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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只卓尔 心中的暴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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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暴虐在催促他破坏些什么。
但克拉尔很清楚,一味破坏是保护不了自己的宝物的。他并不是头脑混沌的生物,更不会让暴烈的情感冲昏头脑。如果连这点自制都没有,不要说伊莱珊,连他自己也无法容忍,还不如直接变成洞穴里的垃圾。
他裹紧斗篷,重新藏匿起身形。作为一个卓尔,他太熟悉如何在阴影中行走,在魔索布莱城的地道里,暴露身形往往意味着死亡。如今身处地表,那些阴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依旧管用,他化作一抹暗影融入街巷,避过众人的视线。
午后的阳光十分充足,刺眼的光线炙烤着他的眼睛。银月城的太阳和幽暗地域的磷光完全不同,它毫不遮掩,咄咄逼人,仿佛要把一切藏在黑暗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暴晒。这是卓尔的天罚,是走上地表必须承受的诅咒。以往他会避开这样的时辰,但眼下没有这种余裕。
越是热闹熙攘的人流口,越容易藏住自己。银月城的人群如常涌动,那些曾经吸引他的新奇物件——能在空中悬浮的魔法灯具、不需要发条就会自行走动的玩具人偶、散发着异香的异域织物,如今已毫无价值。在失去主人的危机面前,一切都褪去了光彩,变得平淡而乏味。他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神去关注别的什么,脑中翻涌的全是对之后可能出现的景象的恶劣猜测。
没过多久,他打听到了伊莱珊被送往的场所。当街遇袭之后,发现她的人群紧急将她送往了位于魔法城中心的法师联合医院。消息在街头巷尾传得很快,女法师在闹市遭到袭击,这种事情在任何一座城市都是谈资。克拉尔没有费太多力气就拼凑出了完整的信息——袭击者逃走了,伊莱珊身负重伤,被几个路过的商贩和一名巡逻的银月城卫兵合力抬上了担架。
费伦大陆上有太多物种,每个种族的特性和身体素质都迥然不同,能够造成伤害的方式也多种多样。
一把淬了某种毒液的匕首对矮人可能只是皮肉之伤,对精灵却可能在几秒内致命;一道诅咒能让一个半身人卧床不起,却可能对半兽人完全无效。为了应对各类伤患,银月魔法城抽调出一批精通疗愈魔法和各类神圣祝福的牧师,组建了银月城联合医学实验中心——也就是人们口中的“法师联合医院”。
不仅治疗刀剑创伤和毒素侵蚀,还处理那些更棘手的问题:法术反噬造成的魔力紊乱、跨位面接触导致的灵魂污染、诅咒学派留下的恶性印记。据克拉尔沿途听到的只言片语,红袍法师的攻击残留下了一种持续侵蚀的魔法,普通的治疗药水只能暂时稳定伤情,无法根除。
就在克拉尔赶往那里的同时,许许多多神色紧张或焦急的人们正往来运送着担架,将遭受不同伤情的人送往联合医院。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人——阿兰寇拉鹰人,从翅膀上的深褐色羽纹可以辨认出它的血系。它被两个侏儒抬着担架,从他膝盖边路过。因为侏儒的身高,那鸟人的翅膀时不时拖到地上,折断的羽根在地砖上刮出细小的声响。抬担架的侏儒匆匆忙忙向守卫亮出一块令牌,令牌表面刻着银月城的弯月徽记,在日光下微微泛着魔法灵光。守卫只看了一眼便侧身让开,将他们放进了急救门诊。
克拉尔需要合法身份才能进去。他是被伊莱珊顺手买下的奴隶,没有主人的特许,身份证明这种东西本不该由他持有。
在地表世界,奴隶的身份往往通过魔法烙印或附魔项圈来标识,但伊莱珊从未给他打上任何印记,她买下他的第一天就说过,那种做法太低效,真正有价值的仆从不需要靠魔法镣铐来拴住。
再者,伊莱珊也说过,他是她的学徒。
问题在于,他该怎么证明?
和他见过面的药剂师倒是认识他,还给了他一块出入用的牌子,巴掌大的铜质铭牌,上面用矮人刻文压印着药剂师公会的炼金釜徽记。
克拉尔摸了摸怀里的药剂师公会身份牌,犹豫了一瞬。用这个能轻松进入,但也会暴露他的存在。他对地面上的事知之甚少,连导致伊莱珊住院的“红袍法师”一词,也是刚才听路人议论才得知。红袍法师,一群以残忍和野心闻名于费伦的施法者,崇尚绝对的法术力量,不择手段地追求魔法知识,甚至不惜与恶魔和邪神签订契约。
习惯于阴谋和暗杀的卓尔,除开陌生的红袍法师,本能地怀疑起了药剂师公会。
伊莱珊这几天频繁往返于那家让他工作赚钱的公会,地表人大多懦弱又虚伪,和他那些动不动就在背后捅刀子的狡猾同胞比起来,心思好猜得多。
他并不觉得这些人给主人提供金钱有什么不对,但如果这些人要出卖主人,也十分容易。
克拉尔平等地怀疑着每一个可能构成威胁的人。
在选择成为法师的时候,法师们就该明白自身的脆弱。
训练有素的战士可以在失去武器的情况下继续徒手搏杀,游荡者可以在没有法术的情况下用陷阱和毒药杀死目标,但一个失去法术位的法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和普通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伊莱珊当然不会毫无防备,她的法师塔里有六道以上的防护结界,出门时通常会为自己附加石肤术或触发术,戒指里也至少储存了两个应急传送术。但按她此次遭受重伤的情况看,那些手段没能防住这次袭击。
如何给这样一位造诣精深的法师造成猝不及防的打击?
他更倾向于有人知道了她出门的时间、行走的路线、那一天恰好没有佩戴防护法器。
可连在伊莱珊身边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的他都不能知道更多,别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克拉尔咬着发痒的牙尖,烦躁地拨动着手中锋利的匕首。
结论显而易见,情报不可能凭空落到一个刺客手里。一定有伊莱珊熟悉亲近的人做了内应。
连伊莱珊这样的主人都要背叛,地表人比他想的更为可耻。
为了防备暗中的敌人,克拉尔决意保持隐匿,以一个不会引人起疑的身份进去探视,再将主人带回。
他凝视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特殊种族,忽然有了想法。这些人里,有的是被家人或同伴送来的,有的则单纯是被巡街的护卫发现后从各处抬来救治的街头商贩。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关心谁。倒是方便了他行事,一片混乱中最容易藏身。
所幸伊莱珊教学时不怎么藏私,一些简单的技法和二三环法术,说教便教了。其中有一门克拉尔格外看好——变形术。
在彻底掌握这门法术之前,他需要依赖变形药水,这会给法师造成药水损耗,而一个好的奴仆理应节省主人的资源。有段时间他刻意苦练变形法术,也尝试自己调制变形药水。经过一番努力,他的变形药水终于达到了合格的稳定性,至少不会让使用者在变形到一半时卡在人和野兽之间。
记忆中伊莱珊将那瓶淡绿色的药水举到光线下观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药效持续时间比标准配方多了至少十二秒。她并不缺少这点物资,但看到自己的仆从懂得珍惜和节省,总归是高兴的。
最终,克拉尔选中了一队头破血流、连身份都没来得及登记的伤患,悄无声息地用变形术混在了末尾。守卫低头翻册子的间隙,他闪身而入。担架轮子碾过地砖的响动中,他佯装晕厥,被路过的护工顺手推入走廊深处。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多了两个被敲晕的医工。克拉尔剥下其中一人的外袍,没去管脸上的血迹,血迹是最好的伪装,没有人会仔细打量一个满脸是血的伤患,低着头推门而出。
医院内的墙上嵌着微弱的照明石,持续散发出冷白色的光线,两侧病房门大多半掩着,呻吟声、低沉的念咒声、药剂瓶碰撞的脆响混成一片。
克拉尔凭着留神记下的指示牌和楼层格局,转过两个弯,又上了一层楼梯。走到二楼拐角时,迎面撞上一个提着药箱的年轻牧师。对方目光落在他袍子的血迹上,神情转为疑惑:“你是哪里的病患?这里不是外伤区——”
克拉尔身形微动,伸手强托住对方后脑,迅捷地往墙上送去。卓尔刺客训练中的标准手法,不杀死对方,但足以让目标失去意识至少半刻钟。
牧师闷哼一声软倒下去,药箱脱手。克拉尔用膝盖接住药箱,无声地放在墙角。心中并无波澜,继续沿走廊前行。还有两个房间需要经过,最好没人看见他。如果被撞见,也只能继续用这样的手段了。也许杀了他们更方便,但在这里,他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银月城的治安系统比幽暗地域的城市高效得多,一具尸体被发现后不出半天就会有调查法师到场,用死者交谈和回溯视觉重建整个犯罪经过。
他穿过一扇标着“重伤监护”的厚木门。门后是一条更为安静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圣水和熏香的气味,脚下铺着降噪的软木地板。
走廊尽头有间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一个在打呵欠,另一个正低头翻看着什么册子。克拉尔没有停步,从走廊另一侧绕过去,在拐角阴影里埋伏。第一个守卫刚抬起眼,他的手掌已贴上对方下颌,拇指往颈侧一按,人便软倒。第二个守卫反应快了一步,手摸向腰间警铃,克拉尔另一只手已从斗篷下递出,一记肘击正中太阳穴。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守卫们的身体叠在一起滑落在地。
料理完守卫,克拉尔伸手扶住门框,将门推开一丝缝隙,目光锐利地扫向房内。
病房里弥漫着浓厚的草药气味,药香底下压着一缕铁锈般的血腥气。
伊莱珊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纸。左肋处包扎好的绷带隐隐透出暗色,某种持续作用于伤口的腐朽之力,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她体内的生命力。床头柜上摆着几瓶药剂,其中一瓶已经空了,瓶底残留着暗金色的液体沉淀。
总是冷厉皱起的眉头因沉睡而舒展开来,那张美丽而疏离的脸庞在失血后变得苍白柔和,露出几分平日难见的脆弱,仿佛由坚硬的花岗岩,变成了华美却易碎的琉璃。
既让人想要好好珍惜,又勾起人心底灼热的欲望。
寂静中,恰好有人把他心中隐秘说了出来。
声音低沉而叹息,带着一种近乎责备的亲昵。
“真想把你锁在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墙面凝聚出黑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渗出的墨汁,翻涌着,落地化为人影。
修长高大的身躯显现后垂首立在伊莱珊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地将她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门外。
猩红的视线穿过那道门缝,直直对上了门外的人。
金与银,苍白对幽黑。
一门之隔,夺目瑰丽的红眸对上了沉郁幽冷的血瞳。彼此都在对方眼里读到了不加掩饰的杀意,但谁也没有先动。两双眼睛隔着狭窄的门缝对峙,一个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猎物的余裕;一个蓄势待发,像盘踞在洞穴深处的毒蛇。
维克多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刀锋般雕刻的眉目间透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的静穆庄严,仿佛神殿中的大理石神像——完美,疏离,令人屏息。圣洁与邪恶同时栖息在那张脸上,像一幅被诅咒的宗教画。当他微微挑起的唇角,只那么一丝弧度,便泄露了本性中的骄傲与邪恶,犹如阿波罗的雕塑忽然活了过来,低头露出坏笑。
“玩偶,可以停下你卑贱的视线了。”
克拉尔并不知晓对方是谁,但一个照面,他便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燃起了厌恶。他抽出匕首,将双眼转入红外视野——这是卓尔与生俱来的能力,高等黑暗视觉不仅可以看穿魔法和非魔法的黑暗,还能感知热源,在绝对的黑暗中勾勒出活物的轮廓。
伊莱珊身上笼着薄薄一层红光,比平时淡了许多,那道魔法的侵蚀正在缓慢地吞噬她的体温,让代表生命的热量印记变得模糊。而在她床边,一个冰冷的、几乎不散发任何热量的身形如黏稠的鼻涕虫般死死扒着,源源不断地带走她宝贵的热量。
吸血鬼的体温低于活物,在红外视野中,他们看起来像一具会动的尸体。
吸血的害虫。
匕首投掷而出,直奔那人形的中心——但刀刃径直穿过对方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团凝聚的雾气,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牢牢钉在医疗室的墙壁上。刀柄犹在震颤。
不出所料,和鼻涕虫一样滑不溜手。
克拉尔迅速回忆起战时训练中对这类生物的描述。
幽暗地域居住着太多邪恶种族,吸血鬼在地表需要隐藏身份,在地底却并不罕见。
卓尔城邦中不乏吸血鬼贵族,他们往往以顾问或密使的身份寄居在某个大家族的势力范围内。除了天生厌恶阳光,阳光还能对他们造成直接伤害,据格拉兹特文献的记载,普通的吸血鬼在阳光直射下会在三轮之内被烧成灰烬,连雾化逃遁都来不及发动。
但眼前这只吸血鬼竟能在日光最烈的午后时分出现在银月城内——若非强大的吸血鬼领主,便是掌握了某种规避阳光的手段。某个防护能量伤害的附魔物品,或者一瓶日光防护药水,又或者——
克拉尔想到了另一种情形。
银月城的城防结界由艾拉斯卓亲自编织,任何超过特定阈值的邪恶生物都会被直接隔绝在城墙之外,强行闯入会触发整套预警体系,届时半个城市的战斗法师都会赶到现场。
吸血鬼领主不可能如此堂而皇之地现身银月城。
能容身于此不引发攻击,大部分情况是没超出结界的阈值,伊莱珊曾亲口告诉过他。
有极少的传奇存在能避开结界潜入,但这样的人用不着如此迂回。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眼前的家伙威胁等级不足以触发结界的排斥反应,因而也排除了他是强大领主的可能性。
能在阳光下活动,反而说明鼻涕虫是劣等的达姆皮尔——吸血鬼与凡人的混血后裔。既没有纯血吸血鬼真正耐用的能力,不能完全雾化、不能召唤狼群和蝙蝠、不能通过啮咬制造衍体,又继承了畏惧阳光和渴血的弱点。
这种生物在幽暗地域的吸血鬼社会中往往被当作低等仆从来使唤,连单独狩猎的权利都没有。
怒意在胸腔里烧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克拉尔将那些沸腾的恨意从心头拨开,像拨开遮挡视线的蛛网,底下露出的是一种坚硬的、冰凉的把握。他认识这种猎物。他知道它的弱点。一个在魔索布莱城连单独狩猎都不被允许的东西,不配在他面前站着说话。
嘴角微微上挑,克拉尔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他要砍下那只胆敢触碰伊莱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