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残像》陆小唯

7、隐瞒（一）

　　*

　　为了寻找李家人的下落，李闻捷不得不主动联系了一家香港的侦探事务所。对方一听他是来打听李家三个孩子的下落，乐不可支地报了个价，说是这两天就会把所有信息发过来。李闻捷犹豫再三，又把顾忆晴的名字也带上了，对方当下拖拖拉拉没答应，但之后发来了一条短信，说是会帮他顺带查一下。

　　看到手机提示有新邮件，李闻捷一到家便仍开所有东西，拎出电脑，打开了自己的邮箱。

　　文档不大，只有三千余字，却道尽了李子荣死后，李家的日渐凄迷。先是长子李闻智离家出走，至今不知所踪，名字仍挂在香港警局的失踪人口名单上，没有人去找过，而李闻智也没有回来过。

　　然后是李闻捷，跳楼自杀，死状极其惨烈，砸到地上的时候手和脚都分家了。

　　再后来是李太太徐晓珊，拖着重病独自守着得了精神病的李明钰，不到三年也撒手人寰了。李明钰无人看管，最后被徐晓珊娘家的哥哥徐晓峰送到了香港某公立精神病院。

　　按照侦探事务所提供的资料来看，眼下李家还能联系到的也就只有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李明钰了。李闻捷松开了鼠标，他已经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了。

　　门外传来了简忆之的声音：“你回来了吗？我能进来吗？”

　　李闻捷冲门口喊了一句：“进来吧。”说着，用手把笔记本的屏幕给合上了。

　　简忆之抱着两个箱子走了进来，嘴里咕哝着：“你妈去欧洲旅游买了一堆东西寄过来，全都寄到我那儿去了。”

　　李闻捷“啊”了一声，半晌才反应过来简忆之口中的“你妈”指的是陆太太沈清舒。他立马换了个轻松表情，道：“她又买什么了。”

　　简忆之摇头，道：“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闻捷心不在焉道：“你拆吧。”

　　“好家伙，这又是什么？”简忆之从木盒里拿出来了一对湖蓝色的Murano玻璃高脚杯，忍不住连连惊叹道：“你妈是真的喜欢买这些好看但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这不是富太太们的统一爱好吗？李闻捷心想。

　　简忆之好奇道：“你说这对玻璃杯要多少钱？”

　　以前陆太太寄东西来，她和陆闻谦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猜价格。五局三胜，猜的离谱的人要答应猜对了的人一个请求。不过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并不是陆闻谦，肯定不会陪自己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谁知李闻捷却随便说了个数字：“五百英镑。”

　　简忆之也来了兴趣，道：“五局三胜，猜的准的人可以提一个要求。”

　　没想到李闻捷脸上忽然多了些表情，猛然点头应道：“好，记下来，一会儿方便比对真实价格。”说着，他把手边的便签本和钢笔推到了桌子中央。

　　两个玻璃杯、一枚铂金领夹、一对黑曜石袖扣、两个雪花形状的水晶挂饰和一盒印着法文的比利时手工巧克力。

　　以前不拆包裹不知道，这次李闻捷一连拆了三个盒子，忽然体会到了某种快乐。李闻捷把电脑推给了简忆之，独自拆开了最后两个盒子：“你去查价格，我把剩下的拆了。”

　　简忆之翻开了屏幕，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她抬起头，正要朝陆闻谦投去怀疑的眼神时，只见陆闻谦倏然伸出手，啪的一声，把屏幕又给关上了。

　　李闻捷紧张道：“忘了刚才在用电脑看成人电影，你用iPad查吧。”他从一旁的架子上扯出了一台平板电脑，放到了简忆之的面前。

　　这借口可真够蹩脚的。

　　简忆之拿过iPad，没有着急去查价格。而是想到了笔记本上的内容，陷入了沉思。她想到了那个在得知李闻捷死讯时泣不成声的自己，还想到了那辆失控的大卡车从她身上碾过时的血腥。

　　她蓦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才回过神来，听到陆闻谦在和自己说话。

　　李闻捷手里拿着个Gucci的盒子，里面是一对不规则纯银耳钉，其中一个上面有一只猫，另一个刻着“Blind for Love”。爱是盲目的，李闻捷轻笑一声，把有猫咪的那一颗耳钉递给了简忆之，“送给你。”

　　简忆之下意识道：“女人的耳钉向来都是一对的——”她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自己留着戴吧。”

　　李闻捷似乎没听见第一句话，自顾自道：“那就都送给你，这个女孩子戴起来比较好看。”

　　*

　　女人的耳钉向来都是一对的——

　　李闻捷不仅听到了这句话，还知道简忆之没说完的部分是什么，毕竟顾忆晴以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当时他买的那对耳钉正是现在耳朵上戴着的这款，宝格丽玫瑰金镶嵌缟玛瑙耳钉。

　　他自己留下了一颗，把另一颗送给了阿忆。

　　阿忆的原话是：女人的耳钉向来都是一对的，你这样送，不吉利。

　　结果一语成谶，很快他们就离婚了。

　　当他看到简忆之硬生生把后半句给咽回去的时候，李闻捷有种心脏快要跳出胸口的感觉。他能以陆闻谦的身份回到这个世界确实是离了大谱，但这也证明了阿忆同样有可能和他一样，换了个新的身份回到了这个世界。

　　可这若是真的，那阿忆岂不是和他一样——已经死了。

　　一夜未眠。

　　李闻捷从他们相遇想到了后来分开时的模样，想到了她爱他时的笑容，也想到了她离开时落下的泪。

　　如今，除了愧疚，别无其它。

　　他想了很久，要怎么才能补偿自己以前的过错，却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上辈子，他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他以为只要赚到足够多的钱，就能让大家承认他是个那个可以左右香港经济的男人。他以为只要赚到足够多的钱，就能让母亲对他另眼相看。

　　还记得那时候阿忆曾对着崩溃的他说过一句话：闻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看你的笑话。

　　他不以为然，觉得那是一句满分的假话。

　　现在回想起，只觉得那应当是阿忆的真心话。

　　可惜他愚钝，竟要死过一次，才懂得阿忆的真心。李闻捷翻了个身，看到了窗帘没能遮住的缝隙处透了些光进来，他伸手戳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0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