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降瑞雪 怀成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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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成十四年初冬，继连续四年大旱之后，终于天降瑞雪。
大片的雪花从灰寂的天穹飘然而下，没有丝毫偏驳的降落在长明城内每一处地方，城垣脚下的灰石板，穷户破败的茅草房，达官显贵奢华的琉璃屋顶，还有长明大街西侧小巷子里簇拥成一堆瑟瑟发抖的逃荒人。
连年旱灾，无数人为求活路选择北上长明。
可长明城内，天子脚下，不容烂泥。
逃荒人被定为了流民。
流民肆虐，斩杀为止。
但斩杀之令并非帝王所下。
而是流民抢夺，合法杀害。
但流民太多了，全然杀之，有损社稷。
故当朝帝王李怀成下了道密令。
兴建灾民所，但只收纳十岁以下流民。
只是此令不能昭告天下，而且李怀成没料到，灾乱当前，人人顾己。
他拨给灾民所的粮食都进了灾民所官员的嘴里。
孩子们为了活命只能上街乞讨。
可灾年乞讨无异于天降甘霖。
幸好有一人善心大发，出手救济。
这才能让他们十余个逃荒人存活至今。
这也是他们不畏严寒深夜在此的原因。
因为那位好心人颇为奇怪，只有每夜四更才会送粮。
他们怕睡过去错过了送粮的时刻。
故每次都是早早便来此地等待。
今夜亦是。
可夜深寒重，下雪了的今夜尤甚。
他们你贴我我挤你般围坐成团，可破衣烂衫实难抵御严寒。
而且雪势愈发加剧。
临近四更之时，他们再没有初见雪花的喜悦，每个人肚腹里都装满了雪水，他们围坐成的人堆也被积雪埋了半截。
太冷了，冷到每个人都昏昏欲睡，意识不明。
可他们都知道不能睡，睡了就没有粮，睡了会死！
他们只能掐自己的手，让疼痛扯着自个不去坠落。
可近两个时辰的严寒，有人等不住了。
“哥...我...困...”
是这群人里最瘦小的那个逃荒人。
“阿贵...不能...睡...要到了...再等一...等...”
男孩边说着边哆嗦着手去掐瘦小逃荒人满是掐痕的手。
可惜瘦小逃荒人太困了，天也太冷了，瘦小逃荒人还是睡了。
怀里的身躯渐渐变得更加冰冷，男孩却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冻得连眼泪都流不出，只有冻得发白的嘴唇开开合合，一拢接着一拢的白气，一声接着一声却无声的阿贵。
一个生命转瞬即逝。
除了男孩，围坐成一团的其他逃荒人，无一人出声，无一人侧目。
除了男孩，他们皆呆呆的望向同一个地方——巷子尽头的长明大街。
“咯吱—”
是踩进积雪的声音。
“当啷—”
是他！是他来了！
男孩将阿贵轻轻放在地上，激动的站起僵硬的身子，艰难的朝着声音来处迈去，只是冻的久了，他的脚失去了控制，身后的逃荒人眼睁睁看着男孩向前摔去，都伸出了干巴巴的手......
“你们怎么又来早了！”
男孩最终没有跌落雪地，有人接住了他。
“李爷....我们....太饿了....”
“饿....到睡....不着。”
“怕睡着了起....不来。”
李明看着面前一张张稚嫩的脸，轻叹一声。
他们都还是孩子，瘦小的身躯看不出真实年龄，只是最高的堪堪到了李明的胸口，而最矮的勉强能够到他的腰腹。
李明看着他们一个个瘦成杆的躯体，知道他们恐怕难以渡过这个寒冬，可他，只不过是一个更夫而已。
连年天灾自顾不暇，着实有心无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深夜来此，敲响四更的梆子。
被李明接在怀里的男孩挣扎着抬起头，哆嗦着乞求道：“李爷...救救...我...妹妹...阿贵。”
阿贵，是那个最矮的女童。
李明望向团坐在一起的孩童们，目光掠过一个个斑驳的小脸，没有阿贵！
李明单手将男孩夹在腋下，往前迈了一步，在他们围坐的正中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阿贵。
惨白的小脸，没有起伏的胸膛，已经不流血的小手。
阿贵死了。
死的人太多了，可怜与痛苦这种情感已经稀释近无。
李明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未作声。
他把腋下夹着的男孩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色，敲响了手中的梆子。
“咚—咚，咚，咚！”
“天寒地冻，瑞雪兆年。”
随着李明唱起了号子，他们把目光转向身后高高的砖墙，那目光皆是垂涎欲滴的渴望，仿佛面前冰冷的砖墙是热腾腾的馒头，是四年前丰收年阿娘亲手置办的年夜饭。
小人们没有等待多久，院墙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这个脚步和李明深一脚浅一脚的“咯吱—”声不同。
这个脚步声每一步都是同样的声音，仿佛是飘着踩在雪上一般轻盈。
这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在耳边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与此同时，从院墙内甩出一个白色包裹。
正巧落在李明的怀中。
白色的包裹如以往一样，是温热的。
李明从中掏出一个，是上好的白面制成的馍馍。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温热的馍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收缩，诱人的香味见针插缝般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深深嗅了嗅，将它塞进里胸口里，这样回家之时，还能有些余温，这样能让他家小子也尝一尝这没有天灾也难得的美味。
其余的，是这些孩童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李明没再多拿，将包裹放到了失去了妹妹的男孩怀里。
男孩僵硬的抱起对于他来说颇有重量的包裹。
逃荒人一个接一个的站起了身，他们像是排练好的一般，将小手伸进男孩的怀抱里，没有争抢没有撕闹，他们将温热的馍馍学着李明一样塞进胸口。
孩子们微薄的胸膛逐渐变得丰满，每个人都收获颇丰。
其后无一人出声，却都默契的围到阿贵的尸体身边，每个人都伸出了手，熟练的将尸体抬起，慢慢的朝着长明大街的反方向渐行渐远。
砖墙后的脚步声也再次响起，如来时一般，慢慢没了声音。
李明站在原地，直到孩子们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朝着长明大街走去。
他不问这些逃荒孩童的住处，也不问每日在此送粮的人是何身份。
他只是一个勉强没有饿死的打更人。
而那高高的砖墙内，是大越三公之一的丞相府邸。
是饿到极致还能吞金自杀的上等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降瑞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