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之死》君微兰

1、全一章 滴、滴答

　　滴、滴答、滴答。
　　雨顺着屋檐流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
　　屋外的雨下得很大，阿妮百无聊赖地躺在屋里，眼睛直直地望着手边那个已经发凉的手炉，外面的世界好像离这里很远很远，就连这雨声听起来都那么朦胧。
　　其他房间里隐约传来一阵阵欢笑，阿妮叹了口气，翻转过身子，慢慢地拈起被子的一角掖在脸下。
　　烛光跳跃着，在洁白的被子上伴着雨夜的清响舞蹈。
　　这里是全京都最有名的一家酒屋，很小却很有名气。这是因为那个既貌美又好运的年轻女人——藏美。京都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这间小小的酒屋里有一个浮田大人最宠爱的藏美。
　　远处传来木轴滚动的嘎嘎声，一定又是藏美从浮田府回来了。
　　“哼。”阿妮闭着的眼睛在黑暗里瞥了一瞥：“难道就没有人知道吗？她是一个放荡又攻于心计的女人，别看着她年轻，啧啧，真是不能小瞧她，明天我真该把她的那些故事讲给大家听一听。”阿妮不禁有些难过，早几年的时候自己也是个出了名的大美人，身边总不乏一些爱慕和追求的人，就算比起今天的藏美也有相差不多的风光。想到这里，阿妮又不禁想到，那些来酒坊寻乐子的男人，哪个不是朝三暮四的？藏美也只胜在年轻而已，再过几年，浮田大人对她感到腻烦了，不知道到了那时，她还能不能比得了现在的自己，毕竟那些太过风光过的女人几乎都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阿妮这样想着，却又忍不住羡慕她。
　　女人就是这样，即善变又善妒。
　　车在门口停了下来，立时传来藏美那年轻而动听的声音。阿妮忍不住轻轻地推开了窗格子，看见一个穿着湖绿色和服的小姑娘，轻轻搀扶着一位骄傲而闪闪发光的美人，她身上披着的一件雪白而厚实的狐狸皮大衣，闪闪的，发出洁白而耀眼的光芒。阿妮心想这必定是那位大人送她的礼物，自己若能得到一件如此名贵又珍稀的礼物该有多好呢！
　　藏美在屋檐下站住脚，优雅得体的转过身向车里的人微微鞠了一鞠，又极其优雅地回身，慢慢地走回到屋里。马车在酒屋前停住了一会儿，终于又走远了，消失在雨夜的深处。
　　消息来自于一个年迈的清洁工那里，听说浮田大人梦见了一双可怖的眼睛，藏美断说这是个不祥的预兆，应该由浮田大人亲自毁灭。侍卫们都是极忠诚的，他们翻街倒巷的寻觅着，只要是浮田大人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不应该让他失望。
　　突然闯入的侍卫将正在午睡的阿妮团团围住，这个酒屋里的人常说：要是说谁拥有一双充满哀愁幽怨的眼睛的话，那必定是阿妮了。昔日娇艳的美人已变成半老的徐娘，倍受冷落，这就是最好的证据，藏美当然也是知道的。
　　京都府最有钱有势的浮田大人的府邸应该是气派辉煌的，可阿妮却没有感觉到。她被关进了一间狭小又阴暗的木屋，她还在想着如此庞大华丽的府邸里怎么也会有如此不堪的小屋子呢？那贵气又富丽堂皇的大屋子在哪里？里面还会不会有一件比藏美身上的那件更美丽珍贵的狐狸皮大衣呢？
　　阿妮吸了口凉气，用手狠狠地擦了擦脏得一塌糊涂的脸，过后又抱着双臂曲腿坐在地板上环顾四周。那屋角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一大片，乌黑的水渍挂在那上面，让阿妮感到很不舒服。先前在酒屋里，就算是备受冷落的阿妮也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虽然很小也没有什么奢华的陈设，但那是阿妮所拥有的，至少能让她感到舒心一些。现在阿妮很害怕，她不知道究竟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罪，将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她甚至开始祈祷、忏悔。
　　天亮的时候，她被一行侍卫带离了那间漆黑的小屋，因为浮田大人在等着见她。
　　这可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情，最最伟大，最富有权势的浮田大人正等着要见她呐。唉，瞧她现在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多么悲惨阿，连那轻轻飘着头发尖看起来都很可怜。阿妮在想：这么一副凄惨的模样怎能去见浮田大人呢？至少也要穿上那件最美的紫红色舞裙。就这么忽喜忽悲的胡乱想着，阿妮被带到了一间宽敞而明亮的大屋子里。屋子里没有一般的家居陈设，只有一方火炉和一张绝世无双的雪狐皮毛毯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背着双手走进屋，看起来形神萎靡不堪。他蹒跚着走到火炉前，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双蜡黄而干枯的手，专注地停在炉火旁取暖。
　　“你不想过来取取暖吗？这炉火真是太美了。”老头沙哑的嗓音有些让人听不真切。
　　“不，不用了。”阿妮摇摇头，颤抖着轻声说。
　　那老头好像没有听见，继续说着：“这屋子也太大太空了，除了这暖人心窝的炉火外，就也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了。”
　　阿妮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一团白得发亮的雪狐皮毛毯子，稍微大胆了些，说话也不再颤抖：“您没有看见吗？”
　　老头的身子抖了一抖：“嗯？什么？”
　　“在您身后有一样绝美的东西，正散发着最耀眼的光芒。”
　　“散发着耀眼光芒的东西不就是我眼前这跳动着炉火吗？”
　　阿妮又摇摇头：“不是，如果您愿意转身去看一下，您会相信我所说的话的。”
　　老头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唔，我还不想离开这里，谁会想要去看那个冷冰冰的东西呢。”
　　阿妮瞪大了眼睛说道：“如果有人想去看看呢，您会允许吗？”
　　“我敢说没有比这里更温暖的地方了，那个人必定是个疯子。”
　　“也许会有人想去看看，那发光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老头子两手相互搓了搓：“那就去吧，去吧。对于那些发着光的东西人总是会有些好奇的，不过我可没打算离开这温暖的炉火。”
　　阿妮已缓缓地站起身，虔诚地膜拜着，一步步靠近那圣洁的白色光环，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是一张多么洁白，多么神圣的雪狐皮毛毯子呀！
　　从触摸到白色光环的那一刻起，阿妮的眼中有了些变化，变得狡黠，贪婪，若此时这雪狐皮毛毯子是一面光洁的镜子，那她必定要呕吐得弯下腰来。
　　阿妮慢慢地抚摸着，轻轻地赞赏着，欲望也开始慢慢的充斥她的整颗心脏。
　　“这么美丽的雪狐皮毛毯子会是属于谁的呢？”
　　老头感觉到暖和些了，也就更听得清阿妮说的话，他轻哼一声：“谁会稀罕那种没用的东西，只能当做摆设。”
　　阿妮尖叫起来：“没有用？您是说这美丽的雪狐皮毛毯子没有用吗？不，您错了。若是我能够躺在这上面一会儿，舒舒服服地躺上一小会儿，哎，那真是最好的享受了。”
　　温暖的火好像让老头感觉好多了，不过他依然没有离开那里的意思：“我可不知道那算是什么享受，就像前些天，我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梦里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好像是个女人的，刚开始的时候是非常透亮而清明的。她一直盯着我瞧，一直瞧到了我的心里，然后那双美丽的眼睛又变得狡黠，贪婪，充满了肮脏的欲望，四周的一切都变成灰暗了。我感到很害怕了，想要赶快清醒过来，就在梦快要醒的时候，那双眼睛更流出了黑色的泪水，一直流到她的脚后跟。哎，真是太可怕了。我将这个可怕的梦告诉了我的藏美，那个可怜的小美人儿就让我在这冰冷的白毯子上静静神，可是后来我还是吓得生了场大病，你瞧瞧我现在样子就知道我病得有多么的严重了。所以说，那毯子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就算你躺在上面也不见得能有一番享受。”
　　阿妮缓缓的直起了身子：“天呐，这么说您就是浮田大人啦，最最伟大的浮田大人！”说着，阿妮已是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裹着脸颊的污渍滚落到雪白的狐皮毯子上。
　　老头仿佛更有了些精神：“唔，最最伟大的浮田大人。没错，我差一点忘记了。我怎么可能被一个噩梦吓倒呢，哈哈，真是太可笑了！”他已经恢复了全部活力，精神也变得矍铄起来，忽然变得像个年轻人一般，他转过身来：“我得救了！哎，人往往就是需要这么一句话呀。啊！”
　　老头话还未说完，便大叫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滴、滴答、滴答。
　　大雨已经停下，只留了些雨滴挂在屋檐上。
　　阿妮的屋子里，一个脸色苍白、不修边幅的女人正静静的坐着，痴望着不远处那个泛着微黄的破旧的手炉，就算是隔了那么一段距离看着，她也能感觉到它的冰凉。女人缓缓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走进甜美的梦乡。在梦里，她看到一个风光的美人正披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衣，坐在高大的马车上，脸上满是欢愉的笑。梦着梦着，女人也甜甜的笑了起来，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