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女神的凝视》宁占竹

26、地母的诘问 他铁石心肠

　　“风景可真好。”雅典娜酣畅淋漓地伸展了一下身体，“感觉不像会是提丰住的地方啊。”

　　她还记得提丰的样子，浑身都是毒液，又能喷火，又能刮风，随便翻翻身就能天翻地覆，和这处秀丽的山谷不说背道而驰也是毫不相干了。
　　“火山爆发过的地方，土地会变肥沃的。”普罗米修斯说道。
　　这个雅典娜倒是知道。
　　“提丰的火山也行么？”她问道。

　　“嗯，”他说，“提丰的火山也是火山啊。”

　　雅典娜看向了地上盛开的鲜花，“所以睡着的提丰还是好提丰的。”
　　这个说法让他短促的笑了一下。
　　“嗯。”他点了点头，“你闻到了么？”他仰起了头，“空气里已经有硫磺味了。”

　　“是的。”雅典娜说道，“很强烈的硫磺味啊。”
　　“提丰真的快要醒来了。”她说。

　　“嗯。”普罗米修斯说道。

　　他总是会用这种含混不清梦游一样的态度结束对话，除了和他探讨生物，雅典娜想，他很难真正提起什么兴致来。
　　包括提丰。
　　他说自己不害怕提丰很奇怪，更奇怪的明明是他自己吧。

　　他走到了一处巨石前，俯下身去研究上面的机关。
　　“说起来盖亚居然会告诉你暗语。”雅典娜说道，“看起来她还是很信任你的。”

　　“也没有。”普罗米修斯平静地说，“因为她设了也没用。”
　　“我进门从来不用什么所谓的暗语。”他说，然后雅典娜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小小的铁片，别进了缝隙里，在她看清之前，门就轰然洞开了。

　　“好了，打开了。”他说道。
　　雅典娜笑了一声，“我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盖亚不喜欢你了。”
　　“那她也可以告诉我暗语啊。”他说。

　　“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得罪的盖亚啊。”雅典娜好奇地询问道。
　　“没干什么。”普罗米修斯说，他点上了提灯，准备走进山洞里，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对自己干过的事从来没有半点反思，雅典娜想，光是总是撬盖亚的门这件事就足够让她很烦了。
　　不过她还有其他好奇的事。

　　“你看不到么？”雅典娜问道。
　　“看不到什么？”普罗米修斯问道。

　　“我以为你在黑夜里也能视物呢。”她说，“我就可以。”
　　“你的眼睛居然不可以么？”她问。

　　“不可以。”他说，他提着灯，照亮了挂满绿苔的山洞，这里生机格外充沛，可见正是通往地母的居所的路。
　　蝙蝠在他的身侧飞过，他站住了脚步，“麻烦帮我通报一下。”他交代道，蝙蝠似乎得到了什么口信，径直向里飞去，没过多久，地母盖亚的声音传了出来。

　　“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她说。

　　青年举步走了进去，好像自己是什么被邀请的客人一样，他将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在了石桌上，“您最近还好么？”他谦和而友善地问道。
　　“我好不好，你不是很清楚么？”盖亚笑了一声，漂亮的手轻轻地拂过了礼物，“说吧，你来做什么？”

　　“确认一个预言。”普罗米修斯答道。

　　盖亚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雅典娜身上。
　　“是为了她么？”她问道。
　　“不是。”普罗米修斯说道，“她只是陪我来的，您也知道，她在帮我完成一些工作。”

　　盖亚看了一会雅典娜。
　　“孩子。”她招呼道，“如果你想来的话，可以通报我的。”
　　“而不是跟着这家伙学这些勾当。”她笑着说。

　　“我的确想念您了。”雅典娜笑着说，盖亚对她的态度依旧和蔼而温柔，她不免想到了盖亚的立场。
　　她知道自己肩负某种使命，她也知道自己的战争多半会以失败落幕。
　　那么她也要发动么？

　　“您还爱我吗？”她选择直接了当地问道。
　　盖亚脸上的神色晦暗了一会。
　　“爱。”她说，“当然了。”

　　“包括宙斯。”她轻声说道，“我还是爱他的。”

　　普罗米修斯看向了雅典娜，这可不在他们的剧本里。

　　“这样。”雅典娜笑了起来，“那我就放心了。”

　　普罗米修斯端详了一会两位女神的神情。
　　“我做了个梦。”他开口说，“梦到了很多的岩浆和血液。”
　　盖亚看向了他。

　　“要有战争了么？”她明知故问道。
　　普罗米修斯眨了眨眼睛，“不会和我有关吧。”他说。
　　“如果你不想的话，”盖亚说，“就不会。”

　　他出了口气，“我记得上次您也是这么保证的。”
　　“但是你去帮助宙斯了。”盖亚说道，“你主动涉身其中了，我还没有清算你的背叛呢。”
　　“否则克洛诺斯会把我送到塔尔塔罗斯去的。”他说。

　　“我以为你早就接受了你的命运就是去塔尔塔罗斯了。”盖亚说道，她的眼睛已经看着青年的脸，地母有一双深色如大地的眼睛，雅典娜早就知道这位女神的残忍和她的慈柔一样多。
　　“为什么？”普罗米修斯问道，“为什么我要接受这个。”

　　“因为你反复无常。”盖亚说，“你合该侍奉我，你的一切权能都是为了服务我才诞生的，可是你擅自去辅佐了下一代的君王。”

　　雅典娜突然意识到，盖亚的话虽然残忍，但是好像就是事实，创造生命，昭告未来的职责，本来就该陪伴在地母的身侧才对。
　　这样他也会有一个，相对安宁的人生。

　　“是你让我去辅佐宙斯的。”普罗米修斯轻声说道，“是你命令我去照顾他的。”
　　“到他成年为止。”盖亚说，“我记得是这么吩咐你的吧。”
　　“我没有违背您的命令。”他说，“我当然知道违背您的命令意味着什么，所以我并没有违背您的命令。”

　　雅典娜突然想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普罗米修斯此人真的是狡诈无比的钻空子的高手，因为宙斯的成年日，正是他登基为神王之后的那天。
　　所以普罗米修斯的确是照顾他，直到他成年为止。

　　所以盖亚恨他。
　　但是却不能真正的惩处他。

　　然而这绝非盖亚的本意，这对她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她绝对中立的旧日支配者的地位被动摇了，那么既然普罗米修斯帮助了宙斯。
　　她就得拉一把提坦神族们。
　　否则她的心，她作为所有神明母亲的心，是无法平复下来的。

　　“我现在，”他轻声说，“不会再帮他了。”

　　雅典娜知道，他依旧没有说谎，他依旧没有犯下足以把他打入塔尔塔罗斯的罪责，因为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帮助自己，而不是宙斯。

　　一声清越的碎响炸开在死寂的空气中，盖亚将他带来的礼物打翻在地，陶罐碎了，蜂蜜从布包中溢了出来，不合时宜地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所以你来向我确认什么？”盖亚问道，“你不需要回到我的身边是么？我们没有能力抓住你，让你尽你的义务了是么？”
　　“你这个懦夫。”她轻蔑地说，“知道我的权势定将消亡就背弃了我，而如今连最后的情分都不会尽么？”

　　青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似乎对一切全然无动于衷。
　　“有什么意义么？”他轻声问道。

　　“背叛者是要下地狱的最底层的。”她说，“你能躲过一次，两次，但是终将被命运捉住。”
　　“普罗米修斯，你会得到最悲惨的结局。”她宣判道。

　　然而青年依旧没有抬起眼睛，没有看向她。
　　“我知道。”他说。

　　雅典娜忍不住看向了盖亚，而后者也看了回来。
　　“看到了么？”地母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就是这种人。”

　　“别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盖亚说道，“我猜你父亲也曾经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那个。”
　　“但是你看，他为了再一次逃过命运的惩罚，面对如此恐怖而巨大的危机，他竟然也不会提醒你父亲一下，更不要说伸出援手了。”盖亚笑着说，“不过我猜，他不会每一次都能这么好运的。”
　　“他会被抓住的。”她笑道，“我就算失败了，也要在深黑的地府里欣赏你的结局。”

　　“也许你也会感兴趣的。”她看向了雅典娜。
　　雅典娜看向了普罗米修斯。
　　青年微微地低着头，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虚空。

　　“也许吧。”他说，然后他轻轻地笑了笑，“所以您已经知道我的立场和心意了，那么我也可以告辞了。”

　　“你从来不害怕吗？”盖亚问道，“那么多黑夜之中，你敢看看自己的命运么？”
　　普罗米修斯没有回答，他也不打算回答，他只是转过了身，以某种一去不返一般的态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