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氧》零度茶栀

93、在意

　　雪天路滑，程嘉延的车速比平时要慢，听她这样说，忍不住侧头一笑。
　　车内放着轻音乐。

　　宋知想着何厝的病情，思绪完全放空下来，无暇顾及其它的任何事。
　　见她说话没怎么有说话的欲望，程嘉延也没去打扰她。

　　车子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停在路边停车位上，程嘉延解开安全带。
　　宋知回神：“怎么了？”

　　“午饭的时间过了，回去做饭来不及，我去买点东西回去吃。”
　　“那我跟你一起。”

　　宋知眨了下眼睛，伸手刚解安全带，就被程嘉延叫住：“外面冷，你在车里等我就行。”
　　宋知没什么异议，从后座把外套拿过来：“好，外面好像又下雪了，你穿上外套。”

　　程嘉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脸：“别乱跑，几分钟就回来。”
　　说完，他拉开车门离开。

　　等人离开，宋知迟钝地笑了笑，有些呆，等清醒过来之后，她侧头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背影。

　　外面雪很小，他脚下步子很稳，之后没走几步，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回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继续离开。
　　顺着一条路，走进小饭馆。

　　宋知低着头看了会儿手机，忽然进来一条信息，是程嘉延问他今天想吃什么味道的。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是小饭馆墙上的菜单。

　　宋知放大图片，选了一个发过去。
　　之后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十几分钟左右，她摁灭手机往窗外看，程嘉延一手拎着一袋打包好的饺子从店里出来。
　　小雪还在飘着，雪风很烈。

　　他穿着紫色的外套，在雪天尤为显眼。
　　宋知忽然有些晃神。

　　车厢内的温度很足，但尤其安静，就连外面的车流声都很轻，午后的光线很淡，入眼的都是满世界的白雪。
　　宋知盯着那处没挪走视线，抿了抿唇。

　　程嘉延爱穿黑色和偏暗系的衣服，不会在人群中引人注目，仿佛那种色系可以给他带来安全感。
　　但其实，紫色远比暗色更适合他。
　　能让他在冰天雪地里也耀眼。

　　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外面是皑皑白雪，宋知隔着车窗只看那个人影。

　　看着他从小饭馆出来，步伐略急，目光从始至终都放在这里，看着他几次低头确认手里的东西，然后目光再次回到最开始的前方。
　　两人的视线仿佛能隔着车窗对上。

　　宋知没下车去接，也没挪走视线，就呆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人。
　　也是眼前这种场景，让她忽然想起分开以后，她第一次去找他的场景。

　　应该是大四刚开始的时候，那时候两人几乎已经从对方的世界里完全剥离，彻底失去了联系。
　　那也是她最难捱的一段时间。

　　她大四出来实习，工作的地方就在就读的大学附近，宋人友的案子兜兜转转终于出了结果。
　　是死刑。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觉得很迷茫，她恨宋人友，觉得这个陌生到完全不熟悉的父亲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只是纠结。

　　也许是因为心里的石头落地，但也因为这件事情让她空荡荡的。
　　从实习的大楼出来之后，正值夏季，傍晚的晚霞染着与平时不同的赤红。

　　宋知沿着平时常做的公交站那条路一直走，不知不觉中一抬头才发现走到了一处大学门口。
　　是程嘉延就读的科大。
　　那会儿校门口人不多。

　　她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脑子有跟弦绷着，没等她彻底回过神，就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进去。

　　校园里的学生不少，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游荡在可能他会出现的校园内。视线四处漂泊着，内心却在渴望着熟悉的身影。

　　兴许是上天觉得这一刻的她太可怜，满足了她不肯宣之于口的渴求，树叶之间的光影晃了眼，她停了下来。
　　几年来的折磨，那一刻像一场梦。

　　校园的拐角处，几位穿着球服的男生并排走出来，树影摇曳，程嘉延走在最中间，没穿球服，反而穿了件从来没尝试过的紫色运动外套。

　　他半低着头，所有的情绪藏匿在太阳的光影里，表情看不清，但依稀能看清会跟身旁的人搭话。

　　在过去简短的高中两年里，宋知只见过他一身的黑色，眼前的一幕，喧嚣着他的改变。

　　也好像在很狂妄地告诉她，他早已经从那场戛然而止的感情里抽出身。
　　不会像她一样，连失神都会往他的世界里跑。

　　走廊很长，一群男生渐渐地只留了背影给她。
　　宋知站在原地，在这短暂的几十秒里，她情不自禁有过无数次想朝着他追上去的念头。

　　可最后，也只能僵住不动，看着他越走越远。

　　进校门的时候，宋知还在为自己开脱，她进去不是来找程嘉延，潜意识里也没有这样想，只是太无聊了进来看看。
　　但现在，她已经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她疯狂地为自己推开程嘉延的行为感到了后悔。
　　可也只能止于后悔。

　　直到连远处的背影也彻底消失，宋知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慢吞吞地出了校门。

　　背道而驰那一刻，脚下的步子变得万分沉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深知两人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并非如此。

　　有车从街道上飞驰而过，喇叭声拉回宋知的思绪。
　　隔着不远的距离，她看见了那天没回头的男人

　　很多时间人们总会认为错过就是错过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但这些在程嘉延这里全不通用。
　　他仿佛能改变天命一般，让所有的幸运偏向她这边。

　　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宋知终是没忍住，长舒一口气，笑了。

　　车窗分明紧闭着，看不见里面。
　　程嘉延视线仿若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对着副驾驶的位置。

　　他走了几步，兴许是嫌慢，索性小跑过来。

　　宋知再次怔住。
　　这个举动让她觉得他的目的地永远只有一个地方，是她所在的地方。
　　她在的地方，是他所迫不及待要去往的地方。

　　车门从外面打开，伴随着一阵凉风程嘉延坐进来，带着一身的雪意。

　　第一次在操场跟他提分手，第二次明明就在眼前也没去找他，无数次对他说狠话。
　　她把到手的幸福全都扔掉，但现在，幸福再次寻她而来。

　　宋知顿了片刻，把他东西接过来放在中间，抬眸看过去。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程嘉延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下才继续，笑道：“怎么了？”

　　“没事。”她回了一个笑，伸手拂掉他头发上的落雪，“就是刚刚发现车上有伞。”

　　程嘉延往车前方撇过去一眼，一把黑色的雨伞躺在那里，他浅笑了下，把宋知的手从头发拿下来，头侧到另一侧随手拍了两下：“雪不大。”

　　宋知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身子，眼睛盯着面前的人，也没急着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会儿才开口：“你穿紫色真的挺好看的。”

　　程嘉延把衣服扔到后座，迟疑几秒后瞧她，嗓音低低的，尤为自恋地回了句：“看来确实是好看。”
　　宋知没明白，呆呆地啊了一声。

　　程嘉延沉默片刻，故意卖了几秒关子，扣安全带的时候才回答：“你说第二次了。”

　　宋知原本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但看见他眼里的得意忘形，只是笑笑，有意不往下接话。
　　过了几秒，才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程嘉延手伸过去，掌心在她发顶揉了揉，声音懒懒散散：“不过，我更喜欢穿红色。”
　　宋知没太懂：“红色？为什么？”

　　“自己猜。”
　　这回轮到他卖关子，任她怎么问也没说。

　　程嘉延在她目光追随中扣上安全带，之后启动车子。
　　宋知死死盯着看了许久，思索了很多种答案，结果都觉得不太合适，最后还是没想到答案。

　　程嘉延一反常态完全无视她这种行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子。

　　宋知正想继续问，赵之柚打过来一通电话，她前几天回了一趟老家，这边的工作几天前辞了，不打算回来了，想继续回到以前那种四处漂泊的工作状态。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宋知问她现在在哪。
　　她说在威城。
　　宋知怔了怔。

　　威城，气候宜人，被称为空气最清新的城市，又山清水秀，的确适合她拍摄素材。

　　但宋知知道，这些都是次要的，她的目的也不在此，因为何厝第一站在威城。

　　明白这边的沉默，赵之柚说：“他倔的要命，死活不许我跟过去，你别说，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就去碰碰运气。”
　　两人没聊几句，赵之柚嚷嚷着要忙，主动挂断了电话。

　　宋知把手机收起来，走神了几秒，等回过神才发现前方堵车的缘故，车子停在原地。
　　也不知道停了多久。

　　因为那通电话，她这会儿有些不在状态，但也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到程嘉延。
　　调整好情绪，她抿了抿唇，扭头往驾驶座看过去：“程嘉延。”

　　驾驶座的车窗降到一半，他微微侧着身子，手腕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对着车窗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整个人透着一股沉寂的空静。

　　宋知不太明白他这情绪的来源。
　　她顺着程嘉延的视线看过去。
　　外头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大了许多。

　　仅有的枯木枝也被白雪覆盖，世界白到有些刺眼，但宋知还是注意到了程嘉延走神的源头。

　　隔着一条线的旁边车道内停着一辆警车，车窗全开车，里面坐着两位身着警服的警察。
　　两人面容严肃，同样被堵在车流内，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也会因为堵车而沉着脸。

　　宋知视线挪回来，沉默了会儿，转眸盯着程嘉延的侧脸看过去，虽然两个车上的人都呆在一个处境里，但他看过去的神色是藏不住的向往。

　　过了会儿，她收回视线，下意识捏了捏勒在身上的安全带，忽然想起早上小区门口看见的一幕。
　　也是这样。
　　他对着经过的警察走神。

　　之前去支援那次也是，他好像是在渴望也像是在一点点逼着自己释怀。
　　逼着自己放弃那些再也不可能的渴望。

　　宋知紧紧盯着前方，却找不到去安抚他的办法。
　　把这些事放在一起，她觉得心脏在此刻被遏制的难受，下意识再次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下一刻，程嘉延视线随意地从外面扯回来，模样很淡，又在两人视线对上的下一秒笑了下，看上去并没有被任何事影响：“这条路平时也会堵，现在不是下班高峰期，堵车应该是下雪的缘故，一会儿就好了。”

　　宋知没说话，盯着他。
　　程嘉延还是笑着，像在哄她：“是不是饿了？”

　　宋知瑶瑶头：“程嘉延，”
　　他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下意识把安全带解开，侧过身子，又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在车里等着，我下车去看看还要堵多久。”
　　说完，他往后退开。

　　宋知拉住他的手：“不是因为堵车。”

　　沉默了仅仅几秒钟，程嘉延忽然反应过来，停顿了很短的一瞬间，不太想她因为自己的情绪不悦，也没急着说话，只是把解开的安全带重新扣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耳边是外面呼呼的风雪声，仿佛是在替他喧嚣着内心的凄凉。

　　宋知说：“其实我知道你没有方下，很遗憾对吗？。”

　　第一次跟她坦白那次，他很认真地说过放下了，宋知也以为他是真的不在意了。
　　直到支援那次，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毕竟那是他曾经放在心上，最认真对待过的理想。

　　程嘉延看着前方，没怎么犹豫，第一次肯面对自己撕裂的伤口：“嗯，很遗憾。”

　　不论过去了多久，那条路他还是想去走一走。
　　即使知道再没可能，也总是抱有一丝幻想。

　　宋知神色呆滞，她总觉得这简简单单一句承认背后是他没有尽头的失意。
　　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开口。

　　“程嘉延。”宋知抬眼，神色稍显柔和，“其实我很自私，比起那个职业，我更喜欢你现在这样。”

　　程嘉延沉沉看过去，知道她在变着法的安慰，目光一柔，把这一茬带过：“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宋知跟着笑了笑，坦言承认：“去支援那时候看出来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会儿，忽然笑着含糊了句：“挺好。”
　　宋知没明白：“怎么了？”

　　“我以为那时候你只想着离我远点，没想到也在意过我。”

　　宋知有那么几秒钟没反应过来，
　　她反应过来，抿着唇笑，无奈又觉得不理解：“这是重点吗？”

　　他也跟着笑了笑，向来冷冽的眉眼尤其柔和：“对我来说是。”
　　宋知一怔。

　　程嘉延手伸过去，掌心摸着她的头发：“你放心，那些都过去了，以前是觉得遗憾……”

　　他把车窗关上，一切都被隔绝在外面，然后侧眸认真地在她面前正视这个问题：“但现在只有一点点了，我想要的理想没有来我身边，但我想要的人来了。”

　　人生有得意也会有失意，他不需要他的人生有多完美，但有她在，已经是不完美里最完美的。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