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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超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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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人
小鱼遇到张秋臣的时候,已经做了四年乌蒙国的王妃。
她是朝廷用来和亲的公主,也就是皇室为了避免远嫁女儿,而暂时从宫女中收养的干女儿。
既然血统不甚纯正,那么她在乌蒙国的地位也就低贱卑下。
而朝廷和乌蒙国岌岌可危的关系,小鱼一个弱质女流更是难玩狂澜。
于是,在一个冬夜,一场战争席卷了这片原野,小鱼作为最不受宠的妃子,被乌蒙国国王遗弃在简陋破败的帐子里。
只是一睁眼间,小鱼眼前的帐外,便全是猩红的火光和激烈的打杀声。
她吓得浑身战栗,忙披衣下榻,就在这个档口,一个浑身重甲的将士,手提着一把尚淌着鲜血的大刀冲了进来。
小鱼尖叫一声,求生的本能,迫得她跪倒在将士脚下,抱头求饶:“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冰凉粘腻的鲜血滴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又顺着她纤瘦的下巴落在她颤抖不止的手指上。
“你是中原人?”将士的声音清朗,又带着诧异。
小鱼使劲儿点着头:“我是昌和公主。”
“公主,你快快起来!”将士弯下腰,将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小鱼捞了起来:“属下张秋臣,参见公主!”
原来对方是自己人!
小鱼这才敢提着胆子,去看将士的模样。
八尺有余的身量,一身金色凝血的铠甲。
肤色略暗,两颊生着络腮胡茬,纵使如此,却不显得他有多野蛮,反而显得他明媚的眼眸,更像是照亮混沌的星星。
由于肩头落着残雪,他侧头吹了吹,随后朝小鱼露出一个极为绚烂的笑容:“公主,乌蒙国国王遁逃,属下接您回家吧!”
就这样,小鱼随着张秋臣,走上了回朝的路途。
而小鱼这个公主,本就是作为和亲之用,伴随着接下来乌蒙国亡国的消息,她的待遇更是急转直下。
带兵的将领是个冷血的,眼见着军营的粮草不足,便生出将她弃之荒野的打算。
好在张秋臣从中说了好话,小鱼便勉勉强强地留在营中负责炊饭。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绝望地坐在田垄上,静静等待着被弃荒野的命运。
身后却传来张秋臣爽朗的笑声:“怎么了?我的公主殿下。”
小鱼慌忙擦了泪,抬头看他。
只见他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块儿玉米面饼子,塞进了她手心,他说:“你放心吧,有我张秋臣的一口饭,就有你的一口饭。”
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小鱼的视线。
远处的一群毛头小子正在朝张秋臣招手:“张卒长,我们打来些野兔,一起烤来吃?”
张秋臣听了,顿时精神振奋,踩着田垄,朝他们吆喝起来:“那还不快些,老子的肚子都叫了半天了!”
小鱼看着他们支起火,烤起肉,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说起调侃的话。
她隔着哔哔啵啵的火花,看到张秋臣的脸上爬满孩子一般愉悦的笑容。
这时,有人开始对张秋臣说玩笑话:“张卒长,上次你负伤,我给你上药的时候,看到你右锁骨下刻了一个忠字,莫不是张卒长要以岳飞为楷模,誓死精忠报国?”
张秋臣一脚踏在坐着的石头上,慷慨激昂道:“那是自然,好男儿就当精忠报国,毁家纾难!”
小鱼儿听着这些话,抬头看他,竟是满脸的少年意气。
“那左锁骨还空着呢,张卒长,你日后打算刻什么?”又有人问。
张秋臣皱着眉:“这我还没想好。”
“那就刻心上人的名字吧!哈哈哈哈……”一阵欢笑声过后,小鱼也偷笑着朝张秋臣的脸上看。
那明媚而又水波流转的眼眸啊,不知怎么就突然变得安静了。
张秋臣就这么在众人的嬉闹中透过摇曳的火光默默地望着小鱼,良久,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来来来,吃肉!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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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尽艰险和一路的白眼,小鱼总算是回了京城。
没有嘘寒问暖和优待,她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宅院,也就是世人眼中的公主府。
虽然这座年久失修的宅院挂着公主府的名号,却切切实实只是一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两进小院儿。
而且这里除了一个婢女和一个负责撒扫做饭的老翁,便再无其他。
十几尺高的青砖墙上,遍布着厚腻的青苔和缠络不清的爬山虎,凄冷幽寂得像是一座囚笼。
若是一切安静得如当下般该多好,偏偏总有一些纨绔的公子,来到这里来寻衅。
他们或从墙外扔进自己那写着艳词丽句的纸折扇,或敲开门也不进人,只远远地站在门前,发出窃笑声。
小鱼消磨着青春,忍耐着一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棵即将被风干的花朵。
大概,余生也无甚欣喜。
直到这天夜里,小鱼坐在廊下闲读,清冷月华拓出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儿,落在她的书页上。
小鱼惊呼而起,只看见眼前站了一个满目垂涎的男人,他眼睛写满渴切,如同一只饿狼向她扑了过来。
小鱼躲闪间,砚台落地,墨染裙裾。
小鱼以为,这是她的命,敝履一般被抛弃,泥淖一般苟活于人的脚底。
正当她无力抗争,准备接受命运的时候。
又一个人闯入自己的视线,他动作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地将那个登徒浪子,胖揍一顿,并且像是扔沙包一样,将人从那坍塌的矮墙处,原路掷了出去。
来人叉着腰,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回过头朝小鱼一眨眼睛:“我的公主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张。。。。。。秋臣”不知道为什么,小鱼哽咽了。
“怎么,阔别数日,竟记不清楚我的名字了?”张秋臣双手环胸,歪头笑起来。
因为远离了战火喧嚣,张秋臣才有心思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得体。
他一改往日发丝蓬乱,胡子拉碴的糙汉模样,竟仿若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俊俏公子。
小鱼从怔愣中回过神儿来:“这么晚了,张卒长有何贵干?”
张秋臣皱起眉头,一脸的不满:“且不说我救了你,单是公主说这样客套的话,让我就觉得我们似乎是生分了。”
小鱼不知何以回答,只默默垂着头不说话。
张秋臣又说:“事情倒是没有,只是今夜取消宵禁,城东又举办灯会,想带你去看看!”
小鱼犯了难:“城东离这里这么远,我们怎么去?”
“别怕,我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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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通明的长安大街,此时此刻,川流不息,喧嚣繁华。
百姓们安居乐业,笑容洋溢。
张秋臣得意地对坐在自己后面的小鱼说:“这一派太平盛景,可是我们将士拿热血换来的。”
然而,小鱼的心思却全然没有在他的话上。
由于和张秋臣同乘一匹马,这让矜持的她十分窘迫不安。
感受到小鱼的忸怩,张秋臣以为她在担心被人认出身份来,于是便用一种很不在乎的语调,宽慰道:“你头带了面纱,怕什么啊?”
“不是……”
“什么不是啊?”
“没事儿……”小鱼声若蚊蝇,然后全力将自己往后挪,以此来保持和张秋臣的距离。
“你真没事儿啊?”张秋臣驱赶着马,停到一家生意红火的面馆。
店小二见一男一女从马上下来,忙热络地将二人往里面请。
张秋臣认认真真,目光灼灼地看着小鱼,小鱼的眸光躲闪开,轻轻地说:“没事儿。”
热气腾腾,冒着葱香的面条被店小二端了上来,然后一一放到二人面前。
张秋臣看着小鱼一直笑,一直笑,等小鱼终是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低下头吃面的时候,张秋臣突然开口说:“我倒有一件事儿,要告诉你。”
“什么事?”小鱼撂下筷子,疑惑地看着他,那四目相对的瞬间,让小鱼心停了一瞬,随即又鼓点般纷乱地跳起来了。
“自别以后,我回了家,我娘就看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她就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小鱼目光凝滞,抿起了唇。
“我说是,我娘又同我说,大老爷们儿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喜欢就是喜欢,所以她做了一包糕点让我把这个东西送给她!”
小鱼亲眼瞧着张秋臣,将怀里揣着的一包带着体温的糕点塞到了自己手中。
一瞬间,强自按捺的平静,像是一湖被吹皱的春水。
乱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小鱼手抖着将糕点掉在了桌子上。
张秋臣不说话,眉毛一挑,嘴角儿一勾,其意图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小鱼见状,腾得红了脸,一双筷子来不及搁下转身就要跑,可跑了几步以后,想起自己没带面纱,又回来拿。
张秋臣环xiong坐在椅子上,在这匆忙错乱见,看到了小鱼满脸的绯红。
再一眨眼,人已经没入人海,不见了。
自此以后,张秋臣便以实际行动,充分解释了什么叫做持之以恒(死缠烂打)。
每每晨起,老奴一开门,便会在门口看到一包吃食。
有时是几块酥糖,有时是几块糕点,再有时又是一整个熏鸡。
老奴抬头望,便会在街角寻到一个青年的影子,笑盈盈地朝他这里摆着手。
老奴每次捡了东西,送到小鱼手里时,小鱼也从不去问是谁给的,径直就去吃。
一来二往,已过月余。
时光平静地好像从不曾掀起什么波澜,却又好像改变了什么。
似乎是小鱼脸上渐渐多的笑脸吧。
似乎是小鱼眼中顾盼的神情吧。
“公主,容奴说句话,这里就是一个牢笼,若是你真的喜欢他,就和他走吧!”
老奴望着小鱼,说出憋了许久的心里话。
小鱼眸间闪现出慌乱不安。
“人这一辈子,太短太短了,为了区区一个公主的名号,耗在这里太亏了,况且乌蒙国早已经覆灭,你困在这里有什么必要?”老奴苦口婆心,满目疼惜。
小鱼一时间沉默下来,她拦住转身要去开门的老奴,说:“替我告诉他吧,晚上我有话要和他说。”
这一晚,小鱼好一翻梳妆,又换上曾经最喜欢的一件衣裳。
她回想着老奴的话,等到夜半,却等来了宫里的公公。
那公公笑吟吟地告诉小鱼,说皇上有要事相商。
小鱼带着疑惑和不解去面圣。
而皇上在看到小鱼时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朕听闻,公主府最近很不太平啊?是有什么人,常常惊扰到你吗?”
小鱼心头一紧,咬着唇直摇头:“没有。。。。。。”
“没有?!”皇上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他迫近在小鱼的身前,眼睛带着威胁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吗?”
小鱼吓得心乱如麻,思来想去,终是鼓足勇气对皇上说:“有。”
“是不是那个小小的卒长,张秋臣啊?”皇上又问她。
“皇上早就知道了。”小鱼的声音怯怯的。
“你堂堂我朝的公主,为何和一个卒长不清不楚?以至于坊间传遍了种种不堪的传言!”皇上越说越气,眼中的火气似要将小鱼灼烧。
老奴的话再一次在小鱼的脑海中响起,她咬着唇,跪倒在皇上脚下,恳求道:“既然乌蒙已经覆灭,那奴婢这个和亲公主,早就没了存在的意义,奴婢乞求皇上放奴婢自由,废了我公主的身份吧。”
小鱼话说到最后带了哭腔。
皇上却越听越恼:“这公主的身份对于你而言很不堪吗?竟让你如此厌弃?还是你想和那个姓张的卒长厮守?你怎么就不想想,此事,若是让天下人知道了,这皇家的颜面往哪儿搁?”
“皇上,您废了我吧,或者想个法子让我假死,从此以后,我便成为庶民。求您了!”
小鱼一头磕在了地上,决绝又诚恳。
皇上的态度缓和了些许,他挑着眉,悠悠说道:“你说的法子,好是好,不过,朕听曹将军说,张秋臣这个人,很有才干,若是真放你们离开,朕心里也甚是惋惜。如今北方战事又起,不如等他帮朕打完这最后一仗,朕便放你们解甲归田如何?”
小鱼听闻皇上的话,喜极而泣地磕头谢恩。
待她走后,皇上身边儿的公公皱眉问:“皇上,您真要如此做?”
皇上冷笑:“朕怎能如此?此事,若不慎传扬出去,岂不被世人笑掉大牙?”
“那为何?”
“这一战,不是正缺一个引诱敌军的先锋营吗?张秋臣去,是再合适不过了。”
“如此甚妙!皇上您这一招既保住了皇家颜面,又全了张秋臣的拳拳报国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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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们的谈话,小鱼不得而知。
她只觉得自己回来的路上一身的轻松。
像是夏夜闷透的雨,像是轻风吹散了云。
满目尽是皎皎月色和绚烂灯影。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住在靠山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花。
花开烂漫,蜂蝶流连。
身边儿的炉子上煨着肉,脚下的黄狗睡得正香。
隔着那稀疏的栅栏,又迎着金光的夕阳向外一望啊,那满脸笑容的男人,正挑着扁担向她坚定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