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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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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
(1)
一天之内,同时收到文哲从日本发过来的新邮件和国际特快包裹。
包裹里是我一直想要的共荣的气球灯和特版CD。这种CD是在一本国内杂志上看到的。它是由自由的单音节组成,放时随机排列组合,所以同一张CD每次放出的音乐都是不同的。我屡次提到要他替我买,这一次他终于寄过来。
唐文哲是唯一和我见过面聊过天的网友。我们的名字非常相似,很像姐弟。都来自商人家庭。他比我小一岁。据唐文哲自己说,他小学二年级便经历家庭离异,母亲告父亲家庭暴力。半年后随母亲回她的祖国日本。他本身又有心脏病和哮喘,非常柔弱,精致得像女孩子一般。
我说,相信你,这些是真的。
他又对我说,童年的记忆就是医院惨白的墙,为高额酬金而装出笑脸的假惺惺的护士医生,点滴瓶,抗生素,难以计数的药液药片,重复的抽血化验和化疗。旁间的患癌小孩子死掉,小小的尸体罩上白布单,金属制的冰冷床位被推进电梯。然后被推进太平间,我没有看见,但却重复出现于梦境。只是躺在尸床上的人变成我。有一度我不能闭上眼睛睡觉——快死的人都这样,听不清楚别人说话的声音,精神无法集中……….醒来以后才知道是一场梦。换心脏后的一段时期尤其害怕。那个时候父亲和母亲的撕打非常恐怖,半夜十二点,父亲暴躁地拖着挣扎的母亲的头发去厨房放煤气,八只煤气瓶,兹兹兹兹的响声听来震耳欲聋。我大声哭叫。后来吵闹声引来佣人,报警,才算了事。
他说,我们这样的孩子仿佛永远带着诅咒,再怎样装作若无其事,再怎样努力向上爬,试图开心和忘记,其实都难以实际做到。上苍是不公平的。难以公平。……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飞快闪现的字,安静的喝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浏览不同的网站,到数个BBS里去灌水。时不时地回几个字。哦。原来。对的。是。好啊。以便他绵绵不绝地把所有的话说完。这本身是一个冗长但没有多大意思的事情。但也快两年了。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表示相信和赞同。反正怎样的事情也只是他的,和我没有关系。
他常常会显示出迷惑和小天真,又喜欢恶作剧和开玩笑。有日本少年特有的俊美气质。□□聊天的时候,常常会说,稍候。然后停顿一段时间。然后就可以知道,他去冰箱拿来酸奶或者西瓜之类吃了。有的时候打字速度慢下来,那么也许他正好在吃一只西红柿。他喜欢一边吃,一边聊。对我的晚餐或者午餐内容感兴趣。常常聊天板上会出现一些西瓜或者青菜之类的小小图片。他毫无保留的倾诉下,我却隐约感觉,也许他的心计似乎是很重的。
这样的以为是否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知道。遇人遇事我总是想得很复杂。随时提防别人来害我。我也很不喜欢自己的这种个性。
我应该是渐渐变成了他的听话筒,定时接受一些牢骚和某些隐藏多时并不为人知的秘密,并且需要貌似端重地为其指点方向。很多事情也并不知道它的真假。我不是不信,只是抱怀疑态度。他的话里情节夸张,态度嚣张,好像随时活在地狱,脱离现实的隐患的感觉。我的的确确很难完全相信。但是彼此乐此不疲,那也好。继续胡言乱语或者倾力相诉,尽情,相信应该没有什么会因此而有所不同。
我很少谈及自身。他似乎也并不想知道我的什么。没有那个意愿。缺乏兴致。他甚至从来不晓得有林澜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林澜也不晓得他。他们之间好像有一道神秘的桥梁,只有我才能使得其连结。而显然这么多年来我并不乐见他们有所交集。
是个小小秘密。无所谓知不知道吧。
(2)
数个国际竞赛奖杯。若干发明小专利。大一就完成三个学科两年的课业任务。唐文哲属于天才的一族。而他的聪慧和天赋在谈话中也满慢慢显露出来。理科生的绝对优势。他不学我的科,却在讲到有关流体力学的专业知识的时候,比我厉害。
一个学生所具备的精细和专注用心的特质,不是被安排在生活里,就是被用在学业上。唐文哲显然不是任何一种。他从来不用功学习。从不。好象天生就掌握了所有的知识,只是暂时生疏,稍加提点,就可以翻出所有的老本来教你。我真的是不明白,为何优智慧的小孩会有这种惊人的能力,应该不尽然是IQ的问题,还有基因,教育,天赋……..一些天然的无法改变我的弱势的事实。
我,有一点嫉妒他的天赋。你知道,如果你付出的时间精力总是要多,可是收效却相去甚远,心里自然不满意。可是时间只给你这些,精力也无法买来,面对智力超常的人,无法超越,所以只能认败。嫉妒其实是,你自卑了。而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原来还有如此情绪,如此小气,如此,便是与他人般一样的庸俗。
他有几个固定的男朋友。17岁第一次和女生□□,但感觉始终怪怪,后来开始喜欢男生。怪癖是看到好看的脖颈就有掐的冲动,差点犯罪。自己灌制唱片。单身公寓。眼睛近视散光,一千多度,没办法离开眼镜。抽烟,所以常常咳嗽。身上有浓郁的烟草香味。
他笑说自己曾经打扮地花枝招展到夜市去当妓女,结果被中年欧吉桑看中,去饭店开房间的前一秒突然后悔,敲昏对方然后逃掉。这是他最大的趣事。常常被他提起。欧吉桑有多恶心,动作有多放肆。他说,真不知道年轻女子如何出卖身体给这样一个形容委琐的男子换以金钱………他的一头半长的秀发,黑亮细腻,从来不染,也未曾烫过。轻轻地甩动,显得很动人。有风情的味道。
20岁的年轻男子,假装出性别混乱地生活,表面却依旧可以拥有青春生动,洋溢笑容。极其正常的事情。感情的畸形成长只是别人的某种说法。只要他自己愿意且愉悦,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我有的时候表扬他说,天生丽质,恭喜恭喜。他总是打一个大大的笑容过来。他应该也喜欢自己漂亮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弧形优美的眼睛像一泓清澈的池水。
这些都是大脑中有关唐文哲的细节,我写出来,是突然假设若有一天忘记了他的全部,那么还可以有点字面回想的余地。
这一次,他的E-mail里有一句话说,觉得你心态很好。你永远像水粉,颜色淡又细致。恰倒好处。不远亦不近。
想来他并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我们交往那么久,却一直在自说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