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氧》零度茶栀

84、后悔

　　程嘉延从马路上跑过来，胸口的起伏很大，过来之后，他一直没说话，黑色的挡风外套被雪沁湿。

　　宋知仰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看见的还是劣势。
　　马路上依然车来车往，行人手撑在头顶往远处跑。

　　他站在面前，脊背弯着，像被大雪压弯了脊背，那几分傲骨也早就折碎。
　　远处的风铃声被风撞了又撞。

　　程嘉延不说话，也不往别处看，回应着她的视线。

　　他的身后，大片的雪花悠悠往下飘落。
　　仅有站台这里挡住了雪。

　　许久许久，他像似憋了一肚子话，最后还是选择妥协，低低叹了口气，抬手把身上的外套脱掉，两步过来披在她肩上。
　　“怎么总让我担心。”

　　宋知没在他这句话里听出一丝的责备，反而有种庆幸。
　　她头发上还有些未来得及融化的雪，程嘉延用指腹捻掉，顺手把帽子戴上去。

　　手臂收回来时，指背在她脸上擦了下：“宋知，那些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他，一点儿也不在意那些。

　　宋知心里那股压抑的难受加深，许久没说话。
　　地上的白雪在视线里模糊成一团，好半晌。
　　她低着头，声音细微的哽咽：“对不起。”

　　程嘉愣了下，心脏因为她的自责有些发堵：“当初是我没遵守约定来晚了，你没错，不需要跟我道歉。”

　　宋知没接话，眼泪在眼眶内打转，固执地问自己想问的话：“你恨过我吗？”
　　不管是因为当初丢下他，还是因为那些没有回应的信息，她想知道程嘉延有没有一刻恨过她。

　　程嘉延原地怔了会儿，在她旁边坐下去，盯着她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垂下头，手指抽动两下，慌张若隐若现，但语气真诚：“没有，宋知，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他回到办公室知道她看见了一切以后，一种极其恶劣的情绪涌上来，不是因为隐私被窥见的不悦，也
　　是害怕，但不是被发现的害怕。
　　是害怕眼前她自责的这种害怕。

　　比起这个答复，宋知更想听到另一种，她想他对着她发泄一下的情绪，斥责她所有的不对。
　　然而都没有。
　　她紧抿着嘴角，酸涩的情绪无法控制，更加觉得自己做过的事有多糟糕。

　　明确知道她没有因为这件事生自己的气，程嘉延松懈些许，又对她的哭有点无奈，低声哄道： “宋知，比起那些没有回应的信息，我更难受的是你现在因为这件事难过。”

　　宋知侧起脸，声音哽咽，眼角也湿漉漉的：“是不是很难熬？”

　　提及这个问题，程嘉延口吻略显轻松：“以前有点，现在那种感觉已经迷糊，没什么感觉了，因为我知道终点是好的。”
　　“你怎么知道是好的？”

　　程嘉延垂眼，轻轻勾了一抹笑，眼神恰好对上她对上来的眼，他俯身，笑着用指背拂掉她眼泪：“因为你回来了。”

　　大雪更加肆意，马路上行人渐渐稀少。
　　宋知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景物被铺天盖地的雪色掩盖，道路两边的枝叶上，像盖了层棉被。
　　雪点跟着风，往各处飘。

　　在公交站台这里，往下飘落的雪像一场盛大的幕布，将两人与外界隔开。

　　程嘉延忽感嗓子有点干燥，想抽烟的瘾上来，他抿了抿唇忍下去：“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刻，那些磨难都不再是磨难。”

　　“宋知，如果说，受尽磨难的尽头是你，那这一切都没关系。”
　　他愿意接受。

　　哪怕重来无数次，即使不确定尽头是黑是白，他还是会选择走。
　　因为这是唯一能通向她身旁的那条路。

　　宋知走的那几年，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说——
　　程嘉延的一腔孤勇输得一塌糊涂，只有他自己清楚，如果真的以输和赢来定性，那程嘉延从一开始就是赢的。

　　是宋知让他赢的。

　　宋知木讷地看着他：“很累吧。”
　　那些信息里，有很多条爆发了低沉的情绪。

　　【宋知，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为什么连你也不选择我？】
　　【你为什么也不愿意试着在多乎我一次？】

　　他发出这些信息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心情？对她失望还是对自己失望？
　　亦或是，对这个他再次拾起期待的世界失望。

　　会不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间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了，宋知这个人烂透了。

　　程嘉延眼眸沉了些，露出一抹丧气：“嗯。”

　　对着冰冷的窗口每一刻都很累，但每次又都是一样，在下一秒又信心爆满，总觉得那头会在突然一天回过来信息。
　　幻想过无数次，当回到现实的时候会觉得很累。

　　那种累可以使一个人沉入黄昏，无法行动，心脏像被锁在暮色里，突如其来的空荡。

　　宋知抬眼，瞳孔里的神色在雾色里有些糊：“那为什么不试着放手？”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两人视线一动，视线措不及防地缠在一起。

　　“我想过很多种办法缓解疼痛。”程嘉延忽而一笑，眉头的沉色加重，“唯独没试过放手。”
　　宋知心中脏重重一沉，睫毛往上掀开。

　　“因为我知道。”程嘉延眼尾的那股笑意加深，目光直直对过去，脸上有几分少有的慰藉，“除了你——”

　　宋知心脏在一刻加剧。
　　胸腔那块位置震得发涨，在他下一句话落下之后，极速加快。

　　“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那种不顾一切地奔向一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仅此一次就够了。

　　从看见信息开始的自责感，到他丝毫不吝啬的表达心意，宋知被一种半喜半忧的情绪缠绕。
　　有些抽不出身。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看见他一笑，鼻尖涌上来酸意，所有的不安被另一种情绪分化。

　　宋知以为在这些年里，排除被自己逼着的那次，程嘉延应该是想过放弃自己的。
　　只是这一刻，她才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应该像一根倒扎的刺一样，拔不得，放在那里又偶尔刺他一下。

　　见她不吭声了，程嘉延抿了抿唇，低低一笑：“傻了？”
　　宋知眨了眨眼，感受到搁在腿上的手被握住，那只手一点一点收紧力道。

　　“我能适应黑暗，但不喜欢，又很难摆脱。”程嘉延嗓音萦绕一股深沉，比这外面的暮色还要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觉不到，怎么可能舍得放手。”

　　所以很渴望，一次又一次迎上去。
　　渴望着摸不到的光亮。
　　一身伤，也不甘愿放手。

　　雪开始往站台里面飘，宋知轻轻吸了吸鼻子，沉默了会儿，也试着给他承诺和定心丸：“就那一次我没有选择你。”

　　她顿了顿，有些谨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多些信任度：“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只坚定地选择你一个人。”

　　坚定地、一如既往地，不分青红皂白地。
　　都偏爱、偏向他一个人。

　　程嘉延盯着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被填满，唇角小弧度地弯了起来。

　　追出来憋着的那股慌张的气，也在这瞬间消弭。

　　眼看着雪越来越大，继续回工作室工作的劲不是很大，程嘉延拿出手机给陈启发了条信息，让他帮忙把车子开过来。
　　收了手机，他发现宋知低着头在发呆，

　　程嘉延捏了捏她冻僵的脸，神色缓和了些，再次回归最主要的话题，他嗓音淡淡的，没有半点被偷窥秘密之后的不悦：“看见那东西跑什么？”

　　宋知安静思索了会儿，还是不打算隐瞒，说了实话：“觉得对不起你，也觉得配不上你，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听到这样的答案，程嘉延略微一怔，声音闷起来：“觉得配不上我吗？”
　　宋知点头。

　　程嘉延嗯了一声：“我以为我表现出来的心意足够你明白了，看来还是有点少。”
　　“嗯？”

　　程嘉延扯了下领口，认真补充：“我以后再多表现出来点，让你知道是我离不开你，不是你配不上我。”
　　听见他一本正经的口吻，宋知忍不住眼睛弯了下。

　　缓过劲后，她小声说，鼻音还很重：“我觉得你好像给我加了滤镜，其实我没那么好。”
　　程嘉延抬眸看她。

　　宋知顿了顿：“我答应你的事好像都没做到。”
　　“想跟我比缺点？”像似不太乐意提及已经过去的事，程嘉延有意把话题扯走。

　　“不是。”
　　她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表现的对程嘉延有求必应，其实出了事还是会把他抛出去。

　　以后再面临艰难选择的时候，他会不会又成为被丢下的那一个。
　　她是不是也没自己想的那么爱他。

　　宋知捏着手，声音底气很不足：“我是觉得——”
　　“不是就别乱想了。”程嘉延不喜欢看她这样，把话题打住，“承诺的事原本期限就是一辈子，这才多久，以后你做到就行了。”

　　话都说到了这种份上，宋知也不好再矫情下去，
　　知道点了点头。

　　没几分钟，陈启开车程嘉延的车子过来，他把车钥匙递过去，头疼地问：“又走了。”
　　程嘉延往后扫一眼，低声说了句：“她心情不好，我带她出去转转。”

　　“那我的心情呢？”陈启急了，反问，。
　　程嘉延冷不丁丢出来一句：“关我什么事？”

　　“……”
　　“下午交软件也不管了？”
　　程嘉延拍了拍他肩膀，委以重任的感觉：“你能搞定。”

　　“我迟早把你这工作室私吞了。”

　　气走陈启后，程嘉延低笑两声，拿着车钥匙钻进站台，摸着她脑袋低声询问：“说的陪我一天还算数吗？”

　　宋知点头。
　　“那走吧。”

　　程嘉延牵着她上车，他绕到驾驶座上时看见她又在走神，神色顿了下，附身过去替她扣上安全带，没起身：“还在想？”

　　这件事对她影响挺大，几乎一失神就会下意识想到信息里面的各种内容，想忘记都难。

　　幻想程嘉延当时的心情。
　　这样一想难受只会加深。
　　宋知身子往后仰，不打算承认：“没。”

　　“这对我来说都是过去，是已经迷糊的记忆。”程嘉延想了一套说辞，不紧不慢道，“你这样不是勾起我的伤心事了。”

　　“……”宋知眨了眨眼，“那我不想了。”

　　程嘉延低笑一声，心情像似得到缓解，低头亲了亲她嘴角，检查了一遍安全带后，起身：“一会儿再走神，就这样惩罚你。”
　　“……”

　　车子往前走，雪一直没停过，就一直保持着原先那个速度，除了走道，几乎各处都堆积了雪。

　　宋知在窗外看了会儿，视线挪进来：“程嘉延。”
　　程嘉延抽空往这边看：“嗯？”

　　“我后悔了。”
　　程嘉延眼皮往下一垂，不自觉紧了紧方向盘：“后悔什么了？”

　　宋知眼眶有点湿，眼尾还在红着，忽然侧头，很郑重地口吻：“后悔当初离开你了。”
　　如果重来一回，她不会继续走现在这条路了。

　　程嘉延反应了会儿，掌心渐渐放松，眉心也平复下来：“我也是。”

　　他后悔当初被她几句话动摇之后，有了彻底消失的念头。
　　如果不幸再重来一回，他厚着脸皮也要继续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