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道三痴 何论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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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日不同以往，兀戌地域位置偏南端，甚少会下雪，不成想在冬至这一日的清晨一眼望去竟落了满地的银白。
这场雪给苦闷无趣的日子添了生气，暮言卿难得起了几分兴致。
“大人要不要在堆几个兔子啊？”芙烟鼻尖微红，堆的不亦乐乎，她年纪本就不大，玩乐的性子一下子就展露了出来。
冬瓜在一旁东跑西跑，疯狂在雪地里头打滚。
“想堆就堆，想的话可以在堆一只狐狸。”
好像被注入了生机，暮言卿一同笑着，话也多了起来，“有诗言‘豆糜厌胜怜荆俗’，今天正好是冬至，待会可以煮碗红豆粥，取个避疫驱邪的好意头。”
芙烟捧着雪：“还有这种说法吗？”
“有。”暮言卿补充道：“还有消灾祈福的意思在。”
“大人知道的好多！”芙烟眼睛亮晶晶的望着，“那我们一会儿就煮来吃，好不好？”
“好。”
“大人还有其他的吗？”
“还可以拜冬，用红笺相互拜贺，吃饺子，吃汤团，还可以围炉煮茶。”
两人就这样交谈着。
山茶花树旁卧着一只雪堆的鹿和狐狸，模样惟妙惟肖，鹿那歪着的脑袋上还趴着一只雪白兔，娇小玲珑，鹿背上也卧着一只。
冬瓜看到和自己差不多模样的雪狐狸直接扑了过去。
芙烟附身去拦，雪狐狸直接被撞散，冬瓜扑进了芙烟怀里。
一人一狐倒在雪地里闹做一团。
暮言卿披着茶色的毛绒披风，领边的绒毛上积了不少雪，手指被冻的通红也浑然不觉。
两人一狐沉浸在欢乐中。
欢声笑语阵阵，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宿鬼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幕，茶树旁的青年就像是山茶幻化出来的精灵，他一身青衣是白茫世界中的那一抹生机。
纷纷扰扰间宿鬼也能一下子看到。
宿鬼不由想起第一次见暮言卿时，似乎也是这般。
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然后……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看了一会儿，见暮言卿没有一丝要歇手的意思，宿鬼眉心轻皱，抬步上前。
暮言卿低着头又捏了几朵小花，贴在鹿角上，但感觉还是少了点什么，想来想去似乎是缺了一点暖色。
“再挂上一盏灯就差不多了。”
冬瓜率先感知到了来人，马上趴在芙烟怀里一动不敢动。
“君、君上。”芙烟也意识到了，连忙爬起来，畏手畏脚的站好。
纸伞微斜，宿鬼替暮言卿挡住落雪，“不知道拦着点？”
看到宿鬼，暮言卿的好心情散了一半，“难得下雪，是我自己想玩，责任不在她。”
“那也应该再旁撑伞。”宿鬼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花，“万一染病了阿卿又得喝药。”
因为修为被锁的缘故，暮言卿的身体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不得不多穿衣服来御寒。
要不是宿鬼……
暮言卿懒得在想，抿唇不语。
“去寻盏纸灯过来。”
宿鬼没有问责到底。
芙烟松了一口气，抱着冬瓜退下，按照要求去寻灯。
随后，暮言卿被宿鬼强行带回了殿内，宿鬼一边替他解下披风一边说道：“想看雪可以同我说，我带阿卿去极北。”
极北？
暮言卿拒绝了。
那会伴随着极夜，难见天光，算了吧，他不想待在更压抑的环境里。
好在宿鬼并未强求，热水被端来后，他用湿热的帕子捂着暮言卿的手，微微皱了眉头，“要是生了疮，有的阿卿受的。”
暮言卿沉默。
宿鬼仔细给他捂着，换了三遍帕子，暮言卿手指的温度才算恢复正常。
“疼吗？”
“不疼。”暮言卿还多加了一句，“也不痒。”
宿鬼轻声道：“方才听到阿卿说围炉煮茶，阿卿还想做什么一并说来，我陪阿卿。”
暮言卿眼皮一跳，“没了。”
还好，他们没说宿鬼坏话，不然宿鬼听到的话又会借题发挥了。
一刻钟后，降花阁。
圆桌中摆放着炙炉，一旁还放着几盘切好了的肉片以及解腻的果子果脯，一块块银丝碳被烧得噼里啪啦响，角落里的熏炉源源不断的供暖，阁内开着一扇轩窗来通风。
暮言卿不喜欢他人服侍，本想自己动手却被宿鬼拦了下来。
“我来吧。”
宿鬼缓缓说道：“阿卿只管等吃就行。”
暮言卿以为宿鬼会弄不好，没想到宿鬼倒是轻车熟路的。
只见宿鬼垂眸先将茶洗了两遍后才投入壶中慢煮，然后把腌制好的鹿肉放到银丝网上烘烤，这些动作算不得雅，偏生被宿鬼一做就养眼了起来。
要好一会儿才熟，暮言卿走到窗边往外看去，降花阁位置颇高，透过纱帘他看到了远山被白雪覆盖，还有……还有一滩滩艳红。
是血？
还是……花？
“好像血。”暮言卿看不太清，只觉得怪异，随即问出声：“你杀人了？”
“阿卿，我并不以杀人为乐。”调弄着酱料的宿鬼一顿，沉吟了几息后解释道：“应该是花。”
“花？”
“……山茶。”
怪不得落了一地红。
暮言卿只注意过这片楼阁间倒是栽了不少白山茶，没想到漫山之中尽是山茶花。
一种一落便是一整朵的花……
宿鬼道：“差不多好了，阿卿别待再风口上了。”
暮言卿坐回，烤好的鹿肉被放到了碗里，壶里慢煮着的茶也飘出了茶香。
缓缓倒出茶水，宿鬼说道：“虽然我算不得好人，但也不至于像阿卿想的这样坏。”
“哦。”
暮言卿不想跟宿鬼分辨这种问题，宿鬼说宿鬼的，他信他的。
“阿卿不信？”
暮言卿咽下一口鹿肉，反问了回去，“你觉得呢？”
宿鬼拿过旁边的橘子剥着，表情淡淡的说，“阿卿认为我坏透了，跟其他人没有区别。”
“你们不就是一伙的吗？”暮言卿接着说道：“我亲眼看到的，还是你让我看的。”
宿鬼回想了一下，明白了暮言卿说的是什么，“我提极北，阿卿想起来沈鹤阑了？”
“说是一伙的，其实也只是表面而已，随时都有可能反目，还是有区别的。”
“我说不过你。”
暮言卿懒得扯，转而犹豫的问道：“他，会死吗？”
“不知道，或许会。”
宿鬼慢条斯理的把橘丝剥完，擦干净手指道：“他被废了修为，巫沉雨不会手软，说不定还会敲碎他的骨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听着宿鬼的这番推测，暮言卿握紧了筷子。
“阿卿管不了的。”
暮言卿沉默着重新动筷。
是的。
他根本管不了。
他也不可能道德绑架宿鬼，让宿鬼去管。
宿鬼安慰道：“阿卿别担心，只是猜测而已，傅天时不会不作为。”
一瓣橘子抵在暮言卿的嘴边，他继续说道：“说不定我也会有死的那一天，下场可能更惨，阿卿看到的话十有八九也是管不了的。”
暮言卿吃下橘子心想，他怎么可能会管宿鬼死活？
“阿卿呢？”
“嗯？”
宿鬼眉眼微弯，轻飘飘的问着，好似只是在讨论日常琐事，“阿卿希望我死吗？阿卿希望我是什么下场？”
暮言卿定定看着宿鬼，回答道——
“我希望你死。”
“宿鬼，我希望你是下场最惨的那一个。”
“……”
“这样啊。”宿鬼移开目光，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神情还是语气都听不出异样。
暮言卿没在说话，宿鬼也是。
降花阁内只剩下风雪声和烧炭声，围炉煮茶要人多才有趣味，暮言卿随便吃了一些就放下了筷子。
宿鬼没吃，只一味喝茶。
外头天光黯淡，雪花簌簌飘落下来，两人离开了降花阁。
洗去烟火气后，宿鬼抱出已经脱力的暮言卿，然后用帕子仔细擦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暮言卿侧着头，好似这般就可以忽视掉落在自己身上的凝视。
最后，宿鬼给他穿上了中衣。
暮言卿陷入软榻里，身躯匀称清瘦，刚沐浴完的他面色红润。
宿鬼本想就寝却被事情绊住，临走前他附身吻了一下青年的眉心，“阿卿先睡，饿的话吃些东西再睡不迟。”
暮言卿轻应了一声。
宿鬼走后，暮言卿找来了芙烟，芙烟现下都还心有余悸，暮言卿宽慰了一番，两人一狐坐在一起，有说有笑间喝完了红豆粥。
半夜里。
许是吃了鹿肉的原因，暮言卿罕见的被热醒，他从宿鬼怀里出来下榻喝水。
喝下一盏凉茶后才不那么热了，余光却看见了一边放着的长剑。
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
要是杀了宿鬼呢？
宿鬼虽然说过单靠简单的方法是杀不了他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死，或许可以换一个狠一点的方法？
暮言卿看向了睡着的宿鬼。
微弱光亮下，男人的脸庞白皙俊逸，无论是鼻梁还是唇形都无可挑剔，这副菩萨一般的面容下却是黑心肠。
就是这个人让他痛苦生厌。
只要杀了宿鬼，一切的痛苦就都会结束。
胸腔里的热意转化为了恨意，暮言卿浑身止不住的发起抖来。
只要宿鬼去死。
只要宿鬼死了……
啪啦——！
积雪压断了枝干的声音格外清晰，在静谧的深夜里更显声量大。
殿外的声响把暮言卿惊醒，他猛然回过神来，不知何时，他手里已经拿起了长剑，离宿鬼不过几步的距离。
意识到自己要做的是什么，暮言卿脚步踉跄的退后，终是落荒而逃般的离开了寝殿。
暮言卿抓着柱子大口喘息着，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他手指战栗的愈发厉害。
阵阵风雪拂面吹来，凉意的迅速侵袭迫使暮言卿脑袋冷静下来。
热血上头之后是后怕。
杀人……
他竟然想杀人……？
不该，不行，也不能。
终归还是迈不过去心里的那道坎，暮言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可怕的念头被压制住了。
他还需要好好静一静。
如此想着，暮言卿连头都不敢回的走了，随便找了个空房间过夜。
寝殿内。
宿鬼不知是何时醒过来的，他瞧了瞧丢在了一旁的剑，轻轻笑了。
阿卿心软了。
阿卿没舍得对他动手。
阿卿是不是已经有一点喜欢他了？
一想到这一点，宛如黯淡的天日有了光亮，茫茫冬日里看到了花开，不至于让他无望的苦苦等待。
宿鬼把剑收好，随即就去寻人。
轻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暮言卿不用去想也知道会是谁。
一双手揽来，暮言卿没能躲开，心想宿鬼好烦，然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次日。
暮言卿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外头雪已停，窗台上积了不少雪，这个院子里栽着的细竹被压的噼里啪啦响。
吃过早饭，暮言卿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跟宿鬼分开睡。
因此，等宿鬼回来时，殿内空无一人。
熙无转告道：“大人说突然看您不顺眼，要分开睡，让您不要去找他。”
宿鬼：“……？”
宿鬼马上就想明白了原因。
阿卿应该是自己把自己给气到了。
说实话有点……被可爱到。
但一码归一码，不去找阿卿是不可能的，宿鬼拎着食盒熟门熟路的进了院子。
暮言卿知道一个院子是拦不住宿鬼的，但他就是一看到宿鬼就生气，想到也生气。
也不清楚是在气什么。
或许是在气宿鬼，也是在气自己，气自己不争气，气自己下不了手。
暮言卿背对着宿鬼，选择了眼不见心不烦，“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他生怕自己看到宿鬼又会起杀心。
宿鬼失笑一声，把食盒放下后走近：“阿卿何必生气。”
暮言卿被迫直面宿鬼。
宿鬼明知自己下不去手，但还是要来他眼前晃悠。
这叫他怎么不生气？
宿鬼坐到榻边，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语气带笑：“我把命给阿卿的话，阿卿会开心一点吗？”
“……”
好俗。
“哦。”暮言卿面无表情的给出回答，“那我好稀罕你的命。”
宿鬼唇边漾开微笑，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骨，“不许阴阳怪气。”
暮言卿越看越心烦，拿开了他的手，“你快走，我不想看到你。”
仿佛宿鬼是什么难以忍受的存在。
宿鬼却一吻而下。
暮言卿被逼着仰头承受，唇齿纠缠间淡淡的檀香味覆来，温热的气息交融在一块，难舍难分。
宿鬼垂眸看着，抚过他湿润的唇，声线有些微哑，“就一晚。”
暮言卿眉间微蹙，只是张着唇喘气，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却被宿鬼打断。
“阿卿不可以在说了，不然我会真的生气。”
声线缱绻好听，实则不过压制。
唇上轻微的刺痛感绵延开来，暮言卿侧过脑袋，还是不想看到他。
眼尾处又被落吻。
“过一晚，我来接阿卿。”
“……”
暮言卿埋在被褥里，没好气的说，“快走。”
宿鬼的眼神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意，说了一些事情后才离开了阁楼。
暮言卿自己待了一夜。
午时。
暮言卿站在阁楼上眺望远方。
没过一会儿，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从底下传来。
宿鬼望着楼上的人道：“阿卿。”
暮言卿单手扶在栏上，缓缓低眸同宿鬼对视。
宿鬼不疾不徐的说：“我来接阿卿了。”
暮言卿没动，只是看着他，宿鬼也不催促，等着他下来。
最后暮言卿还是转身下了楼。
回去的途中簌簌又下起了小雪来，暮言卿的头发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宿鬼温柔唤出一声。
“阿卿……”
“嗯？”
宿鬼侧头，眸光似水柔和，他渐渐弯起了唇角，眉眼间满是笑意。
“白头了……”
“……”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道三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