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渡暗香》云青天

6、第六章 如梦初醒

　　玄雾城的酒肆很多，茹雪不难找到。饿了的茹雪随便找了家，刚入门，就叫慧眼的小二迎到了桌前。茹雪随意的坐下，小二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嘴里问：“姑娘要吃些什么？本店最出名的就是醉酒云鸡。”说完还拿眼看着茹雪，再补一句：“要不，姑娘来只尝尝？”
　　茹雪不置否可，只是很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都饿得不行了，哪工夫跟你闲扯！有什么好吃的，你只管拿来就是了！”
　　的确，茹雪饿了，所以只见那小二擦拭桌子，不见他上菜，心里早就老大不高兴，恨不得将他一把扯过来，给他几个耳光再丢到街上去。小二一听，心里暗想：一定是来了个阔气的大家小姐！咱可惹不起，还是给她寻几样精致菜肴端上来吧。想到这里，打定主意，嘴里应了声是，躬着腰退开去。
　　不过多时，菜肴上来。茹雪左右看了看，觉得颜色倒也爽目。当下饿得紧，提了筷子叉起一块云鸡塞进嘴里，眼睛忽然睁得老大，一脸诧异地僵在那里。小二本来陪着笑脸站在一边，看见茹雪这个样子，当下也脸色马上变得炭一般的黑，心里蒙了。莫不是掌勺不小心把隔夜的送来了？他站在那里心里暗自着急。不行！凡是大家小姐都没有一个好脾气，与其站在这里讨打，倒不如先避上一避。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只得一步一步地向边上蹭，刚挪到茹雪身后，甩开双腿飞一样地躲到后面去了。任谁唤他，再也不敢出来。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哪个叫他前两天种下了心理阴影呢！
　　茹雪根本没有在意小二的离开，过了好一会才点一点头，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这才放开手脚吃开去了。不过多时，她满意地伸了伸腰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掌柜见茹雪吃完就走，马上从柜台里跑了出来，拦在她的面前，嘴里小心地说：“小姐，您……您这就走了？”
　　茹雪心里一惊，莫非吃得不够，他不满意？茹雪马上脸上挤出一堆笑容：“我吃饱了，真的不能再吃了！”
　　“可是……”掌柜犹豫地接着说，“小姐，你忘了结账了。”
　　“结什么账？”茹雪一脸不解，瞪大眼睛说。
　　掌柜心里马上明白，大家小姐身上不带钱的也实在不少，一般都是吃完抹一抹嘴就走，单留下字据，每逢月尾自然有人前来结算。只是这位小姐面生得很，一时间真还想不起来是哪家小姐。试探着问：“那么小姐府上是……？”
　　“喂！”这时走过来一个人，冲着掌柜说：“多少钱？”
　　“这位公子，一共23个金币。”掌柜冲着来人一边点头一边笑着说。
　　来人从口袋里倒出金币，递到掌柜手里，头也不回，拉着茹雪就朝楼上走去。茹雪这才发现，这人竟然是宝之，当下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傲天坐在那里，轻轻的擦拭着手里的弓，看也没看进来的茹雪。茹雪见到傲天，不由得呆了一呆，任由宝之拉着坐在椅子上。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茹雪好半天才问出一句。
　　“主人早就算到你会一路跟来。”宝之一边给茹雪沏上一杯上好玉露一边说。
　　“算到我会来？”茹雪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声如蚊蚋，“其实……我只想来看看。”
　　宝之也不多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币放到桌上。茹雪一脸疑惑：“这是……”
　　“这些金币，你先拿着。”迟疑了会，接着又说，“主人和我一会还有些事情处理，姑娘先在这里等一等，我们一会回来与你会合。”
　　“我……”茹雪抬起头来，却正好迎上傲天那冷冷的目光，心里一虚，又低下头去。“我……我等你们。”
　　宝之看了看茹雪，跟着傲天走了出去。
　　茹雪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无聊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金币摆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过，再装回去，又抓出一把，一枚一枚地数过，再装回去。最后实在无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将桌上的金币收起来，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城内的比武场外，她偷偷地躲在人群里，紧紧地盯着场上的一切。
　　“你没死不是恩赐。”城内的比武场上一个红发飘飘的俊美男子冷冷地注视着缓缓走上来傲天，一字一切齿地接着说：“是惩罚！”
　　冷心不屑多说，缓缓地自怀里取出那张玉弓，通绿的玉弓瞬间幻成三尺多长，一点一点的被拉成满月，长发轻拂，淡蓝的衣衫微涨。红发男子面色凝重起来，手中多出一把通赤重剑，身上也涌出淡淡的红雾，半隐半现地将他裹在中间。
　　傲天松弦，一道白光无声的激射而出，直朝那团红雾而去。红雾轻荡，青霄略略退出半步，只听到传来他的一阵狂笑，“哈哈，傲天，你想伤我，实在是差得远了！四万五年前不行，现在，依然不行！”
　　红雾一闪，闪电般地一个刀影直劈傲天面门。傲天冷冷一笑，身上青光轻闪，那刀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霄横剑在手，轻轻朝傲天勾了勾手指，一脸的不在乎。
　　“青霄休狂！”傲天轻斥，话未落音，三道白光齐齐激射而出。
　　青霄不避不让，硬生生地接下三箭，虽然震得后退了七八步，终究是最后站稳了脚步，不由得又哈哈大笑道：“傲天！小心了！”话音刚落，整个人罩在剑影中，直朝傲天撞了过来。
　　傲天面色凝重起来，沉弓横在胸前，身上青雾一盛，差不多将整个身躯影了去。两团人影也只是仅仅一触即散。青雾隐去，傲天面色苍白，嘴色溢出丝丝血迹。茹雪莫明的担心起来，心跟着绷紧，轻咬着银牙。
　　“傲天，你……真的不行！”青霄侍剑而立，冷冷地说。
　　傲天并不说话，凌空而起，玉弓怒满，嘴里轻吟：“九子连环！”九道箭影积成一簇硕大的光团，噼啪轻鸣，将青霄罩在其中，久久方才散去。
　　青霄立在场中，身上衣衫尽裂，脸上一道醒红的伤口，在阳光下很是刺眼。
　　“哈哈，傲天！四万年来，你还真是没有长进！”顿了顿，一改那嬉笑模样，双手缓缓握住重剑，举过头顶再缓缓虚空一劈。
　　怎么回事？茹雪看不出那淡淡的一剑，好象全无力道，也不看不出什么凌利的剑气，不禁心中茫然。
　　然而傲天面变为之变了又变，身影暴退数尺。可是为时亦晚，剑气钉在玉弓之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整个人也跟着倒飞出去。宝之不由得惊呼一声，刚要飞身去救，只见一道白影一闪，垫在傲天身前。傲天又接连退出数尺，方才站稳。看着面前的人，正是茹雪，身体洞穿，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傲天整个人僵了一僵，一向视如生命的玉弓不知不觉中从手中缓缓跌落，一把将茹雪揽在怀里，“你……雪儿？”
　　雪儿！青霄一怔，呆在那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动作和表情。
　　茹雪吃力地睁开眼睛，轻轻的一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稀里糊涂的冲上来。”缓了缓，手轻轻的抚在傲天满是泪水的脸上，接着说，“但这是必然！不是吗？天……”
　　傲天不能再说什么，冷冷的脸早叫冰冷的泪水熔化，裂心的痛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把抱起茹雪，几个飞跃，直接破窗而入，回到客栈的房中。
　　“宝之！郎中！快请郎中！”傲天刚进房间头也不回地直着嗓子喊！
　　宝之闪身出去，几乎没有半点停滞。
　　“雪儿！你……”傲天慢慢地将茹雪放到床上，坐在床头将茹雪半捅在怀里，泪水轻轻地滑在她的脸庞。指尖过处，是辙骨硌心的冷凉。
　　茹雪淡淡地攀手抚在他的脸上，“天，原来你也会哭的。”
　　傲天无语，挣命地将脸贴在茹雪的头上。柔顺的如瀑布般的自他的怀里泄到床上，如昔的乌密。茹雪微笑着仰起脸来，看着傲天满脸的凄凉，心里悠悠一颤，沉默了会说：“天，这样的感觉真好。我承认我贪恋这种感觉，虽只是片刻，却已是永远。”
　　傲天噏动着鼻翼，硬生生地将不安与愧疚压在心里，努力地平静着声调说：“不是片刻，这原来就是永远！也必定是永远！”
　　茹雪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嘴里默念着：“永远，这片刻早也胜过永远了。”她缓缓点一点头，接着又说：“天，你相信吗？我不后悔！”
　　傲天再也平静不下来，努力地点着头。“郎中，郎中怎么还没有来！”
　　茹雪轻轻摇一摇头，看着身上的血印透了衣衫染红了傲天的青衫，似是自言自语：“这样其实很好，我心也知足。我不怕离开，只是怕离开后，你会难过。”
　　“先生！这里，这里！”房间门猛的叫宝之撞开，手里还拉着一个老者，“主人，这是全城最好的郎中了！”
　　老者叫他拉得紧跑紧赶，跌跌撞撞地给他拽进来后，看了茹雪一眼，不敢耽搁，仔细检查一遍，默默地站了起来，抚摸着胡子，在房间里细细地踱着碎步。
　　傲天的双眼随着他的移动，也急切期盼地跟着移动。能有一个好的办法医治的，一定有！他默默地给自己增添着勇气与信心。
　　郎中最后终于停了下来，愧疚地看了看茹雪一眼，再看了看傲天一眼，缓缓地摇了摇头，慢慢地退了出去。
　　傲天忽然象给人剥去了灵魂，没有了原来的冷静，随着郎中的离开，他忽然象给人抽去了全身所有的气力，他无力地沉身坐下，没有了言语。
　　“主人！”宝之心里如针扎般的心碎，看着傲天的样子，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再去找，我再去找！这个郎中不是最好的，全城最好的郎中怎么会是这种人呢？一定不是！”
　　茹雪看着宝之走了出去，淡淡地笑了笑，伸手软软地拉过傲天的手，再缓缓的对掌而握。“天，如果我离开了，你一定不要伤心，好吗？”
　　傲天碎心的苦笑。四万五千年前我负了你，为了寻回，我一直在这极南之地苦苦守候。然而，上天终于又将你赐给了我，可怎么知道只许给了我这片刻的温存。四万五千年前，你空付一生，连片刻温存都没曾得到，而如今换作是我，尚能得到上天眷顾，真实的拥有了你的温存，尽管只是片刻。我还有什么理由，还有什么资本去伤心。雪儿，如今的我纵然要伤心，那伤心的也只能是你的不值与不幸！
　　终于，宝之找遍了全城的郎中，而全城的郎中都只是摇头。
　　傲天终于愤怒，冷冷的一拳击在自己的腿上，沉声说：“庸医！十足的庸医！”
　　宝之呆在一边不再说话，低着头愣在那里，脸上漠然，心亦锤碎。
　　“天，冥冥间自有定数，强求亦是不能。”茹雪咳嗽着，嘴角溢出丝丝血迹，“我们回去，我现在只想静静地呆在你的身边。”
　　“对，对，回家！”傲天缓缓地抱起她，嘴里重复着，“我们回家！这就回家！”
　　极南殿外风景依昔，天际垂下的瀑布轰鸣，四周的树木翠绿。茹雪伏在傲天的肩上，似睡非睡地努力睁着眼睛。她只想把这一切都揉进心底的最深处，细细的慢慢回味、慢慢体会，直到永远，谁也不能将这一切与她剥离。
　　房间里，傲天的榻上，茹雪安心的躺在上面，偎在他的怀里，轻轻的微睁着眼，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幸福。房间的窗户半开，柔和的阳光洒落，滑入一地的迷离；温暖的风鼓动着半掩的窗帘，入眼的是款款的旖旎。她喜欢，或者是依赖，更或者是贪恋这种温存，有着傲天存在、有着傲天呵护的温存。可是时时刺痛着的伤口，让她不得不浅浅蹙眉，她不想却又不能，上天终于没能给她永远，只仅仅是赏赐了转眼即逝的片刻。
　　“天。”她努力地挣扎着想凑到榻边，可是她没有半点力气，一口醒红溢出嘴外，洒落在傲天的手上。
　　傲天没有理会手上的血迹，轻轻的用手将她嘴上的血痕拭净。透入她眼中的眸光，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不过多了一种浓浓的温存，她心儿也醉。
　　宝之一人呆在房间外面，痴痴地望着桌上的一应饮具，一件件地扎得他心里一阵阵生疼。他惨惨的笑了笑，一件件地收起，紧紧地搂在胸口，转身出去。
　　森林深处，是宝之心灵深处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四近的景物，一切如昔，只不过少了一只他称之为小猫的狐狸。他傻傻的苦笑，徒手在地上挖出一个坑，再将那一件件饮具小心仔细的置入，掩上土，转身不着痕迹的离去。一切的一切，至此，悉数葬在那里！
　　“天，你相信来生吗？”茹雪抬起头，淡淡地望着傲天，“如果没有，那么我还能如何见你？”
　　“来生？”傲天眼中明显的凄离，他抬眼朝那窗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味，“今生不是来生，今生胜似来生。”
　　“四万五千年前，我与你失之交臂，我不恨你。可这四万五千年，我与你见如没见，我恨我自己！若不是心在透穿的那一瞬，一切洞明，我还是做回不了我自己。天，现在我恨你！我恨你没有早日透穿我的心，让我来洞悉这一切！”茹雪越说越快，语言也越来越凄凉。“因为你让我枉活了这四万五千年！”
　　傲天心悠然一僵，继而缓缓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