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氧》零度茶栀

100、考虑

　　一触即离，很浅的一个吻。
　　程嘉延眼睫低着，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在一点一点变化，
　　“很喜欢。”

　　初一上午，程嘉延简单收拾好以后，刚准备出门，接到了陈启的电话。

　　那边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语气格外不错：“喂，延哥，咱们去年跑了几十次的那家公司，今天突然联系我，说我们去年投的那款手游策划有心意，他们主管说想跟我们见面聊聊，你在哪？我过去接你。”

　　程嘉延仅稍稍停顿了一下，打开门往外走：“今天不行。”
　　陈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有些莫名：“你去哪？现在还有什么事比这个重要？”

　　“回家。”
　　陈启非常确定：“跟宋知？”

　　“程嘉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人家今天下午放年假，就上午有时间，这机会多好，要真成了够咱们少走多少路。”
　　“行了，你在家呆着，我过去接你。”

　　这家公司他们整个工作室的人都跑过，次数不计其数。
　　将近一年，连负责人的人影都没见过。

　　年尾好不容易约上一次，对方直言他们的方案不够抓人眼球，直接拒了。
　　这次能主动联系，要真成了，的确够他们好好吃一顿。

　　程嘉延自然懂其中的利害得失，但对于另一方面，于他来说，远比这一切都重要。

　　上了车，程嘉延看了眼前方，言简意赅：“今天真不行。”
　　思索了下，他又说：“陈启，辛苦你跑一趟了——”

　　陈启截断他的话，语气也是难得有几分不悦，但也明白程嘉延推脱的理由。
　　无非是不想再对宋知失信。
　　哪怕这次情况跟以前丝毫不一样。

　　“以前确实——这跟以前不一回事，你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就凭我对宋知的了解，她一定会让你去的。”

　　程嘉延的话紧接上去：“我知道，所以更不行。”
　　“……”

　　陈启明白结果已成定局，做最后的挣扎：“这件事你就真的不能考量一下孰轻孰重？”
　　车子驶离小区，程嘉延方才出声：“考量好了。”

　　陈启：“挂了！”
　　“等一下。”程嘉延语气与先前无二变化，
　　后者忙接话：“想通了——”

　　“你别联系宋知。”
　　“……”

　　*
　　邻近傍晚，车子从高速公路驶出，进入绿植茂盛的小路。
　　不过十来分钟，道路逐渐变窄，人流渐渐多起来，越往里开，新年的气氛也浓厚。

　　窗外声音也逐渐嘈杂。
　　马路左边是学校，因为放假的缘故没什么人，右边几乎被各种小摊贩挤满。

　　程嘉延看着熟悉的场景，神色一顿，下意识往旁边看过去。
　　注意到身旁人的眼神，宋知忽略掉异样的情绪，浅笑着说：“好像变化并不大。”

　　注意到学校对面的门店都关着，门头也破损，几乎看不到文字的内容，她目光移到那家蛋糕店，忙问道：“那些店是关了吗？”

　　程嘉延放慢车速：“没，都开着，等开学了，就跟我们——”
　　提及此，他停顿了下：“以前，一模一样。”

　　对宋知来说，这座城市其实一点也不陌生。
　　她整个的童年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里，只是这次感觉尤为不同，明明这条路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却好像，这里已经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了一样。

　　没有她的家，没有家人，也没有人记得她。
　　宋知没说话，只是认认真真的看着外面。

　　似乎能察觉到她不愿意表露的情绪，程嘉延思索了会儿说：“好长时间没回来了，感觉有点陌生，明天陪我来走走。”
　　宋知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想来看看。”

　　她不是没回来过，这却是第一次有想看看这个想法。
　　程嘉延装做不懂：“你也想来？”
　　宋知发笑，笑的很随意，很轻松，连带着眼睛也亮亮的：“想。”

　　十几分钟左右，两人抵达目的地。
　　远远地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贺文祥，兴许是等了有一会儿，门口地上还有择好的菜叶。

　　宋知下车，呆滞一瞬，不过几年时光，何文祥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两鬓的头发银白，身子也稍显佝偻，精气神大不如从前。

　　回过神后她先一步走过来，有些拘谨地喊了声：“贺叔叔。”
　　何文祥连着点了点头，笑容格外的欣喜和蔼：“哎，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程嘉延把礼品拎下来：“贺叔叔，新年快乐。”
　　何文祥：“说了让你人来就行，又跟你贺叔叔见外。”

　　“应该的。”
　　“外面冷，先进屋。”何文祥说。
　　三人刚进屋，贺祁裹着厚厚的睡衣，打着哈欠从楼梯上走下来，慵懒的说了句“回来了”之后，径直走向沙发歪了下去。

　　他倒没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整个人更俊郎了几分。
　　贺文祥走过去，对着他肩膀拍了下：“去把水果洗洗。”

　　贺祁捂着被打的地方：“爸，我也才回来一个星期，也算是半个客人。”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这屋哪来的客人，赶紧去。”

　　“行行行，我今天就舍命给你们当小厮。”
　　“别一天天胡言乱语，”何文祥无情拆穿，“别装了，也不知道谁一大早就把知知和小延的房间收拾出来了。”

　　何文祥还在絮絮叨叨。
　　贺祁连着啧了几声也没能打断。
　　宋知跟程嘉延默契对视，相视一笑。

　　厨房里还烧着菜，贺文祥让他们几个先玩会，就几步一回头的进了厨房。
　　贺祁拎着一袋草莓要去洗，宋知说：“我来吧。”

　　他倒也不客气，一脸笑：“行，给。”
　　而后瞥了眼程嘉延，又继续窝回沙发上：“学学行不行，一年回来一趟怎么好意思让我伺候你。”

　　程嘉延回撇过去，一手把草莓从宋知手里劫走：“行，看在你给我们收拾房间的份上，今天我伺候你。”
　　“……”

　　年夜饭的气氛比想象中的放松，电视里放着春晚，四个人吃着，偶尔聊上一句。
　　何文祥厨艺几乎没有变化，还是老样子，对各种食材拿捏的很精准。

　　鱼是最后一道菜，何文祥端上来的时候放在了宋知面前：“这鱼是小祁一大早去钓的，知知，尝尝味道怎么样。”

　　“钓的？”宋知惊讶。
　　“天刚亮他就非要出去钓鱼，中午才钓这么一条出来，还摔了一跤。”

　　“……”贺祁，“我那是被人威逼——”
　　话说一半。
　　程嘉延倒了杯饮料放在他面前：“辛苦了。”

　　宋知夹了一筷子，抬起头，眼睛莫名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难得愿意提及过去，边嚼边说：“好吃，跟我小姨的手艺不相上下。”
　　话落 ，几个人都短暂的沉默了一下。

　　何文祥揉了下眼睛：“她对吃的比我有研究。”

　　*
　　不同于大城市，小县城对于燃放烟花管控不严格，年夜饭过后，几人在院子里放烟花。
　　两个大男人难得幼稚一回，比赛谁堆的雪人大。

　　十一点左右，宋知接到来自赵之柚的，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
　　两人聊了一会儿那边匆匆挂断电话，宋知脚冻的有些麻，折路往回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对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朵内。

　　何文祥从屋内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小延，这是你拖我给你写的东西，这里面都是你何阿姨做饭的用料习惯，她知道知知喜欢吃她做的饭，没事就爱在家里研究这些，我记不住，想到了就写在这上面了，不过这些都学会可没这么简单”

　　“只要去做，总能学会。”程嘉延笑道，“何叔叔，谢谢。”
　　“一家人就别说什么谢谢了。”

　　贺祁把笔记本拿过来，随手翻了翻：“程嘉延，你越来越无耻了，大冬天的，凌晨六点打了八百个电话给我喊醒，就为了让我去钓最新鲜的野生鱼哄宋知开心就算了，现在还让我爸给你干活，你良心不会痛吗？”

　　“有异性没人性的狗东西。”
　　“……”
　　“……”

　　何文祥把笔记本拿回来，交到程嘉延手中，郑重了许多：“小延，茜茜就这一个孩子，你要好好对她，要是哪天你给她委屈受了，叔叔可不站你这边。”

　　程嘉延指腹紧紧捏着：“叔叔，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和阿姨失望的。”
　　“我知道，我是问给你何阿姨听的。”

　　何文祥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又似乎都说不出来，只是又重重呼了口气：“鱼一定要最新鲜的才行，你何阿姨说的。”
　　说完这些，他才转身回屋。

　　剩下的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贺祁：“往后什么打算。”
　　“她什么打算，我就什么打算。”

　　“真就这么喜欢？”
　　“嗯，很喜欢。”

　　“很喜欢是多喜欢。”
　　“她在我身边，就算不理我，我也安心。”

　　“你废了。”
　　“如果是这种废，也挺好的。”

　　听着院子里的交谈声，宋知的脑子一片寂静。
　　周曹像是被消了音。

　　她说的这座城市没有变化是假的，其实很多东西都变了，从没有改变的只有程嘉延。
　　程嘉延是真的在很努力，在拼尽全力地往她的世界融入。

　　而让他拼尽全力结果还不尽人意的人是自己。
　　她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永远不会说。

　　但是现在，她这搜迷失方向的船。
　　该靠岸了。

　　等宋知彻底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院内。
　　两人话题终止，贺祁打了个哈欠，也进了屋。

　　宋知没说话，只是看着程嘉延的脸，他半低着头，烟火炸开的瞬间，仿佛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见她也不说话，程嘉延用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很冷是不是，你坐会儿我去给你拿围巾。”

　　宋知两步跟上去，拉住他的手腕。
　　程嘉延随之回头。

　　头顶铺天盖地的烟火一起炸开，将整个天际照亮，五颜六色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宋知睫毛动了动，毫无征兆地说了句什么。

　　同一瞬间，烟火再次炸开，声音仿佛近在耳边的喧嚣，也将一切声音吞噬。
　　程嘉延愣着没动，整个人木讷的像被定住了，分明什么都被遮盖，分明应该什么都听不见。

　　可他还是很清晰的听见了她说的话。
　　如同仿天际的烟花炸在他心上的四个字。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