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宋叙彦

10、眠4 完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里，何寻都在失眠中度过。

　　他不知道自己失眠多久，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失眠。

　　他也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失忆了。

　　失忆对人的打击并不大，可对何寻来说，失忆无异于在这个社会上失去许多东西。

　　在忘记很多事情后，他不认识任何人，他只带着一部手机，几件衣服回到记忆当中的家。

　　何寻站在家门口，对着手机上置顶的消息，那是一条只有自己会看到的消息。

　　他的家庭住址。

　　何寻略显不解的站在家门口，只因自己的确没了记忆之后，不知自己该去何方，他还是拿起手机后发现自己能人脸进入到手机，便知晓这部手机是自己的。

　　等待他的是未知。

　　回到家的刹那，他看着整齐的房间，没有任何的思绪。

　　只淡淡的待在玄关处，好一会才脱下鞋子，趿着脱鞋走进客厅。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他恍若熟悉，可接着却觉得不应该熟悉的。

　　他没有管这道香气，相反走到阳台处，将窗帘拉开。

　　外面早就天光大亮，屋内黑漆漆的，此时被阳光照耀着，心中无比畅快。

　　有那么一道声音告诉何寻，他不喜欢黑暗，不喜欢被关着的感觉。

　　他收拾家中一些东西，整理好后，就是收拾自己。

　　自从有了些许记忆开始，他就待在医院里，是医护告诉他失忆的事。

　　他不知失忆是多么可怕的事，也不知没有家属陪伴又该如何。

　　何寻到此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他想来自己就是如此的人吧。

　　没有任何的情感冲突，没有任何的情绪存在。

　　他去洗漱，温暖的水流冲过他的身体。

　　他被温暖包裹着，等出来时，他舍不得，但沉重的困意使得何寻躺在换好的被子里。

　　被子是干净的，有种特殊的气息，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他就着这道气息睡着了。

　　可没过一个小时，他悠悠转转的醒来，他睡得天昏地暗，却没到傍晚。

　　窗帘中间的缝隙让阳光偷偷地溜进来，打在他的眼睛上，使得他伸手盖在他的眼前。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

　　何寻拿起手机一看，是有人打电话进来。

　　他不认识这个人，上面只写着林恒。

　　“喂有事？”
　　“谢天谢地，你终于接电话了。”

　　“你是？”
　　“我是林恒啊，难不成你还在开玩笑。”
　　“我失忆了。”

　　一句失忆道出，林恒沉寂好一会，道：“你说得真的？”

　　“嗯，我今天刚出院。”
　　“我现在就去找你。”

　　电话被挂断，何寻还在想着林恒到底是谁。

　　他跟林恒认识吗？
　　或是认识，或是不熟。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他有点饿了，屋内没有任何吃食。

　　于是他只好叫了外卖，一边等着林恒过来，一边等着外卖。

　　时间很快就过去。
　　何寻还在看手机当中的消息，才知晓自己的一些事。

　　自己是小设计师，喜欢设计衣服。

　　可何寻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一条疤痕，他不记得这条疤痕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

　　他小心翼翼的按着这条疤痕，还觉得疼痛。

　　叮的一声，他感觉到脑海从深层开始痛着。

　　与此同时，门外的铃声响起。

　　是有人按了门铃，何寻僵持着不想出去，还是身体先做出一步决定，代替何寻走到玄关处打开大门。

　　见到一个陌生人，这人一说话，他就认出了是谁。

　　是半个小时前打电话给他的林恒，下一瞬一个外卖员出现在身边。

　　他的外卖也到了。

　　林恒和外卖一起进到他的家中，林恒拉着何寻，小心翼翼的问他：“你真的失忆了吗？”

　　“想来我在电话当中说的话，你没有听清楚？”
　　林恒不自觉的怼着，他也反问着：“你又是谁，我的朋友吗？”

　　“是，你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他本该记得的，但是他发现前几十年的记忆在他这里，变得短暂遥远，且不知所措。

　　只因他一个记忆都没有了，连他的父母也是如此。

　　林恒看着何寻的神色，猜想他忘记很多事，结合刚才的反应，某个人也被他忘记了，他不敢提，也没有立马问出。

　　“何寻，那你今天出院了，记忆何时恢复呢？”
　　“不知道，医生说看具体恢复情况。”

　　何寻看着林恒，心中还是提溜出医生说的话。

　　不知为何，何寻发现自己还是信任眼前的人的。

　　林恒或许就是他的好朋友吧。

　　外卖被林恒拆开，何寻被林恒盯着吃完这份外卖。

　　肚子咋就饿了，何寻麻溜的吃完。

　　林恒过来时，就给何寻带了一些东西，见何寻没有问题，只是短暂的失忆，便离开他的家。

　　在离开前，林恒告诉何寻，“有什么事情，可以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嗯。”

　　何寻没有多说，只默默地看着林恒离开。

　　在林恒的身影消失后，何寻总觉得有点奇怪，那是说不上来的奇怪。

　　林恒的眼神里透露着太多他人猜不透的意思，就像是背后肯定有事情。

　　就好比他为什么会失忆，医生当初只说他是出了车祸。

　　没有任何的消息告诉林恒，他为何会出车祸。

　　身体的疼痛，远不比失去记忆来的痛苦。

　　何寻实在是太想要记起之前忘记的东西，有人有事被他忘记了。

　　何寻最近除了失眠之外，就是太累了，身体累到极致，心脏也跟这类。

　　他无时无刻的累意，让何寻知晓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但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

　　许是自救，许是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何寻，他要将自己带出这片阴霾地。

　　他开始时常出去走走，可没过几天，他又躲在卧室里不出去。

　　只因在何寻走出家门时，他看到有个人出现在不远处，那人招手，诡谲的笑着，似是认识他。

　　无论他走过多少路，改变多少条路线，他都能看到他。

　　为何是他。
　　他看不清楚这人的脸，模糊到，他也能看到这人脸上似乎油条血迹。

　　直到他站在马路对面，有行人穿过这个人的身体。

　　其他人都看不到这人，这令何寻知晓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这是鬼魂，还是只有他能看到的错觉。

　　几天后。
　　他去医院复诊，他的身体受到重创。

　　经过一段时间的抢救，他的身体才恢复好转，现在出院了，哪怕是失忆了，他也能时常感受到自己身体上传来的痛苦。

　　“医生，我还是记不起来，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件事。”
　　医生无奈的说：“这需要看病人的身体情况，你出院一个月了，没有任何的记忆恢复，想来之前出的事太严重了。”

　　很严重吗？
　　医生还说他可以去问问家人朋友，多问问，就能问出答案。

　　何寻想到的一个人就是林恒，他去找林恒了。

　　何寻不知道林恒的上班位置，不知道他的家。

　　他打了一通电话，是上次林恒打电话给他的号码。

　　没过半个小时，林恒就来到了医院门口。

　　何寻坐在医院门口，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路人。

　　每一个人从医院走出，伤心，释怀，无奈。

　　可他却没有任何的心思，被林恒带回家。

　　他不由得问：“林恒，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事情，我遇到了车祸，其中发生了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医生说我可以去问我的亲人朋友，我现在认识的只有你。”

　　何寻在自己的手机里没有看到父母的微信，短短几个人的微信，都不是他认识的。

　　他忘记了很多，忘记了一切，就像是全世界的人都没有人会认识他一样。

　　伤心吗？
　　何寻暂且没有任何情绪去处理这件事，他只好去问林恒自己的事。

　　客厅中安静无声，没有一丁点声音。

　　接着林恒道：“你有一个男朋友。”

　　“男朋友？”
　　当何寻听到这个消息时，满脑子都觉得惊奇，他有个男朋友。

　　“但是他去世了。”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哪怕是忘记了，何寻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他害怕问出不尽人意的答案。

　　“一场车祸，何寻，你真的还要听吗？”

　　一场车祸，何寻记得医生就说过他就是从车祸中还生的。

　　难道说，他的男朋友是为了保护他去世的吗？
　　“我，他是保护我去世的，啊？”

　　得到的答案，是林恒点头。

　　当林恒离开后，何寻茫然的待在原地。

　　他的手机里有一张林恒发过来的照片，是他和他的男朋友的合照。

　　上面，两人笑着开心。

　　想来在当时，两人很幸福，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刚刚林恒说了很多事，有他从小就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长大后出去工作认识到了陶沉。

　　陶沉待何寻很好，甚至是带着何寻走进艺术的大门，只因他发现了何寻的艺术天赋。

　　日久生情，从来都没有想到会出现在陶沉和何寻的身上。

　　何寻对待恩人本不该有这样的情愫，可这份情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全都涌入到心脏最深处。

　　何寻害怕被发现，害怕被陶沉厌恶。

　　他保持沉默，但他却止不住对陶沉的欢喜。

　　在试探中，何寻发现陶沉也在试探。

　　“陶沉，你有喜欢的人吗？”他装作若无其事，默默地问，他的眼神瞥在陶沉的身上，在某个瞬间，与他对视。

　　“算有，也算没有。”
　　“什么？”

　　何寻疑惑的问，心中感到不解。

　　“因为我还没有告白。”

　　当陶沉说出时，何寻慌张的差点将手里的图纸画错，好在他稳住了，没有出现更大的差错。
　　陶沉原来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答案并不是何寻想要的，他没再回话，定定地看着手上的图纸。

　　“何寻，你还是看不出来吗？”
　　陶沉的话奇怪，他无奈的走到了何寻的身边，拉住他的手。

　　瞬间，何寻的脸对着陶沉，他瞧见了陶沉的眼眸，其中蕴含爱意。

　　原来陶沉喜欢的人是他啊。

　　一道笑意漫不经心的出现在陶沉的脸颊上，何寻却不敢直面陶沉的脸。

　　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喜欢。

　　可陶沉从来都不怕麻烦，他带领着何寻到艺术界，也会带领着何寻到爱情的世界当中。

　　陷入爱情的美妙中，何寻从未想象这份爱意如此的令人陶醉。

　　他的愿望便是与陶沉在一起。

　　他的愿望实现了，他的确和陶沉在一起了。

　　在外人的眼里，他是陶沉的小男朋友。

　　有人冲到何寻的眼前告诉他，他迟早都会被陶沉分手的，只因陶沉早已有婚约。

　　当何寻知晓这件事时，心脏是剧烈疼痛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清这份难受的情绪。

　　他没敢问陶沉。

　　他消失了几天，哪怕是陶沉发消息打电话，他都没有回。

　　他是个蜗牛，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说不出，做不出，只能躲避。

　　最终他还是被陶沉找到了，他被陶沉抓起手，他紧紧地贴在陶沉的怀抱当中。

　　“何寻，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好久。”
　　“陶沉，我们分手吧，我知道你有婚约的事情了。”

　　陶沉紧贴着何寻的脸颊，说出实情。

　　在他和何寻在一起之前，就解决了婚约的事，嫌少有人知晓。

　　他忘记跟他人提起这件事，是他的错过。

　　何寻抬头看向陶沉，“你说得都是真的吗？”

　　“真的。”
　　“何寻，我不会骗你的。”

　　何寻知晓陶沉不会骗他，可他还是骗他了。

　　一次赴约约会中，何寻坐在副驾驶上，陶沉亲昵地拉着他的手亲着。

　　可就在这时，一辆车赫然冲到他们这辆车前。

　　陶沉为了保护何寻，葬身于这场车祸当中。

　　滚烫的鲜血溅在何寻的眼眸上，他的脸颊上，他最深处的脑海中。

　　这道场景深深地印刻在何寻的脑海里，他也受到了严重的车祸影响。

　　他待在ICU一段时间都没有出去，而陶沉因为失血过多，当场身亡。

　　没有一个人能躲过死亡的命运，可凭什么是他们。

　　这也是何寻所想的。

　　在那段ICU的日子里，他在昏迷里，没有求生的意识。

　　可陶沉的出现，抓住他的手，走出这片黑暗里。

　　他醒来了，与此同时他也忘记了许多事。

　　没有记忆，就没有那段美好的时光。

　　他在出院前，都不知道该联系谁。

　　唯独那部破碎的手机，照出了他的脸，进入手机中。

　　他见手机里还有钱，就换了手机。

　　林恒，他的好友，道出了许多悲伤的事。

　　他是何寻，他是何寻。
　　他是何寻，陶沉的爱人。

　　陶沉的父母没有找过他，或许自己的儿子去世是件痛苦的事情。

　　失眠是一件极具难受的事，更何况是何寻在知晓这件事之后。

　　他没有脸面去面对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像陶沉一样爱着他。

　　爱着一个人的感觉，陶沉一直都知道。

　　陶沉，他的爱人。

　　时间流逝，在不断的失眠里，他难得在一次睡眠中睡死。

　　他见到了陶沉，他恢复记忆，一次都没有梦到过陶沉。

　　他时常埋怨陶沉为什么不进入到他的睡梦中，只因为他失眠了吗？

　　这次，他见到了陶沉，陶沉笑眯眯的看向何寻。

　　之前那几次白日里见到模糊，脸上带着血迹的人，何寻也认出来是谁了。

　　这人就是陶沉。

　　“陶沉，好久不见。”
　　“何寻，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想一个人的存在，想他还在这个世界上。

　　两人冲向对方，紧紧地抱住着两人最爱的人。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香气。

　　何寻想起那道香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个味道就是陶沉身上的味道。

　　“陶沉。”
　　“何寻，我一直都在，但我希望你活着。”

　　视线渐渐模糊，眼前人逐渐消失。

　　哪怕是何寻紧紧抓住陶沉的手，他发现自己抓不住陶沉。

　　陶沉还是离开了，他转眼醒来，眼角流着泪。

　　哭咽声被埋在被子里，直到消耗殆尽。

　　陶沉的话，让何寻知晓他必须振作起来。

　　可心中短暂的振作，全都化为对一个人的想念。

　　何寻发现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长期的失眠里，何寻的身体急转直下，一次突发性的出差。

　　何寻彻底晕倒在地上，他被人送去医院。

　　他跟随着陶沉的脚步去见他了，在外面那份世界，不是他喜欢的。

　　他想要一份有陶沉的世界，哪里才是他最想要的。

　　世界转变，何寻悠悠转转醒来。

　　他发现自己变年轻了，他想着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死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寻茫然之际，一双手伸出到他的面前。

　　“何寻，你怎么了？”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这不是陶沉的吗？

　　他猛然抬起脑袋看向陶沉，眼含泪水，通红的眼睛被陶沉看到，他小心翼翼的不知所措，以为何寻出现什么事故。

　　“何寻，我一直都在。”
　　陶沉紧紧地贴着何寻，两人间的情谊感动天地。

　　是永久不散的温度。

　　何寻听着陶沉的声音，心中恍若从前，他们再次冲到本该有的归属里。

　　这份归属，就是他们想要，且得到的情愫。

　　何寻，终于寻到了他的陶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