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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 小序 ...

  •   城中下了一场微微细雨,却又不知淋湿了谁的记忆。——题记

      1935年,贵阳。

      白家上下一片缟素。原是白家长女白媛因染上了肺结核离世。本就是战火弥漫的中国倍感凄凉。

      “听说这白家大小姐孤身寡人这么多年……”

      “白家是民国时期最大的家族之一,怎会……”

      众人议论纷纷。人群中有一丫鬟秀眉紧蹙。她是逝者生前的贴身丫鬟——锦瑟。听着来客们的闲言碎语,心口紧紧的皱着。

      丧礼办完,锦瑟回到白小姐的房间,如往常一样擦拭着铜镜。忽然听到有人轻扣柴扉,一声接着一声。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宣纸,她瞥见了一人的形影。她起身,示意那人进来。

      门打开了。

      只见那人身着素色长衫,温文尔雅的样子。手中执着一本书卷,见了锦瑟,她微微点头。

      “您是?”锦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姑娘莫怕。”那人笑了笑,“我是报社记者,今日前来只是想想姑娘了解一下白家大小姐。”

      来着自称傅骆笙。锦瑟愣了愣,向他致歉:

      “傅先生,我现在正要整理小姐的遗物,先生不妨到屋外去等候?”

      傅骆笙却表示只是问几个问题,并未耽误很多时间。锦瑟见他这般坚持,却也无奈,连忙拉了一张椅子请他坐下,盼望着尽快打发走这个瘟神。

      “姑娘,您是白小姐的什么人?”

      “我只是一个贴身丫鬟罢了。”

      傅骆笙点了点头:“现在外头流传着白小姐的流言蜚语。不少人口中的她身为中国人,却成天向着帝国主义列强,言谈举止粗俗,以至于孤寡……”

      锦瑟瞪了他一眼。傅骆笙却依然喋喋不休的说着:

      “这正与她大家闺秀的身份恰恰相反,姑娘您……”

      “不好意思,傅先生。”锦瑟起身,“天色已晚,请回吧。”

      傅骆笙表示谅解,欠了个身,带上了房门。

      锦瑟细细打理着房内的一切。在房门被关上那一刻,她低低的说着:“她不是那样的人。”

      这句含糊不清的话让傅骆笙折返回身子:“姑娘,您刚刚说什么?”

      锦瑟有些恼火,她静静地看着傅骆笙,字字铿锵:“她,不,是,那,样,的,人。”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掌心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谁知傅骆笙的回答令她大失所望:

      “不好意思姑娘,要有证据,不然我们无法向上级交代。”

      证据?锦瑟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傅骆笙走上前,轻拍着她的肩膀:“姑娘,若能拿出证据,我一定为白小姐洗净冤屈。”

      说罢,他便匆匆离开。

      这么多年,证据谈何容易?自从被卷进历史的洪流之中,便再也没有抽身的机会。可是这件事再难也要做成,她答应过他……

      今天天气尚好,有暖风吹散了薄雾,橘红色的晚霞挂在了天空。白小姐住的闺房是整个大院中风景最盛之处。窗外莺歌燕舞,片片花雨悠然而下。

      天气是挺好,不冷不热,花全都开了。

      雕花镂空的香炉,袅袅檀香冥冥散逸,眼前仿佛还是那个手握狼毫,一笔一画在宣纸上写字儿的她。

      锦瑟忽然想起,白小姐每次写完,都会将一张张的纸放入抽屉中尽数收藏。她踌躇着,最终还是拉开了抽屉。果然不出她所料,一张又一张纯白的宣纸堆在一起,上面或浓或淡的墨痕依稀可见。压在最底层的纸张有些泛黄,却也掩盖不了字里行间的秀气。

      忽然,锦瑟感到自己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就像是一摞的纸被棉线绑在一块儿的页封。她抽出一看,竟是一本藏蓝色的本子,略略有些沉重。

      这本子被压在宣纸的最底层。略略一翻,她的眼眶湿润了。

      她紧紧地攥着那本本子,疯一般的冲出房间,直奔大门。

      此时傅骆笙已经上了马车。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她的喉咙就像被堵住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清风拂过,将那本本子的扉页翻开。

      上面用浓墨写着:寥寥一生,一事无成。

      她骤然睁大了眼睛。眼前仿佛还是那个弥漫着薄雾的黄昏。耳畔响起了十年前他和她的对话: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法国了。”

      “我知道,今天我就要走了。”她坦然的笑了笑,“还记得吗,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

      “嗯。”他转眸看向了她,“你以后向往什么样的生活?”

      “我要为国奉献,让这个乱世太平;我要救世济民,让村头的人们都过上好日子;我要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如意郎君,共度似水流年。”

      “噗,美则美矣,大小姐口气倒是不小。”他转头望向了湛湛天空,“等你从法国回来,我陪你一起好吗?”

      她的眼中充满了差异。

      他忽然眉毛一扬,嘴角缓缓挑起一个微笑:“我说,我等你回来。”

      ****

      时间回到1915年,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入空前惨烈的第二年,日本乘此机会加进了在中国的扩张,孙老先生等被迫流亡海外,内忧外患,再次将中国抛入风雨飘摇之中。

      那时白家已经是当地小有权势的宅府,长女白媛也因留学远在他国。

      日本早稻田大学——

      “回国!”国内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报刊上相继登出此次事件。留学生一致决意回国,其中就包括白媛和同为海外学子的许丞暝。

      *******

      白媛再次回到中国,已是1929年的冬天。

      比起她离开时的1919,整整十年,故国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似乎变化了很多。

      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

      在法国便听闻国内爆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起义,竟闹到学生罢课,商人罢市,工人罢工。

      她也知道,中国有了一个新的政党,叫做中国共产党。中国共产党曾与国名党联手讨伐各路军阀,但现在合作早已破裂。在法国,随行的姑娘陆婷便跟她谈起过这件事。说到那些被捕入狱的工人和学生们,她很是气愤。

      想到这儿,白媛不禁笑了笑。

      十年了,不知道许丞暝怎么样了。会不会变化了很多?他们两个再遇见,会不会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白媛回到了贵阳。

      还是老样子,花亭还在,街头那个糖画商铺还在……

      白媛在一家茶馆歇了歇脚,不知不觉已是黄昏。她鼓起所有的勇气向许家老宅走去。

      夕阳默默的斜照下来,洒在那扇庄严肃穆的大门前。白媛拉住门环,轻轻扣了三下。

      门打开了,顾跃安走了出来。他看见白媛,一下子愣住了:

      “白……白小姐?”

      “是我。”白媛有些错愕,不自然的理了理鬓发,“你怎么在这儿?许丞暝呢?”

      “什么许丞暝?这里是我家的宅子啊。”

      白媛一个踉跄,退后两步抬头一看,这门匾上可不就写着顾府?

      不对,我不会记错的。她一步上前拽住顾跃安的衣袖:

      “那你告诉我,许丞暝在哪?”

      顾跃安沉默了半晌。

      那沉默让白媛心慌。

      “进来说罢。”顾跃安将白媛扶进门,掩上了门扉。

      白媛在园中坐下,看见仆从们忙前忙后,心口隐隐作痛。想起刚才顾跃安的沉默,她有些开不了口。

      但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顾跃安,能告诉我许丞暝在哪么?”

      顾跃安见她这般执拗,只是说:“我想,白小姐还是去问谢伶曼为好。毕竟许先生在您走后不久便迎了谢小姐过门。”

      迎她过门?不是说要等我回来的吗?不是说要与我共度似水流年的吗?

      骗子。

      白媛听罢,欠了欠身,走出了老宅。

      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了谢伶曼的宅邸。门房没好气地说:

      “我不管你是谁,谢小姐吩咐过,今儿不待见任何人。”

      白媛死死拽着门环,任凭门房怎么驱赶也不挪动半步。

      “我要见许丞暝!”

      “什么许丞暝?滚!”

      忽然从院中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声音:“破个例,让她进来吧,毕竟是许久不见的老友。”

      白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静静的望着她。

      桌上的茶水冒着袅袅白气,隔着雾看谢伶曼,她比上一回相见消瘦了不少。上一会见她还是乳臭未干的少女,现在也成了成熟的都市丽人。只见她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什么都没说。

      “白小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没有说许丞暝。

      白媛见她的眸中透着点点哀伤,点头示意她讲下去。

      “那年,有一个女孩子才十四岁。她在日本早稻田大学遇到了喜欢的人。他的家乡在中国贵阳,有着庞大的家族内幕。眼睛就像秋水一般澄澈,真的太俊了。她看见后便心想:‘这辈子非他不可。’”

      “直到那天,袁老签订了二十一条,日本接受山东省内旧德国权利,并扩展筑路权,定居权和通商权。他怀着一腔热血返回国内,她也不例外。两人就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在北大相逢。后来,女孩当着很多人的面向男孩告白,还为自己想好了两种结局:男孩对她也青睐有加,和她在一起;男孩不喜欢她,委婉的拒绝了她。”

      “谁知,男孩说:‘对不起,我不能喜欢你。’”

      “但这并不能将女孩的喜欢浇灭。从十四岁到十八岁,她从未放弃过对他的追求。知道十八岁生日那天,家里的人将她送回了日本。她从未想过他会向别人告白,还是在北大认识的一个姑娘。”

      “她想,当初拒绝了她是不是因为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大哭一场,谁是心底的爱却像熊熊大火,怎么也扑不灭。她决定忘记他。但后来才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她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回到了国内,现实却一再地打她的脸,让她难以回头。”

      “五四爆发前不久,他喜欢的女孩竟抛下他留法勤工俭学。男孩独自一人深陷革命的洪流,女孩也陪着他,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女孩的努力下,男孩心生愧疚,迎女孩过门。谁知过了没几天,五四便爆发,男孩被捕入狱,险些丢了性命。出狱后他也曾劝说过女孩,让她远离中国,远离他。女孩却不听,仍旧伴随与他的左右,弥补他那颗因为心爱的人离去而受伤的心灵,直到最后难以追随……”

      “所以,他去了哪里?”白媛一惊,站起来高声问她。

      “死了。”

      白媛眼前一片黑,膝盖瞬间软了下来,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怎么会……他怎么会死……他说过要等我回来的……”

      谢伶曼的唇角挂着一抹刻薄的微笑:“怎么不会,这兵荒马乱的,他又是起义学生中的头号分子,一天不知要被算计多少次。”

      谢伶曼站起来,拍了拍白媛颤抖不已的肩膀:“白小姐,你能回来真好。看来伤心的人不仅仅是我一个。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一开始我一直坚信他命大,不会就这么死的。可是越到后来希望变越渺茫,国内战乱不断,即使活着又能是什么样子……”

      “闭嘴!”白媛捂住了耳朵。

      “白小姐何必在这里伤心的死去活来?当初是你先抛弃了丞暝。你的离开才是最大的导火索!”谢伶曼喘了口气,抿了抿杯中的清茶,“兴许你陪在他身边,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呢。想来还是有点愤愤不平,但是我不后悔。白小姐你呢?”

      “我没有……我没有抛弃他。”

      白媛至今不会忘记,那日她与许丞暝坐于槐树下,花瓣纷纷扬扬,沾满了整个世界。

      她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他说无所谓,自己可以等。

      他说会一直等下去,他骗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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