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兰》舒妃

17、仙人 小君猛一拍

　　小君记得有一次和姨娘说到晗如姐姐从小就苦学诗词歌赋。

　　人家还不是到外面上学堂的那种。将军有的是银子，这些年来请了十几个惠城最好的琴师舞娘，手把手地教她。

　　这让小君联想到了前世的那些小学生们，平时辛辛苦苦地上课，到了周末还被父母逼着上少年宫去学画画什么的，一点童年的乐趣都没有了。

　　她小时候倒是本着别人有的，她也要的心理，吵着闹着要去学弹琴。老爸一语中的：“你这丫头就是三分钟的热情，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果真，如此！

　　小君想着，不知道姨父是不是打算把姐姐送到皇宫去当贵妃皇后之类的，古代的权臣不都是存着这般心思吗？把亲身女儿送到宫墙里去争宠，好巩固自己的权位。

　　所以身为古代的小姐真的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她们大都锦衣玉食享受惯了，也许皇宫真的是一个好去处吧。

　　呃……反正轮不到她来担心这种问题。

　　“姐姐都学琴棋书画多少年了？”小君问夫人。

　　夫人笑道：“大概也有十年了吧，每天轮着学一样，今天该是学抚琴了吧。”

　　“哦，那姐姐还真是忙呢。”小君漫不经心答了句。

　　她却闲得头脑发慌，她果然是不能跟人家比的。

　　夫人啜了一口茶：“你想不想学抚琴？姨娘原本想着你是好动的性，该是不喜欢的。如果你不觉得闷，倒可以陪陪你姐姐。”

　　学琴？这可不是钢琴！是瑶琴耶！可以考虑一下。

　　“那小君现在就去看姐姐学琴可以吗？”还不及夫人答应，她就已经起身，就差没拔腿了。

　　夫人低低一笑，温柔道：“去吧。”

　　小君一溜烟似的跑到晗如闺房门前，大喊一声：“姐姐，我来了。”

　　她扶门进去，只见晗如正端坐在矮桌前，一旁的檀香炉里白烟袅袅，香气缭绕满屋。桌上摆着琴，小君很想问问是不是用千年古木做的，看着就觉得值钱。。

　　晗如笑弯了秀眉，柔声道：“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小君还没听过姐姐抚琴呢，听府里的丫头说，姐姐抚琴可好听了，鸟儿在停在树上舍不得飞走，鱼儿沉在池底舍不得游走。这不，姨娘叫小君来陪姐姐学琴，见识一下。”小君叨叨地说个不停。

　　小君环顾一下四周，随口问道：“怎么就你和冬梅在？琴师还没来吗？”

　　晗如的脸色顿时一黯，秀眉轻拧，微微扯动了下嘴角。

　　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她说错什么了？

　　小君无辜地把目光投向丫头冬梅，无声发问。

　　冬梅对上她的一眼，低下头去。

　　晗如皓齿紧咬唇，复又松开，忿忿道：“这个琴师清高得很，人家看不起你姐姐，不愿意来。”

　　不会吧，谁这么大胆，连将军府小姐都不买账？难道是世外高人？

　　小君上下摇摇手，尴尬道：“姐姐莫气，也许人家半路出了什么事，不小心跌一跤，或者丢了钱袋回头找了，所以才迟到一会儿，咱耐心等等就是。”

　　晗如抿唇不语，目光投到琴弦上，莹白如玉的指腹轻轻滑过，她有点感伤，却又似在感慨些什么。

　　“这琴陪姐姐好些年了吧？”小君双肘架在桌面上，支起身子，探头笑问。

　　晗如表情缓和了些，低低答道：“恩，这琴是当年娘被封为紫竹夫人的时候，太后赏赐的。”

　　将军家真是风光无限，小君微微皱起眉来。

　　她不是嫉妒姐姐，虽然自己在姨娘家备受呵护，没有受过半点委屈，可这里毕竟不是她自己的家，没有与她血缘直系的亲人。每次听到姐姐喊爹喊娘的时候，小君不免一阵感伤，一种寄人篱下的悲戚感油然而生。

　　风雨飘摇，她是一颗苦命的小草。

　　“大小姐”低沉的嗓音飘来，空谷幽兰般淡雅。

　　小君打破沉思，本能地转过头去，然后竟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谁？仙人下凡尘来了……

　　仙人身着一袭粉衣，眉如远黛，眸似寒星，粉面如玉，秀丽出尘。鬓间的两屡青丝垂到胸前，随着微风轻轻飘起。

　　他的薄唇紧抿，深眸幽暗，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小君心里竟涌起一阵酸疼来……她不禁啧啧几声。

　　仙人衣角被风撩起，飘飘如粉蝶。好像小君只要一眨眨眼，他就会羽化登仙，消失不见似的。

　　愣了好久，小君疑惑平时胸无点墨，完全没有文学造诣的自己为什么能突然想到这么多美妙的词句来形容眼前这个仙人公子？好像自己与他已经相识了许久，相知了许久。

　　她啐了自己一口，鄙视自己，她咋就成了一花痴，见美男就流口水。真丢人！

　　仙人公子清眸扫过小君，有礼道：“二小姐”

　　这幽幽一声叫唤宛若天籁，小君听得心里甜滋滋的。

　　小君回神，满腹疑惑问了句：“你知道我？”难道是丫头们平时私下里说了她太多的坏话，这厢被仙人公子给听到了？不要啊……
　　小君心里做好了无人回应的准备，仙人公子浑不似真人，也许是自己产生幻觉，大白天做白日梦。

　　仙人公子微笑道：“在下在及笄礼上见过二小姐的。”

　　是吗？这么出众一公子哥，纵使那天宾客满堂也难掩其光华万丈，可是为什么她没发现到他？

　　对了，那天她竟看萧秩白不顺眼了……

　　小君懊恼，差一点，差一点就错过了……如此佳人，幸好今天她来找姐姐，巧遇仙人公子。说明她跟仙人公子有缘份呐……

　　小君胡乱问道：“公子经常来将军府吗？”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小君甚为关心。

　　仙人公子含笑慢悠悠道：“其实，在下就住在将军府里。”

　　“是这样啊，我怎么不知道府里还有公子这般的人物呢？”小君喜上眉梢。

　　他住在府里？那以后有得是机会碰面了，没有巧遇，也可以自己制造机会啊……

　　小君猛一拍头，想自己清醒过来，她思春了？今天大大的有病！

　　小君见到仙人公子竟忍不住喋喋不休起来，她还欲开口。

　　“尧公子还记得今天要来教琴么？”晗如冷不丁地打断两人的谈话，语气里带着寒冰似的冷意。

　　小君自觉闭起嘴巴来。刚才太失礼了，竟把姐姐完全给忽略掉了。在这里，姐姐才是主，她是客。

　　仙人公子不急不慌，对着晗如，幽幽开口道：“有事耽搁了，请大小姐原谅。”

　　晗如听后，心里的怒气不减反增：“尧公子心里若不愿来，告诉我爹便是。不必每次都这般……”她咬咬唇，欲言又止。

　　小君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仙人公子垂眸不语。

　　好像姐姐存心想点起一把火，可仙人公子就是燃不起来。

　　倒是冬梅识趣，上前接过仙人公子的琴，在大厅里另一架矮桌上摆好。

　　冬梅细步走到仙人公子身侧，小声道：“公子请吧，大小姐等您很久了。”

　　仙人公子轻轻摆动着宽大的衣袖，如蝶翩飞。他面色从容地走过去，撩起袍子，端坐下来。

　　小君一会看看公子，一会看看姐姐。美女加美男，她今天真是中头彩了。

　　晗如深吸一口气，似要理一理失控的情绪。

　　仙人公子与晗如正对着，同时抬起眸来，相视了一眼，晗如立即低下头去。

　　小君完全搞不清状况了……敢情这两人挺暧昧的。这厢又有故事了……
　　仙人公子敛眉垂首，骨节匀称的手指轻触琴弦，清脆的琴音从指尖流泻而出。

　　沁爽的气息舒适地从每个毛孔里钻进来，小君不自觉地凝神屏息，只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她合上眼，灵魂出窍般在空中游弋。

　　“啪。”一声脆响把她的魂给拉了回来。

　　琴音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小君讶然地看到晗如咬紧了唇，原本摆放在她身侧的茶杯碎了一地，是她不小心还是？

　　冬梅大惊叫道：“小姐，伤着没有？”

　　仙人公子蹙眉。

　　是姐姐摔的？怎么会？小君扫了一眼屋子，确实没有第四个人。

　　冬梅急着收拾茶杯碎片，正好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逃离火药味浓重的爆炸现场。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小君脑筋转了十几个弯还是想不明白，只好顺势煽情地问了声：“怎么了，姐姐？”

　　晗如没理她，却对仙人公子怒道：“尧公子是否觉得晗如资质愚钝，不配让你倾囊相授？”

　　仙人公子轻叹口气，却依旧从容答道：“大小姐想太多了。”

　　晗如语气转而凌厉起来：“公子若觉得我琴曲抚得不好，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这一个月来，你只顾着自己抚琴，根本不问我一句懂了没有，会了没有。你不是在敷衍，又是什么？”

　　小君小口微张，讶然于温婉尔雅的姐姐今日为何对着一个出尘如仙的佳人公子会如此地咄咄逼人。果真是兔子急了都会咬人，看这架势，她应该隐忍了很久。

　　“尧公子日日抚这首曲子，却从不教新曲，你是看不起我，还是存心作弄我。”晗如玉掌狠狠地拍了桌子，小君心被震得猛地一跳，差点就罢工。

　　仙人公子好倒霉，怎么就惹了姐姐，小君心疼万分。

　　小君只觉得仙人公子好有涵养。被姐姐这样当着她的面大发脾气，脸上却一点愠色都没有。

　　可姐姐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庄重贤淑哪里去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三个人僵住，好尴尬的局面……

　　晗如冷冷来这么一句：“你走吧。”

　　这就下逐客令啦？小君还没听够呢，不是，她是还没看够某人，养养眼啊！

　　仙人公子起身，在晗如面前略施一礼，继而转向小君嘴角微微勾起，飘飘然走了出去。好像他从没有来过一般。

　　小君叹了一口气，悲痛遗憾酸涩心疼……百感交集。

　　她见晗如脸色阴阴的，似一团乌云化不开来，良久才怯怯开口道：“姐姐看起来气色不佳，我还是先回去了。”

　　“好”晗如抬眸，柔弱地看向小君，细语道：“刚才没吓着你吧？”

　　有啊，小君被她吓得不清啊！这会儿倒好，她终于又恢复正常了。

　　小君心里这么想，可她是不会说出来的，违心道：“姐姐大概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晗如欲开口，却又马上止住了。

　　小君还以为姐姐就要慢悠悠，情浓浓地道出她与仙人公子之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一段漫长，虐人，又充满了浪漫色彩的故事即将上演……

　　可是晗如突然又不说了！小君讨厌说话说到一半的，姐姐又要害她失眠了，不知道她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吗？

　　哎！好奇心虐死人……

　　“妹妹回去小心，姐姐不送了。”晗如别过头，她第一次对小君这么冷淡。

　　小君觉得姐姐倒是客气了，本来就不必相送，几步路而已，来往很方便。

　　小君笑道：“姐姐好生休息吧，小君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客气话，她几乎是夺门而出。

　　小君正联翩浮想着，冬梅正从回廊对面慢悠悠走过来。

　　小君灵光一闪，就想躲进侧门吓吓冬梅，看看她会有啥反应。

　　“冬梅。”小君突然跳出来大喊一声。

　　冬梅这丫头还真是受不住打击，往后倒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眼前人发抖，老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冬梅指着小君，吞吞吐吐，老久才憋出一个字：“你……”

　　“就是本小姐啊，难道你以为自己见鬼啦？”小君得意大笑。

　　“二小姐你吓死我了……”冬梅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只说上一句话就挤出两滴泪珠子挂在眼角上。跟飞花比起来，真是差太远了！

　　“本小姐就是为了吓你所以才躲起来的。”小君理所当然道。

　　她良心发现快步过去，想扶起赖坐在冰冰凉地上瑟缩成一团，无助柔弱善良可欺的小人儿。

　　冬梅往后爬了两步，还是一脸见鬼状。

　　不至于吧……

　　小君心里有愧，彬彬有礼地道歉：“冬梅，对不起啦，我刚才逗你玩呢，你不要生气。看看你现在，鼻子，眼睛，嘴巴都皱成一团了，真是太好笑了。当心会长皱纹哦。”

　　冬梅瞪大眼，小手在脸上摸来摸去，身子又往后缩了缩。

　　看来小君已经是臭名昭著，山中老虎一只，人见人躲了。

　　好吧，坏人做到底。

　　小君叉腰凶巴巴道：“冬梅！本小姐现在问你个问题，你得照实回答，不然……我就打你一百二十大板子。”

　　可怜的小梅梅含着泪点头，泫然欲泣。

　　“哈哈。”小君咧开嘴，春光灿烂地大笑起来，忽而又正色道：“你说，姐姐今天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她跟尧公子有啥仇恨？”

　　“奴婢……奴婢不知。”

　　小君狐疑地眯起眼，“你不知？你天天跟在姐姐身边，你不知道，谁知道？难道你房里的老鼠知道？”

　　小君听说小梅梅最怕小老鼠了，故意吓她。

　　“啊……”冬梅大叫，小脸皱成一个枣。

　　有人这么怕老鼠的吗？真可怜！

　　更可怜的是，她被小君抓到把柄了。

　　“你说不说？”小君挤眉弄眼威胁她。

　　冬梅瑟瑟道：“最近尧公子来教琴，大小姐都不怎么开心的……”

　　小君觉得仙人公子多好啊，儒雅有礼。真不明白姐姐是怎么想的。

　　“是这样？那还不容易。姐姐告诉姨父一声，说她不想要仙人公子来教琴不就行了。”

　　“尧公子也是这么说的，小姐听了以后更气了。”

　　真是矛盾！女人真麻烦，仙人公子好可怜啊……

　　脑子里隐隐约约一个声音传来：尹小君，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女人！

　　抖了抖脑袋，小君清醒过来，接着欺负小梅梅：“冬梅啊，你表现忠心护主的机会到了！”

　　“什么？”冬梅专心起来，估计是知道某人要打她的坏主意了。

　　“你看，姐姐对仙人公子看不顺眼是吧。但是因为仙人公子是姨父请来的琴师，所以姐姐不好意思炒他鱿鱼。仙人公子又不敢得罪将军大人，所以呢……”小君清清嗓子，“就由你到夫人那去告一状，让夫人知道他们合不来，找个好借口欢欢喜喜地让姐姐和仙人公子散伙。”

　　“什么鱿鱼？可是……其实尧公子本来是将军的门客，后来是大小姐自己向将军大人请求让他来教琴的！”

　　仙人公子是姐姐自己指名要的琴师，现在又看不顺眼？女人真是善变！

　　算了，不研究女人了，小君觉得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凡事只要一扯到女人身上，再简单也会变得狠复杂。就像一团打乱的毛线球，她没有那耐性去整理。

　　其实她也是其中的一员。

　　“好了啦，不捉弄你了，我走了。”小君“审问犯人”完毕，复又“亲切慈祥“地对东梅笑道。

　　“真的？”

　　冬梅展颜，迎接春天。

　　这丫头是什么意思？

　　“难道冬梅你舍不得我？好啊，来梦君阁吧，你和飞花正好可以做个伴。”小君坏笑。

　　冬梅忙摆手，终于舍得站起来了，“大小姐还等着冬梅了，冬梅得回去了。”说着，拍拍屁股，像一阵风似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