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华儿 那时的良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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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余辉斜照。
树影浅浅地投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躺在椅子里的莫氏很安静，侧脸隐在树影下的暗处，看不清楚。
风渐起，几片残叶旋地而起，随后又飘落至地上。
手尚未抚上额头，就她被抬手挡下。莫氏反握住金若堇的手，坐起身子，看向他道：“老爷，回来啦。”笑容浅浅地挂在嘴角，半藏在暗处，好似眨眼就会消失不见。金若堇一时愣在那里，心绪有些不宁——被她抬手挡住的那一刻，他差点以为她是在刻意地疏离自己。
“心情不好？”金若堇轻皱眉头，未被握住的手藏在袖子里，无措地握了握拳，道，“病了？”
“唔……想老爷了。”莫氏伸手揽住他，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他的腰侧，微叹口气道，“许患了相思病吧。”
金若堇脸上微微泛红，道：“明儿我向父王告假。”
“老爷若无心向学，夫人我岂不罪过了。”莫氏扑哧一笑，气息痒痒地扑在金若堇的腰侧，令他全身不由得僵硬起来。
“在府里亦可以读书的。”金若堇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觉耳鼓阵阵，心跳不已。
莫氏松开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玩笑话罢了，老爷怎可当真？”瞥眼忽见院外的暖翠闪了闪身影，只不进来，莫氏轻哼了哼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不进来？”
“夫人。”暖翠忙地走近作福，眼神瞄向金若堇，支吾道，“想请示老爷，如何安顿……”
“安顿什么？”莫氏漫不经心地问金若堇。眼神落在院子外，就见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正偷偷向内探了探。
“下学的路上，见有人卖身葬母……”幽黑的眸子闪过怜悯，金若堇微微叹了口气。
莫氏了然，撇了撇嘴，只不说话。
“老爷原本不过想施舍些银两罢了。谁知他却道：既替他葬了娘亲，命就是老爷的了，说什么都要跟过来……”暖翠见莫氏仍旧神情淡淡，忙又道，“光着脚丫，硬是跟着马车跑了几条街……怪可怜的。”
拾起一旁的团扇，莫氏起身吩咐暖翠，道：“先伺候老爷更衣吧。”
“是个孝子。”金若堇看着她，轻声提醒。
“知道，老爷。”莫氏推他入房，无奈道，“总得先让我见见吧。”
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年纪虽与金若堇相仿，性子却大相径庭。被管家揪着领子带到莫氏跟前的时候，他还不忘趁机将管家踩上几脚，一副睚眦必报的模样。
“夫人，府里怎能留这顽劣之徒？”管家不满地小声嘟囔。
莫氏轻摇着团扇，上下打量他。那少年被她直看得好一阵羞，忍不住嚷声恼道：“大姐，做什么老盯着男人看，你好不知羞。”
“大姐？”莫氏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他，嘴角轻扬起，道，“一来我不是大姐，你可以唤我‘夫人’或‘姐姐’；二来，我也不是不知羞。买你的人是我丈夫，我应算是你的主子，怎么就不能看了？”
“本就是个不知礼数的野东西！”管家的腰板瞬间挺直了不少，声音也变得大起来。
“你才是野东西！”那少年瞪了管家一眼，方桀骜不巡地对莫氏道，“那个……夫人姐姐，买我的是老爷，可不是你，我只认他主子。”
莫氏无谓地扇了扇团扇，瞥眼瞧了瞧满是泥巴的脚丫子，她皱了皱眉头，道：“你娘怎么死的？”
那少年眼神一暗，满是泥渣的手指紧掐着自己的大腿，竭力不让泪水涌出。避开莫氏的眼睛，他哽咽道：“替人帮工的时候犯了病，然后就死了。”
“什么病？”莫氏道。
“原不过是轻微的痫症。前几日在街上发作的时候，撞上了有钱人家的婆娘，那人以为我娘要伤她，便唤了家丁将我娘打伤了……若不是……”话说到一半，泪水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脏脏地在脸上留下两道痕迹。那少年拼死紧咬着唇，好半晌才控制下情绪来，继续道：“若不是伤没好就赶着替人帮工，我娘的痫症就不会才隔了两日又发作……更不会死了。”
管家惊地弹离了两三步，道：“夫人，痫症发作伤人的事可是常有的……也不知这小子有没有这病……”
话音未落，就见那少年赤红着双眼，挥拳相向，怒道：“我娘从没伤过人！”拳头精准地打在管家的眼睛上，疼得他倒地直打滚。
“别在我这儿哀号，你这模样可比痫症吓人。”莫氏故作害怕，一面拍着胸口压惊，一面唤人将管家抬了出去。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笼被一一点亮，那少年倔强地直立在院子里，身子因愤怒还在微微发抖，悲愤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莫氏凝望着它，只觉一股熟悉的感觉忽涌上心头。她微愣在那里，半晌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身后传来关切声，是金若堇。
收回眼神，莫氏轻摇了摇头，甩掉脑海中莫名而来的情绪，转而对那少年笑道：“那就好好跟着你的主子吧。”
“那是自然。”那少年挺胸，粗声粗气地保证道，“主子替我安葬了娘亲，我自是要当牛做马伺候主子一辈子。”
“虽说没什么用处，但年纪与老爷相仿，做做玩伴倒还是可以的。”莫氏开口奚落，团扇毫不客气地拍在那少年脑袋上。他抬手才挥开，却冷不丁地又挨了一下。
“什么玩伴，就算你是夫人姐姐，也不许小看我！”那少年又气又恼，抬手才挡过一袭，却冷不定地又挨了一下，那少年无法，只好干瞪着眼瞧她。
见莫氏坏心地欲再逗他，金若堇忙地拦下，问那少年道：“叫什么名字？”
“宛少华。”那少年恭敬地答他，似想起什么，他伤感地呓语道，“我娘在世时，总爱‘华儿’、‘华儿’地喊我。”
团扇错愕地坠落在地上，金若堇默默俯身，将它捡起。指尖紧掐在掌心的感觉，远没有心疼来得强烈，没有温度的黑眸里，满是莫氏震惊的身影。她甚至只会呆站在那里，连平日习惯的伪装都不记得了。
……
暗御门的密室。
良辰贴着墙边，满鼻子都是阴冷的味道。
密室的床铺上，蠕动着一物，低低的呻吟声从它喉咙里传来，似有痛楚。
十一岁的少年挣扎了金王的束缚，直扑那物而去。
“母妃，我是华儿！——是华儿！”
被唤作“母妃”的女子四肢被捆绑地固定在床铺上，似听见呼唤，空洞的双眼透过凌乱的散发，看向那少年，沙哑地低唤了声：“华……”“儿”字尚未出口，便化作凄厉的喊叫声，回响在密室的四周，令人心悸。
“如何？”金王一脸憔悴，身心似疲惫。
被问及的老者，叹道：“入药已深……”话还未说完，就听一声粗吼，哀号声从那女子的喉咙里撕裂开来。
那少年起身奔向那老者，却被近身侍卫半路擒下，他赤红着双眼，一面挣扎，一面朝老者大嚷道：“把药拿来！快把药拿来！”
老者眼神征询金王，却见金王怒斥道“胡闹”，便不做理会，只问：“倘若继续服药……”
老者即答：“不出三月。”
痛苦的哀号声阵阵袭来，嘶哑的嗓音里透着求死的味道。
“父王！”眼泪夺眶而出，顷刻打湿了满脸，少年哀求道：“给母妃服药吧，只这一次！”
金王不理他，只径直坐于床铺边，似决心已定。将凌乱不堪的长发替那女子轻柔地拢了拢，他道：“想着寡人，想着你儿子，为了你好，这药是断不能再吃的。”迷失在痛苦深处的女子难耐的挣扎，喊叫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似永没有停止的迹象。
那少年见金王无动于衷，仍旧哭劝道：“不要断药，不要再折磨母妃了！一定有别的法子，天下那么大，定能寻到救治母妃的人。”
“折磨她？你母妃是寡人最爱的女人！”金王怒吼道，“给我滚出去！”指尖抚过苍白的唇边，被她狠咬在口中，眼瞳深处，恨意肆虐。
金王不禁当场落泪，道：“服药之初，若不是心疼你，怕你被病魔所困，也不会放任你，更何至于落到这种不堪的境地。”
少年大哭地被架出密室外，良辰心头一紧，欲追去，却被老者呵住。
“师傅。”
“因入药已深，怕断药时伤及心脉。请准施针，以护心脉。”老者见金王点头，便转身吩咐良辰，“备针。”
收回看向门外的眼神，良辰低声道了声“是”。
那时的良辰既不称他“殿下”，也不唤他“华儿”，她只将他叫作——“蝴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华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