾结外敌满门抄斩。昙姐姐是林太医的女儿，本名林姝，这是谢集和我所没有预料到的，世上的事情总是这么巧合，但是往往巧合代表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三天后谢集找上了我，我在大街上被一辆疾行的马车拉进去然后见到了谢集。他告诉我害死我姐姐的人已经找到了，希望带他去姐姐的坟前赎罪。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问他是都找到了还是漏了一个，他默了一瞬，然后告诉我以后会找到的。我告诉他姐姐葬在阳城外的密林中，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我们决定一同前往。半月后，谢集因公出差云襄，我们相约于半路浮溪汇合，转道阳城。
　　启安五年新科探花郎，宰相女婿谢集，因公出差，于柘山遭遇劫匪，皇帝调军全歼土匪，谢集下落不明，秦霜的会乐宴最终也没有举办成。
　　我一直觉得谢集跟我是同一种人，我们都不肯轻易相信别人，或者说我们已经丧失了相信别人的能力，谢集也许对昙姐姐是真爱，但是对我这个妹妹他不会爱屋及乌。那些劫匪不过是谢集试探我的工具，到最后阴差阳错却成全了我。我知道我并不比谢集更加聪明，谢集输给的是昙姐姐不是我。
　　谢集正在一步步按照自己的步调接近秦祝的权利中心，他有才华，有谋略，又懂得隐忍，成功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些年秦祝用了很多办法都没有引我们出来，而谢集短短几个月就办到了，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所以说世事从来不公平，有些人就算做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最后还是败在了百分之一的运气上，而有些人生来就有了俯视苍生的资本。
　　外面那么多士兵还在挨家挨户的搜查，我准备在这里多待些日子，等到外面平静了再走，这让我有了许多的时间思考。
　　我和绿篱在地牢里看见谢集的时候他已经几天没有洗澡了，但是看上去还是那么整洁，我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在借着夕阳的余晖专心的雕刻着手上的木簪，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他的手艺很好，几乎看不出簪子曾经裂了一个缝，我们彼此都清楚簪子的裂口可以掩饰心上的伤痕却难以愈合。
　　昙姐姐的结局从来不是谢集一个人造成的，可是每当我心里冒出一丝可怜他的情绪，眼前就冒出一张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面孔，他们也曾用满含希冀的双眼望过我，如果我放过了谢集那么谁又能替他们放过谁呢。
　　我给了谢集一颗药，吃不吃由他自己决定，我决定把我所了解到的都告诉谢集，如今昙姐姐的故事世上只有我俩知道，谢集通红的眼睛，仿佛让我看到了审问常义时的自己，我看到他噗的吐出了一口血，喷在黄的发白的茅草上，让我感到一阵茫然。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我害怕做出选择，更害怕选择错了，因为我知道世上的事情本没有对错之分，有的只是成王败寇，失败之所以变得可怕是因为代价是我付不起的。
　　谢集最终选择了死亡，很平静，和昙姐姐一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每一个平常的黑夜里。小时候我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黑猫，我想这条小生命怎么那么顽强，只需一点点水和食物就能挣扎着站起来。我把它当成我最好的朋友，后来它却死了，我在母亲的床下偷偷听到慧心姨和母亲说它是被毒死的，我伤心的哭了许久，母亲告诉我只要我用心祈祷它就能回来，后来它果然活过来了。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只是一个母亲为她的孩子织的一个美丽的梦。
　　渐渐的我明白了生命有时很脆弱，它并不是像我小时候以为的那样只要用心就可以挽回。我和谢集都曾拼劲全身力气去抓住想要的东西和想爱的人，我们满身伤痕到头来发现只是徒劳。后来我们学会了从一开始就不要投入感情，那样离开的时候悲伤便会少一些，人们看见了管这叫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