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芒果它不甜

4、相逢何必曾相识 何止这人天

　　何止这人天性冷淡，并非是指像嗜血魔鬼那般的冷血无情，而是说他那刻进皮骨的安静和沉默。
　　何止喜欢坐在有昏暗灯光的阳台上，捧一杯咖啡，等太阳落山，夜幕降临。或者端一杯红酒，站在高楼的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夜晚的死寂。他总觉得这一份安静是城市纷扰生活中最难得的。
　　江临最讨厌他这样了，说他像夜晚的幽灵，吓人的紧。何止总想，他们的性格如此不搭，就算那人一开始是真心的喜欢自己的，他们肯定也走不到最后。
　　所以天命已定，他和他既无缘也无份。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可惜的，那大概就是他好像从未正真的了解过他，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滚烫的开水不防之间倒在手上，白皙的皮肤瞬间通红了一大片，何止疼的回过神来赶忙放下壶，将手放在冷水下冲。
　　冷水刺得骨头都酥麻，直到它包裹了漫上来的灼烧感，他才关上水龙头，拿纸巾擦干。
　　“叮咚。”
　　何止愣了半晌才确定是门铃响了，他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随后开门。
　　“打扰了何先生。”宋浦舟颔首。
　　“哥哥要抱抱。“小孩从宋浦舟身侧挤进来，张着手求抱。
　　何止屈身蹲下揉了揉小孩的额发，与他平视。“小梧找哥哥什么事？”
　　“哼！哥哥昨天答应要和小梧去玩的。“小孩好像突然就委屈了，眼睛湿漉漉的眨巴着。
　　看见小孩难过成这样，何止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宋浦舟。男人琥珀的眼睛涌动着光，他在憋笑。
　　“小梧你可以邀请哥哥和我们一起去画廊的。”宋浦舟提议。
　　何止终归没能抵挡住小孩无辜而又期待的眼神。
　　“好，哥哥陪小梧去。”
　　宋浦舟爽朗的笑了几声，然后去车库开车，他步子发着踮，以至于让何止觉得是他指使的小孩。
　　当然这也是事实。
　　不过说来这宋浦舟皮囊是极好的，身材也不错。他一笑，眉眼一弯像是把星光都揉碎了，何止想着不由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生物的本能。
　　随后他又不停的在心里鄙视自己，他怎么可以对一个有妻之夫动心思。
　　“哥哥你在想什么？”小孩好奇。
　　何止不由的红了脸，是啊他在想什么。他现在是一个要感情没感情，要事业没事业的废物罢了。他太懦弱了，懦弱到孤身一人跑来异国他乡，只为逃避江临。
　　车子开的慢，宋浦舟从后车镜里看何止。男人和小孩玩的正开心，可宋浦舟又觉得他并非真的开心。
　　他这个人啊好像从上到下都透着忧郁感，尤其是那眼，深邃空茫，仿佛早已将生活疾苦，人情冷暖刻进眼底。
　　“何先生来法国是做什么的？”
　　“来……散心。”何止收起笑容，让小孩坐好。
　　“这样啊，我们也是。年后就回去了，何先生要是不介意我们可以同行。”
　　回去？那里没有家了。可要是说家，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家，还是说他早就失去了这些。
　　“何先生？”
　　何止回过神来，用手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宋浦舟眼尖看到了烫伤的那处，不由的皱眉。
　　“现在还不打算回去。”
　　“……”
　　巴黎是个艺术古城，除了古老厚重的建筑之外优雅肃穆的艺术展廊也横卧街头。小孩大概是玩累了，此时睡得正香。宋浦舟无耐，抱起来小孩领着何止往展廊里走。
　　“嘿！Mr.song。”
　　何止站在一旁，听两人嘀哩咕噜。他也不急，四处张望着。巴黎现代的艺术品开阔，大气，精致。
　　“久等了。”
　　宋浦舟空着手过来，何止四下一看都没见小孩身影。
　　“没事，把他放休息室里了。”
　　“安全吗？“何止皱着眉，只觉得他太过于大意。
　　“嗯，朋友在，没关系的。”
　　“这些都是现代主义画，笔触和表现力真的很强。”宋浦舟走走看看，发出自己的感叹。
　　“宋先生好像对画很有研究。”
　　宋浦舟回头看着何止笑。“说不上研究，只是比较喜欢罢了。”
　　“喜欢？”
　　“是啊，别小看这小小的一幅画，它涵盖了一个时代的风俗，文化，人情。不同的画风，流派也代表着不同的追求。”
　　何止想的并没有这么多，但是他觉得美，他享受看画的这种过程。赏一副画，想画家作画时的模样和状态，心境与神态。
　　“本以为宋先生是那样的人，现在看来是我谬论了。”
　　“那样是哪样？”
　　第一此见宋浦舟，他面露狠厉，何止只觉这人脾气暴躁因该不是怎么好惹的狠角儿。
　　“以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看见了现在的宋先生。”何止也笑。
　　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遍，何止稍有倦意。
　　“去楼上休息会儿，晚饭一起吃吧。”
　　何止也没想着拒绝，反正也是一个人，再者和宋浦舟呆在一起并不会让他感到不适或厌倦。
　　宋浦舟迈着修长的腿走上悬浮梯，何止跟在他后面走进休息室。
　　“随便坐。”
　　何止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看男人忙活。
　　宋浦舟从架子上拿了包咖啡豆，放入机器里研磨，温热滤纸……咖啡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整间屋子。
　　何止闭眼，手指有节奏的在腿上敲着。心里想着这人倒是有意思的紧。
　　休息室整体是美式复古调，简直是氛围感拉满。何止接过那人递上来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小口，酸酸甜甜又带着些苦，滋味无穷。
　　“怎么样？”宋浦舟向何止举杯。
　　“好手艺。”
　　何止向往的生活大概就是坐在窗边，邀三两个至交，手冲一杯咖啡看看秋色，发发呆。只是一直忙于生意，好像也没有闲暇时间去做这些。所以向往的终归是向往，没有成真。
　　“宋先生呢，是做什么的？”
　　“上海市人民医院外科医生。”宋浦舟喝净杯中的咖啡，舌尖舔舔唇肉回味着。
　　“可能我身体比较好，所以以前没机会认识宋医生。”
　　“这么说何先生也是上海人？”
　　何止点头。
　　“这就是缘分了。”宋浦舟放下杯子，往阳台那边走去。“不知道何先生信不信鬼神?”
　　何止看着那人的背影，问。“什么意思？”
　　“有些人的相遇是上天注定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相遇可能是上天注定的。”
　　何止握着杯子的手僵了僵。“宋先生请你不要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宋浦舟回过头来盯上他的眼睛，忽地又笑了。“就当我胡说八道吧。”
　　何止也不恼，放下杯子走过去和宋浦舟并肩而站。他比他略矮一点，但给人的感觉就不同了。
　　“何先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宋浦舟看向何止，眼有玩味。
　　“怎么说？”
　　可是谁还没有故事呢，只是都习惯于隐忍罢了。
　　“不好说啊，大概是直觉吧。”宋浦舟倒也没有说谎，确实是直觉。
　　何止笑笑，张开手，看着上面明晰的纹路若有所思。
　　“算命先生说我后半辈子全是疾苦，所以我没想过我以后会过的多好，但也没想到会过的这么糟糕。”
　　他低沉且又悲悯的声音落在了宋浦舟心里。“生活很郁闷，何先生你要跑起来，跑起来才有风。”
　　何止不言，可心里的苦楚却渐渐漫了上来。26了，虽不是青春之迹，却也正直盛年。可何止觉得自己活了太久，摸爬滚打的早就精疲力尽了。
　　他为了报答老骆先生的养育之恩把什么都做的最好，忠诚的辅佐骆庄，绝无二心。闲暇时间他就围着江临。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领过他的情，他倒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糟蹋戏弄，当做饭后闲谈。
　　当然这些事不必讲给宋浦舟听，悲喜自知，他人难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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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浦舟从朋友那领来小孩，便驾车往回走。
　　一路上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巴黎黄昏的边界线分割了典雅和朴素，很难不让人动容。
　　“何止。”
　　那人第一次称呼他全名，何止有些不习惯，缓过神来才望过去。
　　宋浦舟打开后备箱，将蔬菜和排骨拿了出来递给他。
　　“你先带小梧回去，我去买些东西。”
　　何止皱眉，他从未觉得他和宋浦舟有多熟，或者说有多不熟。明明才认识不久，他们之间好像历经了万水千山，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就像白居易那句相逢何必曾相识一样。
　　看着宋浦舟离去的背影，何止也不再多想，牵着小孩的手上了楼。
　　“哥哥，小梧饿了。”小孩拍了拍小肚子，可怜巴巴的。“你做饭给小梧吃好不好。”
　　“好。”何止捏了捏小孩肉肉的脸，柔着声音问道：“那小梧要吃中餐还是西餐啊。”
　　只是小孩子哪懂这些啊，睁着大眼睛说自己要吃肉肉。
　　何止憨笑，觉得小孩讨喜的不得了。“小梧去玩会儿，哥哥去给小梧做肉肉。”
　　说罢，何止拎着那些个东西进了厨房。他戴上围裙摘菜，然后放入水中淘洗。
　　不时，何止突觉手背刺痛，抬起一看才发现早上烫伤的那块皮肤肿得厉害。
　　他也懒得管，于是拿刀切菜。
　　何止做饭的手艺是极好的，连江临那种极其挑剔的人也夸赞连连。每每何止出差归来，江临都会缠着他做，何止也是百般顺从，无论当时多么疲倦。
　　家里做饭了，有了烟火气，也就有了人情味儿。
　　突然，切菜的手被钳住了。何止扭头望去，却看见宋浦舟皱着眉。
　　“明明手烫伤了，还沾水。”
　　宋浦舟拉着何止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然后又从旁边的塑料袋子里拿出药。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宋浦舟一边拿着棉签处理伤处，一边数落着。
　　何止看着这人愠怒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被烫伤了呢？
　　“宋先生刚刚是去买药膏了？”
　　明知故问。
　　宋浦舟绷不住了，有意挑逗他。“以后别叫宋先生了，小梧叫你哥哥，论辈分你该叫我叔叔。”
　　“宋先生您又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何止顿顿又言：“你也就比我大两三岁吧。”
　　“嗯，28了。”
　　宋浦舟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然后将何止身上的围裙取下，系在自己身上。“你去外面休息会儿吧，做好了叫你。”
　　何止也没拒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浦舟起锅烧油，放入蔬菜，又熟练的颠勺。
　　看着忙碌的身影，何止挪不开眼。他只觉得宋浦舟被揉碎在了光里，温柔至极。
　　今天前他曾觉得宋浦舟和江临活脱脱的像，今天过后便不会了。宋浦舟成熟，落俗，却又不失趣味。他就像个谜团，要等人一层一层揭开，发现不一样的东西。
　　不知多久，宋浦舟端着菜出来。“怎么没去休息。”他看何止发呆才问。
　　因为你做饭的样子太好看了。“我去叫小梧。”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浦舟的手艺也不赖，短短时间做了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好吃的无法比拟。
　　“哥哥，肉肉。”
　　何止愣了几秒，决定要让小孩改口。“不能再叫哥哥了，以后要叫叔叔。”
　　小孩表示不理解。撅着嘴说：“不要！”
　　何止又解释了几番无果也就作罢了。他伸手接过宋浦舟递来的汤愤愤喝了几大口。
　　“小心点烫。”
　　何止哭笑不得。“宋先生虽然我知道我有点笨，但也不至于让你这么不放心。”
　　“还挺有自知之明。”
　　“……”
　　宋浦舟给何止不断投喂，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某个人啊这一辈子还很长，要走的路也还有很多。”
　　何止笑笑。“宋先生就不要含沙射影了。”
　　宋浦舟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也陪笑。“我相信，你懂的。”
　　是啊，他懂。
　　宋浦舟是让他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