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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消失的十八年 20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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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年11月15日凌晨，窗外夜色如墨、万籁寂静，几栋高达百层的实验楼相连成小规模的科研区，现在只有零星几间实验室灯火通明。对于这些研发人工智能的人类来说，只有比AI更少休息才可能获得突破。
塞岛科技公司大楼，顶层的大实验室只有一位短发女性——谢昕。她身材瘦削，齐颈的短发如刀锋般锋利。
谢昕脱下实验服随手搭在椅背上，正要关闭工作光脑，屏幕上突然闪现淡蓝色的光芒，隐隐约约地投影出上半个人身来，X今天带了副黑框眼镜，形象严谨而温顺，X朝她温和一笑：
“尊敬的谢昕女士，感谢您今天的悉心维护，希望您能有一个安稳的睡……”
“停，别把这些老掉牙的套话用在我身上。”谢昕摆手，示意人工智能闭嘴。
“抱歉……我以为您会喜欢这种。”X说道，他的情绪有一丝低落，片刻后又恢复了以往没有起伏的声线，“您的思维状态已更新，将作为日后交流的优先模式。”
谢昕叹了口气，站定看向他：“真笨啊，人类才不会这样说话。隐藏调试记录，只说前半句就够了。”
谢昕伸手触碰X的脸颊，所到之处却是空气——AI的投影并没有实体。
X是她主持研发的世上第一台能通过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AI），虽然能够像人一样简单地思考，但是目前拥有的意识水平还不如小学生，学习进度也让人忧心。
自二十年前气候急剧变化以来，海平面快速上升，一大半人类不得不北迁，离开发达且肥沃的南方。蓝星生存环境的恶化使得人类必需另寻出路，宜居星球并不好找，而发展生物技术和人工智能似乎是最能解燃眉之急的方法。
目前看来，能够像人一样行动的机器人确实分担了不少苦力活，至于AI……全公司一大半的计算量都在X这个“人工智障”上了。
谢昕虚捧着X的脸，他的金色瞳孔中毫无情感，就像是一块冰冷而坚硬的宝石。与谢昕精巧的手部义肢相互辉映，二者间都流转着非人类的冰冷。
那是一副整体银白的手部义肢，有着纤细的骨骼框架和金属关节，形态上与真人的手一模一样。义肢从指节、手掌、手腕一直延续到小臂，之后的部分被长袖遮住，不能看见。
她手腕上佩戴的个人光脑弹出一条新消息。
【塞岛公司宣布，强AI系统X-001将于明年四月登陆M星】
信息通知栏上方还有几条未读。
【今日新闻爆点：伊甸区市民游行抗议机器人挤占人类生存空间】
【震惊！多名进化派名人消失，真相竟然是这样！】
谢昕：“……”
天天吵来吵去，不累吗？
这些新闻，标题耸人听闻，点进去一看，全是自然派和进化派人士之间的讥讽和抹黑。
自然派和进化派的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在AI与人类能力强弱对比的问题上，自然派拒绝一切高智能产品，过着世纪之初人类的生活；进化派则认为AI是比人类更强大的存在，这一小部分人通过植入芯片和替换义肢来获得力量。
谢昕没有加入任何思想派别，她有别的事情要做，那件事情是她倾尽全力都不一定能实现的。
她左滑关闭面板，看到X仍然乖乖地站着。在谢昕看新闻的时间里，他一直低头注视着谢昕，像不知疲倦似的。但是当和她对上视线时，他就会模仿人类的眨眼频率。
AI明明不需要这些生理反应，这只是人类加给它们的负担罢了。
无论是眨眼，还是人情问候，科学家们都致力于让机器人看起来更像人，但是这真的有必要吗？
她想到了上午的会议。认知部把问候用语库吹上了天，什么“能让AI更贴心更有人情味”“市场非常狂热，销售额一定爆棚！”他们信誓旦旦，于是直接让X现场演示——
——然后X对在座的每个人都问候了一遍，“您好，吃了吗？”在座的负责人都不约而同地憋笑，然后否了提案。
不是很礼貌，但是很馋人。尤其是在谢昕已经喝了五天寡淡无味营养剂的情况下。要不是加班，她才不会喝这种黏糊糊的黑暗料理。
“X，关灯。明天见。”谢昕三步并两步走向大门。
在指纹通过门禁认证的瞬间，电流发出“滋”的轻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尤为突兀。
！！！
突然！麻痹感四肢末端陡然升起，谢昕脚步踉跄，紧贴着墙才稳住身形。她的心脏一阵阵缩紧，血液像洪流、像闪电，在身体里逆流奔涌。伴随着耳鸣和视野消失，她缓缓滑落，在地上混乱地思考着。
意外？谋杀？谁下的手？
高亢的警报声响起，她的灵魂就像是被锤子不断重击，身体疯狂颤抖，心脏跳动反而慢了下来。炽烈的光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她忽然想起了被掩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名字。
“伊卡……洛斯”她呢喃着。
【意识消失，确认保存】——
——八个模糊的大字在视网膜上燃烧，灰烬不断从上剥离。
她的意识随之不断下坠、下坠……
……
仿佛过了很久，谢昕才恢复意识，脑子还带着剧痛。背部的触觉像是一张床，发霉的床垫硬得膈人。
她试图勾动手指，但是并没有反馈。就像是一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不得动弹。
一束昏黄的光照射在脸上，室内灰蒙蒙的。她平静地躺着，看着灰尘在眼前跳动、闪烁着土黄色的光晕。
光脑弹出一条新消息，自动投影在眼前半米处。
【今天是您入职的第一天，请在九点前到达塞岛科技大楼。】
“时间。”谢昕说出了死而复生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
【2068年6月11日上午7点33分。】
她闭眼，消化原主的记忆。单亲家庭，母亲早逝，无依无靠，全靠企业资助才能生活，毕业后顺理成章成为公司职员。原主单薄的人生轨迹和上辈子的她类似，连外貌都几乎一模一样。
谢昕叹了口气。重生一次，怎么还是同样的人生轨迹。
她起床洗漱，按照记忆从柜子里掏出一支廉价营养剂。
瓶身贴着赛岛公司的立体标志：黑色的衔尾蛇扭曲成四个相互交叉的圆，最后吞噬自己的尾巴。它摸起来像是在缓慢移动，鳞片纹路折射出金属的光泽。
她面无表情，小口吞咽着营养剂，另一只手拉开了窗帘。
对面楼离得很近，墙面上挂着霓虹灯牌，脏兮兮的，看起来已经废弃了。正是它发出的昏黄“日光”。
除此之外——阴雨，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一切看起来如此朦胧，而又熟悉。
“关键词搜索，2050年11月，谢昕。”她抬起手腕，命令光脑查找。
【谢昕，女，塞岛公司高级工程师。2050年11月死于心脏疾病，当日抢救无效身亡，享年47。】
猝死？这很难让人相信。
她的身体指标都是全优，在医疗不介入的情况下至少能再活四十年。要是再换个义肢什么的，再工作六七十年也不是件大事。
谢昕虽然不是很想活，但也不想死得这么憋屈。上辈子为公司做牛做马，连死都死在了公司里。结果一睁眼下辈子还得继续打工。
“拜托，这也太惨了吧……”她叹了口气，随手拿起椅子上的皮夹克，然后出门，披着透明雨衣走入雨幕。
【塞岛公司行动部，伊甸区B2路500号。正在为您导航——】清冷的女声自动在耳边播放。
宿舍区的小巷子拥挤逼仄，像迷宫一样黑暗蜿蜒，头顶是胡乱接驳的水管和电线，墙面布满了斑驳的霉点。
几百米后，左拐踏入外城区主干道，眼前是迷幻瑰丽的人造光、巨大的全息投影和许多民用涵道式飞行器。远处的城墙里，中心建筑群高耸入天。
谢昕恍惚了，她停下脚步，低头看路上的积水。
人们从旁边匆匆走过，泛起涟漪，看不清面容。
——她像是回到了十八年前，如往常一样走在下班路上。如此熟悉，她的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唯一不同的是，星际殖民的时代拉开了序幕。在这些年里，人类仍未找到宜居星球。大批机器和赛博格（大规模替换义肢的人类）在环境恶劣的附近外星球工作。他们只是从一个地狱跳入了另一个地狱，所生产的资源反哺给地球上的自然人类。
而大部分人类在蓝星上苟延残喘，像蚂蝗吸食血液，疯狂地夺取一切资源。谁也不知道灭亡和新居所哪一个会先到来。
“嗡——”
谢昕猛地抬头，耳边是函道飞行器垂直起飞的轰鸣声。
这种飞行器速度快，续航时间长，是有钱人的通勤工具。
可惜她是穷人，于是就近找了个站台，等待公司班车。这种大企业有许多年轻职员住在外城区，为了方便通勤就开了条专线，不过当然不是做慈善，车费从工资里扣。
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谢昕偏头。
下一趟车还有十分钟，她走到车站边的早餐摊。几名顾客挤在窗口的铁案板吃饭，金属菜单上沾着机油。
【混合营养液（1支）-----50通用币
高级合成肉饼（1只）-----500通用币
……】
最下方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小字——
【复德公司促销品，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谢昕看着自己光脑上显示的余额：1220点。
倾家荡产只买得起两块饼。
“老板，你这肉味不对啊！”一个彪形大汉喊。
“放屁！”老板挥了挥擀面杖，“我辛辛苦苦买的合成肉！绝对是真货！”
“买？我看是从工厂里偷的吧！现在谁不知道——”大汉故意不说下去。
一排的食客都忍不住凑过耳朵去听。营养剂让人不至于饿死，但是不能满足口腹之欲。合成食品工厂就在内城，说不定有人能偷偷点运出来。渠道货能比正规销售的便宜一大半。
谢昕也默默向前移了两步。这情景——如果放在以前的游戏里，这就是新手村的NPC主动给她情报。
“砰砰——”
身后传来巨响，几个人形物被撞飞，有的甚至砸到了早餐摊子上，铁皮都凹进去一块。
谢昕：“……哇！”
人群躁动起来。她连忙侧身躲开，全身的冷汗像打开了水池的阀门。
要是谢昕刚刚没有移那两步，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她了。
出事地点靠近站台，一辆飞行器失控坠落，在地上一路横冲直撞，最后撞塌了好几栋楼。
治安机器人迅速涌入，像拔萝卜似的，从各种铁块混泥土中抢救“尸体”。
“靠北，老子昨天刚修的腿！”被卡在早餐摊里的受害者骂了句。
“上班要迟到了！”还有社畜自己爬起来飞奔。看起来这些人只受了轻伤，多亏义肢的普及——义肢的坚固程度远高于肉身。
“死了没？”有胆大的人凑到飞行器前，敲了敲窗。
没有回应，里面的乘客估计已经晕过去了。
警用飞行器正好赶到，下来的两名警员将路人推开：“无关人员请避让！不要破坏现场！”
谢昕没有离开，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或者说，有一股奇异的吸引力让她驻足，继续旁观。
空气中弥漫着粘腻的血腥味。五分钟后，里面抬出一具完整的尸体。从身形能看出，那是个年轻女子。她的脸上盖着白布，却没有染上血迹。
一阵风流过，掀开白布——
死者的脸和谢昕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具尸体，惊恐和亢奋翻涌而来，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除了亲人，姐妹……还有谁的外貌会如此相似？
只有复制人——那些通过生物技术被克隆出来的“人类”！他们和本体共用一套遗传信息，如果生活的环境也相同，那么单凭外貌，根本难以区分。
她拉下帽沿，无声地挪动脚步，试图悄悄离开。
但是人群中早已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人们交头接耳，目光在谢昕和尸体之间不断切换。猜疑的风暴席卷了在场的人。
一些好事者慢慢围住谢昕，就像是狩猎者围捕猎物，他们脸的神情，或鄙夷、或冷笑，总之并非善意。
该死的！这群人就没想听她解释，只想拿她出气——无论她是不是复制人。
谢昕的眼神锐利起来，她全身的肌肉绷紧，准备突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间让开了一道空隙，那名警员向她缓缓走来。他的眼眸是纯粹的金色，在这阴暗漆黑的街道上像太阳般散发着光芒。
“我是谢昕，”她面带微笑，率先上前伸手，说道：“我是死者的妹妹。”
“您好，可能得麻烦您去警局一趟了。”他握住谢昕的手，金色的眼眸目光温柔，和他的手掌一样温暖。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这只是个看似礼貌的问候。在去飞行器的路上，这位警官一直与谢昕维持着半臂距离。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监视。
谢昕“被押着”坐上飞行器，心中很是无语——到底是谁在给她惹麻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