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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道三痴 借杀 ...

  •   巳时。

      已然到了深夜里,月冷星疏且没有半点风气,积雪层层叠叠的稳压于枝头,天地间寂寥无声。

      然而,这份寂静还没有维持多久就被打破了。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时发出来的声响,但这道声响只一霎那便消了下去,快到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听了一般。

      不过却如是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枝叶本就难堪重负,这一下声量直接使得积雪把树枝给压断了。

      其余的残雪也随之被震落而下,簌簌的落雪声不绝于耳。

      虽轻,可在这静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扰人心弦。

      修者的五感更是敏锐。

      一处僻静的小院。

      被扰到的男子蹙眉,掀开地眼帘下藏着一双诡异的绿眸,里面的不耐之色尽显。

      恚恶抬手揉着额角,然后微微侧首,目光转向了躺在里头的少年。

      “夜里也不消停。”

      因着几月前那晚的闹剧,他怕会吵扰到阮年,所以便特地寻了处清净远人的院子,没想到还是避免不了吵扰。

      不知这回又是谁了。

      屋内灯盏明亮,哪怕是在半夜也未曾熄去,少年的眼眸低阖着,巴掌大的小脸半埋在锦衾下,静静地兀自沉睡。

      少年无法回答。

      恚恶默然了一瞬,然后起身下榻,低声说道:“这里留了光,不会太暗。”

      “我一会儿就回来,不会太久。”

      即使院外布有结界,但恚恶还是不太放心,还是依照了往常的做法,又单独对着少爷施下了几道禁制。

      待到做完过后,恚恶才踏出了院子,根据之前所听到的音源方向所在地寻去。

      不过多时,恚恶就看到了人。

      些许夜风刮起,素白的衣摆被吹得轻晃,清寒的月照下,陆归泯表露于人前的温柔伪装淡化,眉目间清寒居多。

      陆归泯也察觉到了来人。

      他倒不介意多处理一个。

      随即侧眸看去,眼里的漠然宛如寒月一般令人惊恐。

      没想到会是恚恶。

      是自己人。

      陆归泯松开了手,宋刈直直砸落在地,他不紧不慢地消去杀意。

      一缕发丝随风划过脸侧,陆归泯仍是神色自若的模样,好似只是在踏雪寻梅。

      恚恶:“……”

      不是遇到暮言卿,就是碰到宿鬼,真是无巧不成书,偏生他还不能动手。

      恚恶说道:“我还以为是谁。”

      陆归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宋刈浑身抽搐不止,嘴吧张张合合,想要求饶求救,但就是发不出一丝的声音,他受不住疼地滚爬了一圈,蜷缩在了离陆归泯半米远的地方。

      这是被探魂后的反应。

      恚恶看了一眼,问道:“不杀?”

      陆归泯语气平淡,“留他还有用。”

      言语间就像是在讨论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个物件,他只不过是在决定一个物件的去留而已。

      陆归泯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沾血的手指,这是方才教训宋刈染上的。

      他漫不经心的说道:“在福地里,你遇到他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自明。

      恚恶自然也知道是谁,随后他简单说了一下在福地与暮言卿相遇的过程,末了还问道:“他是你亲手教出来的,怎么还是这么心慈手软,你没有告诉过他有时候就该下狠手?”

      陆归泯道:“他与我们不同。”

      只此一句,便划分出了两者的界限。

      他们这些人是由千万种恶念凝聚而成的,里面容纳了不满、傲慢、扭曲、怨毒、肮脏、暴戾……可以说是囊括了天地间所有不好的东西,乃是世间极恶至邪的非人之物,亦是为天道所不容的存在。

      他们,为恶。

      然而,他的阿卿为善。

      陆归泯的眼里浮现出了几分暖意,他接着又说:“在者,也不需要他去做这些,他狠不下心,自然由我来,不必沾他的手。”

      恚恶却说道:“总会有你顾不到的那一天。”

      陆归泯不以为然,“我自有办法。”

      恚恶轻啧了一声,说道:“你说,要是我没有出手杀了那名女弟子的话,他会杀吗?”

      “不会。”

      陆归泯想起了那一夜,他的阿卿迟迟下不了手,明明知道是杀不了他的,最多也不过会让他受点伤罢了,哪怕这样阿卿还是在摇摆不定。

      他了解阿卿,同样了解自己。

      他坏成那样子,包括他一切的所作所为,阿卿自是该厌恶的,这合情合理。

      若是要杀,那么阿卿第一个所杀之人,也理应是他才对。

      这也是在符合不过情理的事情了。

      可到头来,阿卿却连泄恨都没有……

      最后,阿卿反倒是生起了自己的闷气来,还差点自己把自己给气伤了,第二日就闹着要跟他分房睡。

      思及此处,陆归泯淡淡一笑,无奈的说道:“他连我都尚且不忍心下手,更何况是旁人。”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里弱肉强食,杀人、伤人、争抢、掠夺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哪怕阿卿已经来到了这里,却还是守着那条不在需要守的底线。

      他的阿卿很好,很好很好。

      一点都不像他们。

      恚恶道:“说得也对,他要是不心软,你就要换个方法去拿捏他,远不如现在来的简单方便。”

      无意中被狠插了一刀的陆归泯:“…………”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比照之下,陆归泯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然坏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了。

      但,开弓岂有回头箭?

      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既然骗了,自然是要骗到底的。

      陆归泯换了个话题道:“秋寄雪死了,素空不会善罢甘休的。”

      恚恶眼尾上挑,不甚在意的回答:“我不在乎多杀他一个。”

      陆归泯眉间微动,半垂下的眸子宛如幽潭一般,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恚恶看着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没一会儿就明白过来陆归泯想要做什么了。

      他们本为恶者,又哪会在乎其他人的死活呢,陆归泯估摸着是要拿死人来做文章吧。

      恚恶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问了出来,“你该不会是要把她的死,转嫁到你的阿卿身上吧?”

      陆归泯抬袖轻咳了两声,周身无处不彰显着脆弱之感,他慢吞吞的拿出蜜饯含入,微张的唇间依稀可见还有丝丝腥红。

      如此温柔清雅,举止得体的男子,却说出了毫无人性的话语。

      “弃之可惜。”

      死人要比活人更有用。

      这是对于生命的漠视。

      见陆归泯毫不避讳的承认了,恚恶都被惊了一下,但惊的不是他的承认,而是在嫁祸之后,陆归泯又会如何把这件事情再度加以利用。

      恚恶还没来得及产生同情,下一刻就听到了陆归泯接着的后语。

      “你不是还要杀杜沉吗,不如先借我用用,反正迟早也是要死的,晚点在杀他也不迟。”

      “行。”

      虽是寥寥几句话,但无不叫人寒毛卓竖。

      ——寡情私利。

      ——视人命如草芥。

      随随便便定下了他人的生死。

      甚至连一个死人都要利用……

      宋刈自诩不是好人,没想到这两人比他还不是人。

      皎洁的月光倾洒而下,衬得在白光里的两人如月中仙,明明看上去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但于宋刈眼里却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浑身上下都淬了毒。

      对其他人都这样,那么自己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宋刈惊骇畏惧,抖若筛糠。

      忍着剧痛,宋刈大气都不敢喘,为了活命,他挣扎着一小点一小点蠕动身体,偷偷跟他们拉开距离。

      陆归泯当然注意到了宋刈的小动作,但没在意,他说道:“暂时把人先放你这里,等过段时日我在领回。”

      恚恶侧过脑袋,看向了那已经爬到了几米开外的人,皱眉问道:“怎么没废掉他?”

      陆归泯笑了笑,“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不需要在多费手段。”

      恚恶挑了挑眉,没在多说。

      安排好宋刈的事情之后,陆归泯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阿卿,既然找到了,那么阿卿接下来的一切,自然也应该由他来接管了。

      庭院内。

      熟睡中的暮言卿睫羽一颤,抱着被褥翻了个身,无知无觉的继续睡着。

      未时二刻。

      一晃就过去了几个时辰,陆归泯才从越铭奚的住处离开,这盘注定为输的棋局才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返回到庭院后,陆归泯站在屋外犹豫了几息,最后还是缓缓推开了屋门,轻微的嘎吱声跟着响起。

      房间内昏黑无光。

      陆归泯轻手轻脚的到了暮言卿身侧,静静凝视着那张布满了伤痕的脸庞。

      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陆归泯抿紧了唇,他伸出的手有些抖,轻轻挑开了暮言卿的衣襟。

      果然不出所料。

      连带着衣下也尽是疤痕,分明是不用药所遗留下来的,阿卿是故意留下这些的,所有的伤疤都是如此。

      不惜以伤害自己为代价,甚至还为此折损了后半生……

      阿卿当真就这般厌恨他吗?

      一念及此,陆归泯只觉胸口处疼得厉害,也不敢在看下去了,指尖带颤的将衣襟给拉了上去。

      阿卿还把自己给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

      “咳……”

      陆归泯弯腰扣住了榻沿,竭力压下喉间的咳嗽声,眼眸里有痛色浮现。

      怕把人吵醒,陆归泯不敢多留。

      那些算计,伤了阿卿,同时也伤了他,他很少有伤得这么重的时候。

      陆归泯靠在墙上调息,嘴里满是血腥气,许是费了不少心力,眉眼间带着疲倦。

      他没敢再进去。

      只是轻轻的打开了半扇窗,隔着窗缝往里看。

      为什么就是要离开呢?

      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的?

      吃的东西单一乏味,睡的地方窄小偏远,认识的人更是包藏私心……哪怕是这样也甘之如饴吗?

      不知结果如何,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即便是被伤成了这样,阿卿还是抓住了机会干净利落的逃了……

      遍体鳞伤,孤身一人,身无分文。

      什么都没带,什么都没有,阿卿还是坚持要离开……

      是不是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阿卿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想在见到他了?

      真是——

      无心,无情。

      陆归泯靠在窗旁,血唇带笑,声音轻柔极了,“阿卿总是不听话,可是弄断阿卿的腿,我又舍不得……”

      要是阿卿知道了这些自由只是昙花一现,自己努力到最后也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已。

      得而又复失。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到那时,阿卿应该会绝望的吧,也就会彻彻底底的断了那些念想,然后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我也是没有办法了,阿卿要恨我就恨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道三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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