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寻》槿姝

5、深渊中的囚鸟 它们飞过窗

　　长裙女仆合上书问：“小姐，这书里有关小女孩的后几页怎么被撕掉了。”

　　小姐看了一眼女仆手上的《物理学崩塌事例》，若有所思道：“这都一二十年前的书了，有残缺很正常。”

　　女仆抱着书，眼底闪过一丝憧憬。“明明还在期待小女孩究竟干了什么。”

　　“送死。”小姐毫不掩饰地说，“她在送死。”一边熟练地打开地图册，两三下就翻到了那一页，“据记载，挪威西北近海海面，也就是罗弗敦角和莫斯肯岛之间，有一个大漩涡。”

　　女仆有点咋舌：“这种行为着实很难让人将它与遥远星空串联起来，甚至没有什么关系。”

　　“是啊。”小姐用红笔在上面标出一个可能的点，“所以在人们眼中驶向漩涡就是白白送死，很愚蠢，没有任何价值。所以这种书当神棍文学看看就好。”

　　“那今天还要继续吗？”女仆看向墙上的挂钟——十点零六分，已经快到那个时间点了。

　　小姐不慌不忙爬上木梯，把书放回书墙上：“嗯，当然，总不能永远待在宅邸里。”

　　-------------------------------------
　　上午十点半，一位小姐和女仆悄然摸索到宅邸的小后门。

　　小门外是由不规则石板铺成的一条小路，周边树木抵挡住了大部分烈阳，只有光斑在树荫下频频闪烁，伴随着夏季的蝉鸣。

　　准备片刻，小姐娴熟地在腰间绑了一条绳子，另一头则绑在消防栓上，由女仆拉着。点头示意过后小姐便小心翼翼地向门外踏去。

　　虽然先前已经试过很多次，但还是不由得让她屏住呼吸。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对她来说都如山峦般起伏。

　　“沙沙……沙。”夏风扫过树梢，发出不同寻常的声音，两人紧忙观察四周，发现仍是客观上的常态。

　　而她们所需要的就是这客观常态。似乎成功了？

　　“沙沙……沙。”可待夏风停歇，草木落寂，那声音还在四周一反常态地继续着。

　　在小姐听来，那就如同战场上将士们发出的杀伐声，每一句叫喊都伴随着万千利刃劈砍到她身上。

　　在怪异的声音驱动下两人决定终止探索，可就在小姐欲退回之时后脚竟一个踩空，整个人陷了下去，随后地面越陷越大，直径三米、十米、五十米，两百米！那就像是地面突然对她张开的深渊巨口。

　　下坠瞬间产生的巨大作用力使女仆整个人都被向前拽去，好在绳子有一头绑在消防栓上，这才没有酿成惨剧。

　　几分钟后。女仆才将小姐从深渊之中拉了上来。

　　气喘吁吁的二人也不顾形象，屁股一摊就坐到地上，“十年，您试了上千次了，小姐。”说着女仆捡起一旁的本子，手在上边颤抖地记下一行字：第一千零一十四次、大地陷。

　　小姐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那塌陷不知多深的地面，期间还伴随着喷涌而出的地下水。

　　上次叫人进行地质勘测显示这边的地下明明都是岩层，怎么又会变成喀斯特地貌陷下去呢？

　　不知这凭空出现的大坑又得把多少佣人吓辞职。不过依地势建一座人工湖应该还不错，挖坑的成本都省了。想着，今天早上无疑又以失败告终。

　　这到底还是一个由物质构成的世界吗？连外出都会死，不能外出上学，不能外出逛街，反正与外出有关的东西一般都只能通过互联网。只有跟着那叫神淮的老头才能出去，但那老头又是省警局局长，神神秘秘的，哪有时间陪她出去。

　　这宅邸就像是个豪华的牢笼，里面的鸟，连飞行都是一种病。

　　一间一晃，到了中午。小姐摆着大字躺在宅邸的草地上，旁边插上一把大的遮阳伞，吹着和风，这是她认为的最惬意的午休。

　　她不是没试过挣脱，只是每次刚独自跨出宅邸半步便是各种天降神罚，如；地陷、车祸、莫名其妙的爆炸、 甚至航天器碎片从天而降向她索命，理由应有尽有，总之变着花样对她进行诛杀。

　　就像是这个世界为她改变了物理规则和规律。

　　不仅让她想笑，或许就应该在那本《物理学崩塌事例》上贴几页纸，然后把自己撰写进去，最后被人们也称作疯子。

　　神淮和佣人们对小姐说，她叫初子夏，起因是她小时候生的一场大病，也是从那时起她缺失了九岁以前的记忆，没有神淮陪同便只能呆在这宅邸里。

　　这宅邸怕是有某种力量在保护她不受伤害，但奇怪的是跟着神淮也能安然无恙，这两种能量是否有某种联系……

　　想着初子夏不禁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女声才将她唤醒：“小姐？”

　　只见那人二十岁左右，盘着干净利落的头发，一身端庄的长裙女仆装扮。那是初子夏的贴身女佣，每天午休到点时她便会准时叫醒初子夏。

　　“ 阿香，都叫你卡着时间来就行了，每次都这样很浪费时间，再提前来我下次可就设闹钟了。”初子夏缓缓支起身子，看着跪坐在一旁的神香，声音还夹杂着刚起床的些许慵懒。

　　“我这次是卡着时间的。”神香笑道，一边扶住初子夏，一边膝跪着绕她身后去给她束头发。

　　其实就一个单马尾而已，因为初子夏不喜欢太花哨的，甚至还一度想剪短发，所以最主要是清理一下她身上的杂草。

　　“小姐，为什么不去房里睡呢？在这儿很容易着凉。”神香说完不禁低下头去，属实多嘴了。

　　初子夏没有急着回答，是将毫无防备的神香扑倒，将其身体在草地上按摆出一个大字来，完事后自己也以同样姿势躺到一旁：“我在找风。”

　　“找风？”随着阵阵和风扫过，神香道，“人这一辈子都未必能遇到同一股风，就算遇到了，又怎么判定是不是它呢？”

　　“我不知道。”初子夏如实说。

　　两人陷入沉默。

　　神香想了想自己作为佣人天天和草坪打交道，如今躺上去竟还是第一次，“只不过我们躺会儿再清理杂草声乐课就得迟到了。”她突然意识到。

　　声乐老师是神淮请来的家教，据说薪资是按分钟计算的，准时上准时下，那迟到岂不是得亏死。

　　初子夏赶时间将就着喷泉里的水洗了个脸，接过神香为她撑的黑色遮阳伞，她比神香高出近一个头，让人家这样举手打伞怎么说都不合适。

　　二人一同打着遮阳伞进了停靠在不远处的复古小轿车。这儿虽说是个宅邸，但面积却是极为惊人，从初子夏住处前往私人教学区都要一段时间。

　　声乐课。初子夏对这门课是有些头疼，舞乐奏乐还行，声的话她是真的奈何不了，也并非是声音难听，而是掌握不了发音技巧，唱出来的声音干涩又僵硬，就像锯木头一样难听。初子夏是这么比喻自己的。

　　反观神香就恰好与她相反，唱得好奏得差。

　　宅邸的佣人一般是没有接受这种教育的机会的，好在初子夏比较特殊，只得在宅邸里不能出去，神香作为贴身佣人才有这机会陪同学习，因此她也倍感珍惜这个机会。

　　课堂后五分之一部分初子夏喜欢和神香一起合着奏唱，其实那段时间已经下课了，是初子夏自己加上去的，因为在那段时间里可以和神香奏唱出一首甚至很多首完整的曲子。

　　今天奏唱的先是《桃花源记》，再是《蝉时之雨》。神香在猜想初子夏的下一首曲子时那琴声再次响起。开头很轻柔、很舒缓，好说歹说往常都能听出来，这次竟听不出是何曲？

　　作为一名合格的听众，神香因此很快进入状态。认真倾听

　　在琴声中她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景色：

　　星辰在林地洒下一片银白的光辉，苇草随风飘曳，河水粼粼伴随着阵阵蛙声。

　　少女一路走寻着，直到一座古石桥上，她周围已是萦绕万星光点，与周边黑压压的密林截然相反。

　　她伸出手，那萤火虫便柔和地落到她手中。直至阵阵晚风拂动，惊飞了亮斑，掠过了她的衣裙，将几缕发丝凌至她的脸颊，她适才缩了缩身子。

　　待风停时，四周已然寂静，再睁眼时，身边已无那时光景。

　　钢琴声了末。神香才缓过神来，自己已然回到了简雅宽大的声乐室内。

　　“阿香，我这次弹得如何？你尽管直言。”初子夏问，她的手还停在琴键上。

　　神香没听过这曲子，便只得如实作答，接着她又把琴声中所看到的景象复述了一遍，最后才问道:“不知小姐所奏的是何曲?先前都不曾听您弹过 。”

　　“我想它是叫《山野》”初子夏笑答，若有若无地翻弄架上的琴谱。

　　神香见状脸上不禁涨起一层红晕，这曲子的名怕不是根据她说的意境取的，“小姐，您完全不必在乎我的想法。”

　　“难道叫它《逐梦女孩》？”初子夏合上钢琴谱，“还是说叫《小女孩的野心》比较合适？”

　　神香闻言身躯微颤，愕然向着看去，但见初子夏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这边，只是微微侧头颔首，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她注视着窗外那如火烧般的霞云，点缀着几只纷飞的鸟儿。好似刚才只是句无意碰巧的话。

　　两人静默许久，初子夏才寓意不明地打破寂静道：

　　“阿香，你说这离巢的鸟儿是好是坏？”

　　神香不假思索片刻，答： “我想应该是和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一样，没有好坏之分，只是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离巢的鸟儿想必也是不安于现状吧。”

　　“是吗，不安于现状。”初子夏再次弹起琴键，只是这次是重重的乱弹，毫无美感，“那这只不安于现状的鸟儿最大可能会去追寻什么？”她停下问。

　　神香这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鸟儿，它们飞过窗户的视界线，对应的只有墙上的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