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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清晨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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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忍着匆匆的眩晕和身体的僵硬,袁咸匀挣扎着张开了眼。
天旋地转过后,他看到面前正坐着一个姑娘,一个隔着桌子偷偷打量他的姑娘。袁咸匀清楚瞧见,她那突然慌乱的大圆眼。
略显不耐的双眸映照着这个年轻女孩的容貌。身量不高、黑瘦的脸面上是突出的颧骨,胸脯也颇为干瘪。嘴角严重起皮,如若不是她时时舔舐,似乎早就干裂出血了。两个枯草般的麻花辫垂落胸前,只两根红布条绑着。身上是暗淡的灰褂子,可要细细看去,还是能发现这是由一块块颜色差不多的布条拼凑出来的。纵观全身,只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灵动有神,即使四处乱瞟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喜。
袁咸匀伸手掐了掐眉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五感也在渐渐恢复中。
无处不在的吵闹声,狭小逼仄的空间挤的满满当当。
汗气味、烟草味、饭菜的馊味、以及臭脚丫的酸味。甚至,还有一股隐隐的屎味。这还是八月底,空气里的粘稠及闷热,更是酿造出一种不可言说的味道,袁咸匀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把头埋进领口里,深吸一口气,“呕”
袁咸匀面带菜色,自嘲地想大哥笑二哥。
就这,还是硬卧。
再次闭上眼,脑袋里不停的整合那整整多出来十八年的记忆。
原主也叫袁咸匀,水城人,家里排行老三,上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姐,下面还有个妹妹。除父母外,还有一个古稀之年的奶奶。
母亲是罐头厂的宣传干事,二姐在纺织厂上班,父亲更是化工厂少有的八级车工,大哥则继承父亲的衣钵,自小就对各种机器感兴趣,高中没上完就下来了,现在在化工厂也是个三级工。而小妹还在上初中。
一家七口,四个是工人。莫说是这个年代,就是再过二十年都是拔尖的,若说最困难的那几年,倒也不是没断过粮,但对比其他家庭真是好了不知道多少。
可能,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在这时候供出原主这么一位大学生。
而他此行,正是在赴往首都的火车上。袁咸匀呼了口气,若是还在家里,他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原主家人。
单看手腕就知道,这孩子是真的没吃过太多苦,虽然也是一模摸到骨头,可身上却是这个年代少有的白皙肤色。就是没有镜子,不知道长啥样。
崭新的绿军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腕上还带着一块锃亮的瑞士表。哦,这块梅花原来还是他爸手上带着的。
啧啧,是个“富二代”啊。
虽说这个年代刚从饥荒挺过来,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还泡在苦水坛子里。就好比农村户口的羡慕城镇吃商品粮的,而城里人又不乏还有那么一小撮更滋润的。至于双职工家庭和干部家庭,那更是各中翘楚。
只要你成分好,没犯过纪律问题。小心着点过日子,那谁会忙着算计你一家挣了多少钱,吃了几斤米。
只是,这样的日子恐怕再过几年就要变样了…
在这间卧铺里,一共住着六人,全都坐在自己的床上,一个个安静的很。
江南到首都,六十年代,京沪铁路从头开到尾大概是三十几个小时,约两天半的时间。而此时才刚刚过了第一天,袁咸匀觉得有些心累。
肚子里空空如也,原主刚上车时还是激动的,但慢慢就受不了这满车的气味和吵闹,娇养着长大的孩子又哪里能受得了,以至于自上车起一口饭都没吃。
原主能忍,咸匀可忍不了,一夜一天了,就咽了几颗糖,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胃都蜷缩在一起,再加上刚刚的干呕,如今嘴巴里不停的反胃酸。
出发前,因天热怕饭菜搜掉,原主母亲没给他准备太多干粮,可钱票却没少给。
小儿离家,还是最有出息的那个,父母总是偏疼些。连着半年的生活费总共给了五张大团结,比大哥一月工资都高出许多。为防止被偷还特意给他缝在胸前的衬衣上,吩咐他在火车上不要怕贵,多吃些热乎的饭菜。
大哥二姐也凑出了五块钱偷偷塞给袁咸匀袖子里,不得不说,这样的感情是袁咸匀从未有过的。前世他是个独生子,虽然父母疼爱,但到底没有过什么兄弟姐妹情。
但现在,袁咸匀忍不住又要望天了。
他刚刚翻找过,那五十块钱早就不翼而飞了。
本来钱藏在衣服里好好的,有绿军装遮掩也不会被小偷轻易得手。可这死孩子偏偏嫌热把上衣脱了,那与白衬衣格格不入的大团结可不就打眼吗。所以,即便他没多会就把衣服重新套上,依然招贼了。
而这,也是他袁咸匀穿过来的原因。
至于身上的绿军装,袁咸匀早就脱下来了。这么热个天,傻了吧套身上。
回想记忆里的细节,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一个中年男人搀扶他坐在床边。而在此之前,原主喝下了一瓶递过来的桔子水。
而那个男人,估计得手后直接就下车了。
袁咸匀眼珠子半翻不翻地看着上铺的床板,满是无语。十八了,不该啊。
好在粮票还在,兄姊给的五块钱还好好的揣在裤兜里。
虽然这时候大学每月有粮食补贴,但袁咸匀可不会天真的以为那就能养活自己。五块钱过半学期,怎么,这是要他荒野求生?手表倒是值钱,只是怕被原主他爸给劈了。
至于写信回去要生活费,袁咸匀自己都没这个脸。
想在前世,他每月生活费也有三千,但还是去勤工俭学。既然大学时间充裕,赚一些外快不好吗,反正也不忙,既能增长阅历充实自己,也能购买一些额外的自己喜欢的东西。
可是,他这个月刚领的生活费和工资还没用,就这么穿过来了!三千八百块呀,就这么没了!
就这么想着,突然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大喝“好!”
袁咸匀:……好什么好。
随后突然就唱起来了。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Mi so la mi so……”
先是稀稀拉拉几嗓子,随后竟然引得好多人共鸣起来。
听着声应该是硬座那边,虽然不是他们这车厢,但跟着唱的可不少。
咸匀倒是对这首歌有些印象,记得大一军训时,教官还教他们唱了。听着这回忆里的旋律,他也不禁哼出了声。
几句歌并不能妨碍肚子叫的欢快。
记忆中,袁母给原主准备了三个包裹,两个大旅行袋和他身前的那个满满当当的灰蓝色帆布双肩包。在袁咸匀眼里土掉渣的背包,可是原主他二姑专门从沪市第一百货大楼买的高级货。
袁咸匀在床头翻了翻母亲准备的大包裹,好家伙,这还叫没多少干粮,光是各种罐头都不止十个了吧!除此之外,还有包拆了的古巴糖,长的跟红糖块似的。好像另一个包袱里还有一包豆腐干和干莼菜,一只包的严严实实的酱板鸭,连着那小盒碧螺春,都是原主他爸指明送给住在首都的小叔家的。
这些罐头都是厂里内销的残次品,原主妈找了好些老姐妹,专门找这些小型的不太重的买,差不多花了小半年的工资!
为了供他上大学,这一家子是把家底差不多亮出来了。这些东西,哪里是他这么个学生能消受住的。
一个个拳头大小,分量不多品种却不少。水城紧邻长江太湖,这鱼罐头自然也是大头,而其他什么猪肉鸡肉的反而没几个。
还有几瓶水果罐头,袁咸匀一个一个掏出来,其实也就两种,糖水梨和酱桃子。各有两小罐。
最特别的可能就是那一瓶酱汁小鲍鱼吧,是从沪市引进来的新品种。红红白白的辣椒配蒜蓉,看着就开胃。
说是残次品,其实也不过就是印错标签或是磕碰了的瓶身的。若不仔细看,压根察觉不出来。
袁咸匀没发现的是,自他拿出这些个罐头,其他几人的眼神都变了。连住在他上两层铺的人,也全都伸着头来看。
能坐上硬座的,自然不是什么穷苦人家。可这么多罐头,他们还真没见过。
别说平时,就算过年能有个一罐加菜都不得了。
计划经济,工厂里的罐头自加工出来都是供应出口的,而为方便出口,又仅是那些沿海城市才建有罐头厂。到最后也就大城市能分到些指标,罐头票更是一张难求。寻常百姓见过一面就不错了,那还能指望吃到多少。
咸匀不傻,这明晃晃的眼神他自然看得清楚,暗叹一声糟糕。他对这个时代还没适应过来,没想到就这几个罐头都让他站在了风口浪尖。
也不敢多说什么,直接一把塞进包里,只余下一罐凤尾鱼。
这种小鱼罐头也是袁咸匀前世买的最多的,似乎是本省的特产吧。记得这种罐头一度畅销海内外。
又抽出一沓油纸包着的大饼和包子,原本酥脆咸香的炸油饼经过一路颠簸,如今已经碎成了一袋子渣。而包子也早就压扁了。
袁咸匀见状赶紧把那袋米饼也拽了出来,还好还好,这个还是整的。
提溜着极具年代感的特大号搪瓷杯,咸匀起身在走道上叫了声:“乘务员同志,麻烦给我一杯开水好吗?”
推着餐车不断喊着让让的女同志,听声就是是一句:“自己没手不会去餐车打吗!”
虽然这样说着,但谁都知道火车上是个什么情况。
再一转头,看着一身光鲜的袁咸匀却有些顿了顿,最终还是皱着眉从餐车底下掏出了一个外壳是竹子编成的热水瓶。袁咸匀赶紧伸过手,把茶缸递到她面前。
银亮亮的表盘立马夺得了乘务员的目光。脸上也收了收不耐烦的表情,给咸匀打了大半杯开水。
“同志,请问咱们这火车餐车上有什么饭啊?”
“盖浇饭,一荤一素五毛钱不要粮票,但得先从我这里买饭票。今天有热乎的红烧肉,你要吗。”
五毛钱,合着他那点钱只够在这火车上吃十顿的。吃不起,吃不起。
咸匀装作不在意,略带歉意的笑了笑:“谢谢同志,我只是先问一下。”
话音未落就见乘务员变了脸色,袁咸匀赶紧补到:“我自己带了些罐头和油饼,这天热怕再不吃要坏了。之后有需要我会去找您的。”
一听罐头,乘务员下意识的往后一看,果然,有个床位上摆放着一个铝皮盒子。
了然的对着袁咸匀点了点头,推着小车继续走了。
其实有时候并不是什么看人下菜碟,只是问而不买的人太多。而且,一个两个还好,可这整整一辆火车的的人都要麻烦这麻烦那的,也不怪人家不耐烦。这时候可是把人人平等体现到极致的。
袁咸匀端着茶缸小心翼翼的越过人群,回到自己的铺上。
又找出来个粗瓷碗,倒了一部分开水进去,把碎饼渣子哗哗哗洒了一半,掏出自带的筷子搅了搅,这样也能算是个饭吧。袁咸匀“苦中作乐”地想着。
筷子在罐头上撬了撬,一打开盖,顿时一股不算浓烈的鲜香涌出来。袁咸匀咽了咽口水,没办法,太饿了。
油亮亮的小鱼配着米饭饼,咸中带着微甜,袁咸匀大口大口的咬着。时不时吸溜一口泡油饼,真挺香的。
其实口味上还是和后世有些差距,主要是没那么多香辛料,油也没那么多,看起来有些干。但味道还是可以的,而且个头都比较大,吃起来有嚼劲。
很快,咸匀就喝下了一碗碎油饼渣茶,吃下了两大块米饼,一罐凤尾鱼也只剩下了小半。
秉着不浪费不给人留话柄的原则,他拿饼在油碗上抹了一遍又一遍塞进嘴里。
至于身边不断传来的咽口水声,袁咸匀全当没听到。都是卧铺,谁又比谁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