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氧》零度茶栀

17、神童 我的你借不

　　教室没有同学，宋知趴在桌子上，中间一组，侧头刚好能看见窗外的蓝天白云。

　　正值午时，浓烈的太阳光影从树叶之间漏下来，教室里吊扇吱呀作响，炙热又烦躁。

　　她换了个姿势，转过身子，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蔫的不行，头压低，视线里刚好能看见最后一排的位置。

　　程嘉延桌面整洁，几本教材工工整整堆在一角，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相比之下，沈佳禾的桌面凌乱许多。

　　椅子距离桌子有点远，歪七扭八地侧过去，宋知叹了声气，从桌子上起来，突然一怔，又猛地回头看过去。

　　椅子上搭着一件男士校服，很明显是程嘉延的。
　　那他给沈佳禾的那件……

　　意识到沈佳禾腰上那件不是程嘉延的衣服，宋知收回目光，眼中藏着的几许落寞淡下去。
　　心头像一场狂风暴雨下到最猛烈的时候，突然戛然而止，明媚起来。

　　蔫蔫的状态有所好转，她把桌面上的书拿起来，一张折叠过的报纸掉出来。
　　她拿起来，才想起上午赵之柚神秘兮兮的话。

　　宋知往教室外面看了一眼，把报纸打开，许是有些年头，报纸四角都泛了黄，有一角破损很严重。
　　老报纸有两张，她翻了一遍，第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第二遍时视线最终僵在一篇标题为「西宁小神童」的字样上面。

　　是2011 年的一场国家青少年发明大赛颁奖仪式。
　　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将宋知视线勾住。

　　照片上青涩的少年目视前方，留着很乖的发型，眼神纯粹，拥有同龄少年身上少有的认真坚毅。
　　少年乖巧，穿着白色的衬衫，衣领工整，单手拿着冠军奖杯，面对着镜头，不似现在孤寂。

　　即使照片略显模糊，环境偏暗，少年身上的阳光俊郎丝毫遮盖不住。
　　一身的意气风发。

　　最下面有一段记者的综合介绍：程嘉延现读于西宁云华中学，是学校里的尖子生，曾获得过英语口语大赛二等奖，全国性物理竞赛一等奖……

　　后面小奖项占了几行。
　　完全验证了标题神童二字。
　　宋知仔细浏览了一遍云华中学几个字。
　　原来他初中真的也是就读于云华。

　　她想起之前的传言，程嘉延职高二年级时打架被辞退，休学了一年转进了明海。
　　推算时间，11年程嘉延应该正读初二。

　　在所有人都在玩闹的年纪，他已经拿了各种奖项，站在了同龄人可望不可及的塔尖。
　　那年她读初一，刚入云华，一门心思全放在学习上，对这位“天之骄子”学长闻所未闻。

　　最下面还有几行针对他个人的采访，宋知一字一句读下去，他回答梦想最后一句的地方，恰巧是报纸缺少的一角。

　　前面几个字可以隐约看清。
　　【梦想有很多，但我最想成为和——】
　　回答到这里，后面的内容丢失。

　　宋知指腹碰了碰照片上青涩的少年，仿佛能透过纸张，看清他耀眼且阳光的过去。
　　照片上青涩的少年似乎与现在的程嘉延格格不入，可每一帧画面，又无不证明着，是同一个人。

　　原来，少年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也原本该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
　　体育课结束，程嘉延从操场离开，淡蓝的天坠着灼热的温度，沿道的树枝各种摇摆，风仿佛失了凉意，热度打着圈贴在身上。

　　走到天桥上时，陆鸣珂跟了上来：“六班那群狗日的，打球就打球，手还都不干净，妈的，下次你上场虐虐他们。”

　　两人走到校区小卖部门口，程嘉延拉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燥热散去一些，他拿了一瓶冰的矿泉水，问旁边的人：“喝什么？”

　　陆鸣珂拿了瓶可乐：“听到没？”
　　程嘉延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吞咽动作时，喉结滑动幅度很大：“没兴趣。”

　　“怎么就没兴趣了，为兄弟复仇没兴趣，你还能对什么有兴趣。”
　　“好学生不主动挑事。”
　　陆鸣珂一脸无语。

　　程嘉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瓶水喝干净，空瓶顺手扔进垃圾桶里，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出来，拎着往里走。

　　高挺的身形吸引了不少来小卖部买东西的女学生，偷偷摸摸地看过来几眼，又怕被发现慌忙挪走目光。

　　明海论坛贴吧这些东西形如虚设，几乎没怎么有学生用。
　　女生拍了张照片，发到了论坛里。

　　园区小卖部里面东西种类不多，烟酒这些更是没有，他走到一处货架前，拿了一瓶无糖饮料。

　　饮料一看就像女生喝的，陆鸣珂问：“买给沈佳禾的？”
　　他打球那会儿，看得清清楚楚，两人坐在休息区，遮阳棚挡着太阳，男女生挨着一起，跟偷摸谈恋爱似的。

　　程嘉延没回答，转身的时候，看见了门口跑进来的人。
　　沈佳禾跑过来的，气息不太稳：“好巧啊，程嘉延。”

　　刚刚的问题没得到回答，陆鸣珂指着程嘉延手里的饮料：“是巧，这不他给你拿的水。”
　　“真的吗？”

　　沈佳禾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接，却抓了个空。
　　程嘉延从兜里掏出手机：“假的。”

　　她表情一僵，略带尴尬地收回来：“我不太喜欢喝无糖的，我去挑一瓶我喜欢的。”

　　程嘉延到前台付钱，沈佳禾站在身侧，一双手伸过来，放了一瓶橙汁过去：“谢谢同桌。”
　　程嘉延神态没情绪，寡淡如水，扫了码，拎着无糖饮料离开小卖部。

　　陆鸣珂发现情况跟想象中的不符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了动唇：“这大美人都拿不下他。”
　　和尚都没他素。

　　*
　　宋知听到下课铃响之后，把东西收进书包没多久，赵之柚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倒着坐：“知知，好热。”

　　宋知把她脸上黏着的发丝勾到耳后，拿着作业本给她扇风，她轻声问：“柚子，你看报纸上的内容了吗？”

　　赵之柚反应了一会儿：“我看了，你看了吗？”
　　她点点头。

　　班级人不多，声音不吵，赵之柚声音很低：“你说他以前真这么牛逼吗？那上面很多奖项我都没听过，虽然他一直挺帅的，但我以前没什么感觉，现在突然不一样了，好佩服他，又帅又牛逼，他性格虽然孤僻了点，但也没啥不好的。”

　　“以前总在电视新闻里听见神童这个称号，感觉很虚，头一回见到活得小神童 ，竟然还是程嘉延，这简直开天辟地头一回。”

　　“不过我还是比较好奇他这个神童是怎么跌入尘埃，变成现在这样的。 ”
　　程嘉延语文考52分的事，赵之柚也知道。

　　宋知听着，赵之柚口中的这些疑问，也正是她的疑问。
　　她想起报纸上空缺的一角，那个塔尖上的程嘉延，梦想会是什么呢？

　　宋知歪着头，单手撑着下巴，不在状态地扇着作业本，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双手从她头顶伸过去。
　　放了一瓶水之后，又兀自抽走，一瞬间属于男生身上的松香气息裹着她。
　　宋知坐起来，心跳一乱。

　　程嘉延站着，懒散地垂着眼眸，跟着她的视线，声音无波澜，好似这是一件平常的事：“请你的。”

　　他额头出了一缕薄汗，脖颈后侧头发贴着，校服外套贴在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锁骨。
　　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不定。

　　原本程嘉延在班级的存在感不高，通常窝在最后方座位上，不说话，极少参与同学扎堆聊天，
　　从门口到座位是他在班级内唯一的行走途径。

　　这会儿像一改往日风格，几乎撺掇走了全部班级同学的注意力。

　　陆鸣珂跟在后面进来的，班级静悄悄的，比关锐在还要安静几分，他瞄了眼宋知桌子上的无糖饮料，眉头上勾。
　　所以不是和尚，而是心有所属？

　　沈佳禾脸上不太好看，目光一直放在宋知脸上，只僵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宋知怔了很久，脸上的紧张局促肉眼可见，没等缓过来，他已经转身离开。

　　余光里是那瓶水，她转头看过去，少年背影笔直，有光照进来，没能敛去他身上的沉寂。
　　他把塔尖上的自己尘封在了过去，丢了纸笔 ，拾起拳头，做世俗里的恶人 。

　　程嘉延坐下去，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水的时候，抬起眼皮，抓住她看过来的视线。
　　宋知先他一步带走视线。

　　“程嘉延怎么给你买水？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之前你不是还说他不好来着。”

　　赵之柚几个问题砸过来。
　　宋知还是懵的，摇了摇头。
　　这瓶水的来意，她能想到的唯一理由，是人情。

　　陆鸣珂绕了一圈，从宋知旁边经过，朝着她竖起大拇指，不清不楚地说了句：“小班长，牛逼。”
　　赵之柚怼他：“毛病啊。”

　　沈佳禾是最后一个从惊愕状态里走出来的，她脸色还有点没抽出来：“她是你朋友吗？”
　　程嘉延说话的欲望又没了，但犹豫了几秒：“不是。”

　　她往宋知那边看过去，探索的眼神一换，柔和一瞬。
　　“程嘉延，外套还给你。”
　　沈佳禾把腰上的外套解下来，递过去。

　　水在手里拿着，接触空气水汽融成水，顺和他手臂滑下去，在手腕上聚成一滴，坠在石板地上。
　　程嘉延没接，朝旁边递了个眼神：“陆鸣珂，拿你外套。”

　　陆鸣珂应了一声，起身过来拿走：“沈同学，不用谢。”
　　沈佳禾瞳孔微微扩张，兴许理智还在，她稳住暴躁的心绪，轻声问他：“不是你的？”

　　操场那会儿，她来了姨妈，就去找他要了外套，原本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他同意了。

　　程嘉延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她，声音凉的像冬日的雪，放话的语态。
　　“我的你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