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78、有人来过吗？ 竹林村（十

　　这间特为编剧腾出来的单人房面积不大，设施简单，却窗明几净，光照充足，淡淡的熟悉感将冷知水从头包裹到脚，如果不是曾在哪本书的插画里见过类似的场景，那就一定是在童年的梦中与它提前相会相识过了。

　　“小东，午饭不用为我准备，我学生会送过来，是一个剃着平头的小姑娘，麻烦你稍后引她到房间来。”
　　“好的，冷老师。还有其他要帮忙的吗？”
　　“暂时没有，谢谢你。”
　　冷知水在桌子上放好剧本，见她仍杵在桌旁，笑着道，
　　“没事儿，你去忙别的吧，我自己能上厕所。”
　　小助理攥着斜跨帆布包的肩带，忽然面露羞涩地说，
　　“那个，老师，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你说。”
　　见她从包中掏出一本暗红封面的书，双手捧着递过来，
　　“能请您在扉页上签个名吗？”
　　冷知水接了，原来是一册重印典藏版的《绯色往事》。
　　“你喜欢这本书吗？”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我还能背诵一些段落呢。”
　　作者跳跃式地轻轻翻动内页，里面确实有好些句子用红色波浪线标了出来，继而轻声问道，
　　“那你，也看过《双面密码》啦？”
　　“看过，不过..”
　　“嗯？”
　　“老实说，我花了好久才接受洛渔姐姐饰演的李思弋。”
　　“哦？为什么？”
　　拔出盖子的笔尖在扉页上顿了下。
　　“洛渔姐姐太漂亮了一点，跟我看书幻想出来的长相有很大差距。不过，她还是靠演技征服我啦，到后面我也认定李思弋就是长那样的了。”
　　冷知水嘴角勾起一抹崭新的微笑，潇洒流利地签下名字。签完后，竟鬼使神差地在“水”字后一笔连了条简笔画小鱼。
　　“啊啊啊，好可爱！”
　　意识到这么做了的时候已经迟了，不过她也无意涂去，小东如获至宝般将书捧起来，在未干的笔迹上方悬空滑摸着。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我会好好珍藏的！”
　　她连连对作者鞠躬致谢，激动地手忙脚乱。

　　“你刚刚说你是什么学校的？”
　　“哦，冷老师，我继续做下自我介绍哈——”
　　小东抱着书，腰杆儿挺得板直，收敛了狂喜，字正腔圆道，
　　“我是y大中文系大一的学生，来打暑假工，能在此碰到您，我感到无比荣幸，请多多指教！”
　　“y大的啊，你认识向阳老师吗？”
　　“是，向老师教我们现代汉语课。”
　　兜兜绕绕，没想到是旧友的高足，缘分真谓妙不可言。冷知水接着问，
　　“向老师批作业还是那么严格吗？”
　　“啊，是挺严的，哎，冷老师和向老师是朋友吗？”
　　“嗯，我过去同她合教一个年级，已经许久没见面了..”
　　“您以前在y大教书嘛？！好可惜啊，我没能早出生几年！”
　　冷知水转笔望向窗外，陷入了对往昔校园生活的追忆之中，直到远离故地，才发现经过时间淘洗，沉淀下的大都是美好的部分。
　　“有时间我再去你们食堂吃顿饭。”
　　“您什么时候过来可一定要告诉我呀。咱校今年新增了个校区，新校区的食堂老好吃了，还便宜实惠。”
　　“好，届时请你当导游。”
　　冷知水看着她，春风拂面，却没有延续话题的热忱。

　　“嗯！要到饭点啦，我出去瞧瞧您学生来了没有。”
　　小东听话听音，知趣归还了老师的独处时间，抱着书小跑到门边。
　　“去吧。”

　　窗外的蝉鸣与往日y大办公楼外的很难说有什么分别，小东那小心翼翼关门的动作也让她仿佛看到当年的学生的影子。时光似乎短暂重叠了。

　　不知道小渔今晚下班，有没有兴趣过来补课呢。
　　心思漫游，琢磨着洛渔两度没上成完整学期的遗憾，手中笔“啪”的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重新坐好后，摊开剧本。

　　应导演要求，需要添加更有张力的矛盾看点，但她还是不希望彻底颠覆作品的简单淳朴风格。千年前的桃花源已难寻觅，当代地球住客在人为刺激消费的经济下过着永远渴求着什么，永感匮乏，永不停歇的生活，不论多么疲惫，总也不愿承认节欲的有益性，反而认为这是一种不思进取，一种懈怠，一种自我毁灭。不怪——羊圈儿里的鲜草太过诱惑，甚至忘了转身就是更广阔的辽原。圈儿越来越小，羊儿越来越多，在逐渐压缩的生存环境中，有幸挤入围栏内的努力昂起脖子，只为呼吸一口上层空间更纯净的空气，死守围栏外的彼此间奋勇撕杀，全为获得下一轮入圈补缺的优先权。
　　无数的龌龊便在圈内堆积了，无数的血腥便在栏外喷薄了，滋养出遮天蔽日的蝇虫，不绝于耳的躁音，腐肉之上一双双通红的眼彻夜难眠，浊气之中一张张兴奋的脸扭曲狰狞，致幻剂与高浓度糖精是必不可少的，如此，才好庆祝远离了荒野狼群的威胁与迁徙觅食的辛苦。

　　悲剧的素材对她来说太好提取，以至于稍不小心，就会变成酿出的又一坛苦酒。七八种施虐于主角的方式在脑海中水泡般浮出，但她久久不敢下笔，就像厨师犹豫着是否将食材倒入沸腾的油锅那样。猛然一道巨浪打来，将水泡倾覆，她的大脑一片混沌，迷迷糊糊陷入了昏沉。

　　“冷老师，冷老师..冷老师...”
　　再睁开眼睛，如娣和小东一边一个摇晃着她的肩膀。
　　“你怎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要睡到床上睡去啊。”
　　“哦，你来啦...”
　　“饿晕啦？我也不知道她们把你虏这儿来了，还害得我跑去诊所送饭。”
　　“几点了..？”
　　“快两点喽！”

　　窗帘不知是被谁给拉上的，房间里充盈着低饱和的日光。
　　“有人来过吗？”
　　“洛渔姐姐吃过饭来看了您，没呆一会儿就出来了。”
　　“她还在楼上？”
　　“应该不在了吧，刚刚她们在外面集合。”
　　冷知水点点头，打开放在手边的饭盒，
　　“如娣，把昨天叫预习的课文拿给我看看。”
　　“啊？不急，你先吃，哈哈..”
　　“还没看？”
　　“看了看了！我念给你听哈，‘子路，层皙，冉有，公西华待坐——’”
　　“停，停，什么‘待坐’，是‘侍坐’，看清楚了再念呀。还有，这个念‘增’音，不是‘层’。”
　　没等冷老师纠错，小东忙不迭当起二人组中的语文课代表，凑到课本上指正。
　　“哎呀，你这么凶干嘛！”
　　“好好，你继续。”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磕磕巴巴读完一段，小姑娘伙子累得满头大汗。
　　“来，不认识的字和多音字全都注上拼音，下面有解释的也写在字旁边空白处。”
　　冷知水捧着饭盒起身，把唯一一把椅子让给学生，站着瞟一眼那书，果然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闺大闺女还白净。
　　“哦..”
　　如娣屁股滑到位子上，乖乖照做了。
　　“冷老师，您去床上坐着吃吧，我来监督她。”
　　小东正好无事可干，便包揽下课代表的全部职责。
　　冷知水冲她笑笑，
　　“下午不忙的话，一起探讨探讨这个题目吧。‘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
　　“啥意思啊，我普通话都讲不利索..”
　　小姑娘伙子嘟哝道。小东拍拍她的头，
　　“意思是叫你‘有什么想法大胆说，不要因为我们俩比你大就不敢开口！’”
　　“大胆说啥？”
　　“你的志向。”
　　“哦——老师不都知道了嘛，这有啥不敢说的..”
　　“嗯，你这个性格很好。”
　　“不是取笑我的吧？我人傻，听不出来的。”
　　“真是夸你的。用心写字吧，我吃好前要标完。”

　　“嘶，你这个字，还有很大进步空间啊。”
　　“哎呀，能认得不就行了。”
　　“只有你自己认得吧！”
　　小姑娘伙子不耐烦地甩甩笔，好像赶苍蝇，斜眼瞪课代表一眼。
　　“如娣，一笔一画地写，养成好习惯。”
　　“哦..”

　　结果就是冷知水慢悠悠吃完了，学生才跟课文打了一半的仗，没写几行喊手酸，暂停休息时，嘴皮子还要跟小东挑场口水战。她也不帮腔，也不劝架，只将饭盒盖好，走到桌边拿剧本。
　　飘飘然从中间掉下一片小纸条来，眼疾手快在落地前接住，低头看去，
　　“方小圆到此一游（比耶）。”
　　光线错位印出一排更长的字影，她翻到反面，
　　“所以人的命运真的是提前注定好的吗？”
　　冷编剧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这是角色跳出剧本，对她的创造者发出心对心的拷问。

　　也许，方小圆真的存在吗。
　　难道，方小圆真的不存在吗。
　　稍等，方小圆真的是被我创造出来的吗，还是她其实早先于剧本存在，先于每一行文字，每一个符号，只待被链接，被发现，被记录。
　　最后，“她”问出这句话是什么意图呢——想要表达一种在宿命既定下的无力，顺从和屈服？还是暗暗发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战书？亦或是一种讨价还价，希望与创造神沟通协商，共同完成生命旅途的探索？

　　关于洛渔献祭式演技的评价一直广泛流传，但她今天代表角色发问的这个举动，激发出无限的怀疑和沉思，冷编剧意识到她已成长为可以拥有更大话语权和选择权的演员，不是在人物情感表现形式上的选择，而是拥有了可以自主地喊暂停，扭转和改变情节走向的权利。

　　“老师，我写完啦。”
　　小姑娘伙子喜气洋洋地把课本举到老师眼前，将她从漩涡般的思考中打捞出来。冷知水抬头，注视着满页的整齐标注，表扬道，
　　“嗯，很好。这样就一目了然了是不是？”
　　“学古文好累哦，都不是古代了，学这些用不着的语言干啥..”
　　“谁说用不到，首先一条，考试就用得到。其次，用不用得着是分人的，对我来说，高中学的那些数学公式才没用呢。”
　　小东最听不得别人说文科的坏话。冷知水尽量站在中间立场，提出看法，
　　“我们在学校学习的90%的知识，在生活中基本上都是排不上用场的，但它们有一个最大的用处，就是训练你的大脑，帮助你构建出更强大，能深度思考，能独立处理各种复杂问题的大脑。这不是很酷吗？”
　　“好吧..我收回我的偏见。”
　　小姑娘伙子对着课本垂头丧气，却还不完全死心，瓮声瓮气地胡言乱语，
　　“小人类可真花心，为啥学校不也采用结婚制度，一人只限娶走一个学科呢..或者一妻多妾也好哇，像这样全部明媒正娶回家，身体实在吃不消啊...”
　　“我的妈呀，等你当上教育部长再发表这套歪门邪说吧。搁这儿扯再多犊子，现实也不会有一丝一毫改变的。”
　　“那么，我的志向改变了！”
　　“又想当教育部长啦？”
　　“不，说出来你们会嘲笑我的，就像这孔老夫子一样，明明先前讲好了叫大家踊跃发言，结果最后还是把弟子们冷嘲热讽了个遍，可气不可气也？志向这个东西，我现在认为是很私密的了，就像过生日许的愿望一样。”
　　“哈哈，弟弟，学聪明了嘛。”
　　“我是女的！”
　　“多学少说，吾与娣也。”
　　冷知水对学生点点头，含笑着比出大拇指，
　　“好，我给你一句一句解析下原文。笔拿着，随时记笔记。”
　　“好哦。”

　　午后空气闷热异常，昨日下过大雨的痕迹已被阳光尽然抹去。水塘中，荷池里幸存下来的孑孓又发育成声势浩荡的蚊子大军，坚决秉持“骚扰人畜终身不渝”的八字方针，不论牺牲多大，仍前赴后继，干着它们的事业。
　　当窗外传来收了工的剧组人员的声音，房间里的三人才发现到了不单喂蚊子，也该喂自己的钟点了。
　　冷知水抽张纸巾擦去脖子上汗珠，在蚊子包上再喷一层花露水，给小东和如娣也喷一喷。收拾好了东西，学生准备回店里取餐，打开房间门，就看见洛大明星站在门外，一只手举着，没来及叩下，另一只手拎着个透明塑料袋，兜了五花八门包装各异的冰棍儿。
　　“嗨，小娣妹妹，才下课嘛？正好，吃根冰消消暑，来，你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