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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除夕 文景帝怕等 ...

  •   腊月廿九。

      文景四十年的最后一个夜晚,西苑的广寒宫灯火通明。

      这一场除夕宫宴,为了压下圣上病危的流言,安抚民心,在内阁的默许下办得格外隆重,在京七品以上的官员均可携亲眷出席,一时人流如潮,嘉客满宴。

      申时,乔燕和董玉莲一左一右搀扶着盛装的文景帝露了个脸,又匆匆回到主敬殿。等文景帝喝了药睡下,乔燕复回到宴会上。

      看到乔燕回来,皇后对她伸出手:“来。”

      乔燕一怔。

      皇后竟在这样大的场合给这样的脸面,乔燕不解,却沉得住气,顶着无数目光的注视,听话地站到皇后身侧,屈膝扶住皇后伸出来的那只手。

      有眼力见的宫婢已经加了一个软垫,乔燕就这样坐在皇后的旁边。

      乔燕与皇后的接触不多,此刻皇帝不在,这位常年简居深宫的一国之母,华服加身端坐高位,轻而易举便镇住了偌大的场子,几乎让人想不起,檀香缭绕的静室内念着佛经的素服身影也是她。

      皇后没有松开手,反而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闻说这几日你衣不解带地伺候在圣上身边,苦了你了。”

      乔燕摇摇头,乖顺地低下眉眼:“这都是妾的福分。”

      “花儿一样的年纪,都憔悴了。”

      皇后叹一声,亲自拿起筷子,搛了一碟子姜汁鱼片,摆到她跟前。

      “谢殿下恩典。”

      乔燕受宠若惊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听皇后在耳边问:“今年这么冷,大雪下个不停,你那殿里可暖和?”

      “妾自封嫔后就搬到了主殿,地龙昼夜不歇,暖和的很。”

      “那就好,你来宫里不久,脸皮薄,有什么不好和圣上说的就来找我。”

      “是。”

      喧闹的背景淹没了她们的私语。她们神态平和宁祥,笑语晏晏,粉饰着宫内宫外汹涌不息的暗流。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金波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只玉碟,碟上摆着一小份姜汁鱼片。金波跪在案侧,笑着道:“七殿下看两位主子喜爱吃这个,便将他的那一份送了来孝敬皇后殿下和惠嫔娘娘。”

      “惠嫔爱吃,恒奴一片孝心,惠嫔就多吃点。”皇后随手指了盘樱桃肉,“这个赐给他,我记得他爱吃这个。”

      “是。”

      金波端着樱桃肉走下去,乔燕顺着她的身影找到李琢。小孩儿拘谨地踞坐在赵王旁边的席位上,身形挺的笔直,案上的菜几乎没有动,也没抬头,那碟姜汁鱼片不知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身边的奴婢作主送的。

      等金波把樱桃肉送到,李琢惶惶然抬头,挂上惊喜的表情,朝着皇后的方向磕了个头,方恭恭敬敬地吃了起来。

      乔燕一时没有收回目光。

      姑苏坊间多的是李琢这么大的孩子,生活并不富贵,甚至一年里只能吃两三顿肉,但他们的脸上永远是真切的喜怒,也从没有像七皇子这样,诚惶诚恐地去吃一碗精贵的肉食。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樱桃肉。

      这场盛宴直到酉时末才结束,恭送皇后离开后,乔燕也离开了殿室,领着两个宫女站在避风雪的墙边等着,直到李琢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才把人喊了过来。

      “恒奴,来。”

      乔燕牵过他的冷冰冰的手,捂在掌心,问道:“怎么没见孙娘娘?”

      “娘亲身体不适,和皇后告了假。”

      “请医官了吗?”

      “请了,医官说染了风寒,开了药,”说到这里,李琢明显有些消沉,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睛里盛着遮掩不了的害怕,“母妃天天喝药,却不见好。”

      风寒不算大症,但是有时候也会要人命,尤其是现在医官都住在主敬殿后面,留守太医院的只有医士,孙贵人身子本就弱,过得又较为清贫,能不能撑过去还真得两说。

      乔燕吩咐宜婵:“你去含章宫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是。”

      乔燕这才摸了摸李琢的头,温言道:“你娘亲不会有事的,倒是你,一晚上只吃了一盘樱桃肉,怕是饿了,随我回去给你弄点热食吃。”

      李琢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牢牢攥住她的手,又抿住了唇。

      这孩子,一看就是鲜少被这样关心。

      乔燕在宫内有些殊荣,出行可乘步舆,但今日来的大臣们除首辅等几个老臣有资格乘舆,其他人皆得步行,乔燕不想招人眼球,便也选择了步行。

      牵着李琢走了两步,转过宫墙,却见墙的另一侧呼啦啦站了七八个人,被围在中央的两人锦衣华服,气质卓然,却是秦王夫妇。

      乔燕很快反应过来,松开李琢的手行了一礼:“秦王殿下,王妃。”

      李琢把手背在身后,乖乖地喊了一声:“二哥,二嫂。”

      秦王仅蜻蜓点水地看了一眼乔燕,眼神就专注地落在幼弟身上。倒是秦王妃温柔一笑,似乎早已习惯了在这样的场合替丈夫交际,示意身后的人递出食盒。

      “正要去找七弟。方才殿下注意到七弟没怎么吃东西,便着人去厨房拿了点吃食,想着给七弟垫垫肚子。现在知道有惠嫔照顾他,我们准备的这些倒拿不出手了。”

      “这是两位的心意,七殿下感动都来不及。”乔燕替李琢接过食盒。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李琢仰起脖子,认认真真地说道:“谢谢二哥和二嫂关心。”

      秦王妃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见秦王并无开口的意思,对李琢说道:“你二哥面冷心热,平日再惦记你不过,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遣人来找。”

      又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出宫,这就告辞了。”

      “两位慢走。”乔燕含笑牵过李琢,让到一边。

      等看不到乔燕,秦王妃才微微一笑,感慨地道:“传闻中这位惠嫔敏而擅辩,原以为要更为强势一点,不想是这样柔和似水的人儿。”

      一顿,想到什么,又道:“方才听她和七弟说话,似乎关系亲近,她圣宠在身,又私近年幼的皇子,想来确实有些手段,不似看上去那般无害。”

      秦王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眉:“少说点,这是宫内,小心予人口舌。”

      他们才蒙大赦,是该谨言慎行,经秦王这一提醒,秦王妃心中微惊,知道自己话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度,她的腹部忽然痉挛,强忍着走了几步,疼痛如浪潮一阵越过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直劈天灵盖,她还有些懵懂,一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拽住了秦王的衣袖。

      万籁俱寂的时候,乔燕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她平日也醒得早,自要去主敬殿侍疾起,每日寅时起床,时间一久,就习惯了。

      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窗外格外的静,雪落的簌簌声被吞没在苍茫夜里,在这样的衬托下,不知何处的窸窣脚步声更显清楚。她争着眼睛,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也不确定这脚步声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七殿下李琢酣睡在她身边,六岁的小孩儿面向她,手脚蜷缩着,手里还握着她的一缕头发,她小心地将那缕头发抽出来,无声息地落地。

      昨日李琢在她这里吃了秦王夫妇捎的糕点,又喝了两口鸡丝粥,眼见大雪纷飞,天凝地闭,不宜夜行,乔燕便让人去含章宫给孙贵人传了讯,留李琢在身边睡一晚。

      因为有些累,再加上有个孩子,所以没有守岁。

      本来将人安置在暖阁里,但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任宫女们怎么哄都睡不着,最后乔燕不得不学孙贵人把人带在身边,也许是在乔燕身上找到了熟悉的温暖,李琢依偎着她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脚下厚重的羊毛毡被地龙烘烤得暖融融的,乔燕紧绷的神情略有放松,就着透过窗纸的月光,慢慢走到外间,摇醒守夜的宜婵。

      “……娘娘!”

      衔青殿摆着一顶圣上赐下的西洋钟,乔燕嫌吵,就摆在外间,宜婵醒了后第一时间瞥了眼,发现才过子时。

      过了子时,就到了文景四十一年了。

      文景四十一年的正月初一。

      “嘘——”
      外间只留了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火光并不算亮。乔燕在榻沿坐下,小声道:“你听?”

      宜婵依言屏气,却什么都没听到,她坐起身,悄声说道:“奴婢出去看看。”

      乔燕心神不宁地点了点头,“仔细点,若有什么事不要作主,先告诉我。”

      “奴婢省得,您再回去躺会儿吧。”

      “我不了,恒奴还睡着,别吵了他。”

      “那好,奴婢很快回来。”

      宜婵利索地来到门边,连暖耳都没来得及戴,就推开了门。看着苍茫的夜色,她吸了一口冷气,被寒风激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雪停了。

      这场下了月余,几乎盈满了农民的绝望的雪,在新年伊始的时候竟然停了。

      宜婵扭头看了眼屋内,闷头闯入寒风里。

      宫内若有什么值得乔燕当心的事,无非在主敬殿或景仁宫。被冷风一吹,宜婵头脑格外清晰,先去排房喊醒黎月,让她去景仁宫探探消息,自己则提着一盏灯,往主敬殿的方向去了。

      主敬殿此刻灯火通明。

      风雪消停,来往的奴婢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医官们鱼贯而入,紧闭的殿门时不时洞开,宫女和太监揣着或痰盂、或铜盆来去匆匆。

      “诸位商量了快半个时辰了,再不说出个章程,可就来不及了。”

      董玉莲站在一群医官前,脸上有些不耐烦的神情。

      就在除夕宴会结束后,秦王府忽然传来王妃小产的消息,文景帝听到后并没有多少表示,服了药就睡了,孰料夜半情况急转直下,咳嗽不停,高烧不退,眨眼间就去了大半口气。

      在场的十数位医官均已诊过脉,却都支吾着,没有一个人敢说个子丑寅卯来,最后说要商量一二,董玉莲就让到外间,一众太监守着等着,然而等到子时过了,都没听他们商量出个结果。

      他们等得起,文景帝怕等不起了。

      董玉莲施压之下,医判终于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董公公,不是我们不敢开药,而是圣上这情况……须下峻药……可是我们……”

      声音越来越轻,终至无言。

      若下峻药,便是把命悬在了刀刃上,救回来还好,不然第一个被问责,担一个谋害皇帝的罪名,那可就冤死了!

      董玉莲默了一瞬,没有接茬,转头吩咐:“事关重大,去景仁宫要个主意。要快。”

      “是。”

      被叮嘱的太监擦着汗,小跑出去,殿门一开一阖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散入苍白的夜里。

      文景四十一年的不太平,就从这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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