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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所以您只想创造一个理想的乌托邦吗? 竹林村(八 ...

  •   昏黄的灯点在葱郁密林中,吸引着嗜光蚊蛾直扑过来。今夜里星星几乎看不见,缺月也隐去,大团厚云堆满天幕,乱乱杂杂,让人担忧会堕下雨来。
      从绿海中航行,好不容易望见了她们的目的地,仿佛一个温暖小岛,待逼得近了,保镖大哥熄掉手电筒,逃脱野地狂虫的凶猛攻势。

      “到啦,再晚一会儿,保准淋成落汤鸡。这风刮的,嚯,刚刚还没这么大呢——”

      踏进院子,雨点开始一滴两滴砸落了,她们举手遮头,不顾短袖衣衫被鼓荡掀翻,飞腿奔向屋口。

      “咋这么迟?还以为走迷路了呢。这天气说变就变的,大暴雨就要来啦。”
      小姑娘伙子迎住她们,接过颗沉甸甸的西瓜抱在怀里。刚入屋,一道惊雷自身后劈闪下来,吓得四人个个躬身驼背,汗毛都倒竖了。

      “是小渔她们吗?”
      病房里传出呼喊。
      “是——”
      小姑娘伙子稳住气,吆喝应答。

      “啊,今晚怕是回不去了,就是雨停,泥水路也难走。”
      保镖大哥下意识护在女演员头顶的手松下来,等回过神,他扭头看看门外,眉头拧成螺丝,咂嘴对导演无奈地预言。
      玉竹自后堂踱过来锁大门,听到他的话,淡然一笑,
      “不想当山中冤魂,就在敝馆打地铺将就一晚吧,明日再走。”
      她双手展平放在木门上,轻轻拍了拍,口中喃喃赞道,
      “是场好雨..”

      这片未被人类征服驯化之地,连空气都蕴蓄着最原始暴烈的自然神力,只等这样的时刻,嫉啸怒吼的风,横冲直撞的雨,粗犷豪迈的雷,尖刻放肆的闪,好像不把房顶撕碎,一砖一瓦全数嚼烂吞咽,再连渣喷入地底埋葬就不会尽兴作罢。即便躲在屋内,洛渔浑身的筋骨还是被击震得发软,却同时竟有一种隐隐的快感在血管里窜流不已,令她神经质地颤栗。
      小姑娘伙子以为女演员害怕,好意搂住她的肩,女演员却抬头冲她眨眨眼,眼眸里射出亮晶晶的喜悦。
      “啥呀..”
      那野狸子似的目光盯得她一愣,小姑娘伙子甩开手膀,黑黑的脸上浮出一层铁锈红,慌张说,
      “快跟上..”

      “冷编,晚上好!哎,别,别,您不用下床..!”
      那边导演已经先进了病房门,对要起身迎接的冷知水直直摇手。
      “初次见面,不曾想是以这种方式,实在是出于误会。但总归是我们剧组的错!”
      他话上虽引咎道歉,语气中实则带着一丝反怪对方的意味。冷知水听得出来,没计较,只微笑着请他落座。
      又见导演身后的汉子拎着大包小包的水果,认出那惭愧憨笑的脸与凶神恶煞追捕自己的是同一张,开口说,
      “洛渔能受到好的保护,全是您的功劳,我放心,也感激,谢谢你们来看我,请放在桌子上吧。如娣,去跟大夫借把水果刀来,好吗,切了西瓜大家一块儿吃吧。”
      “好嘞!”
      “我也去。”
      保镖大哥就抱着瓜和小姑娘伙子一起借刀去。洛渔挤进来,乖乖站到冷知水床头。

      “小渔,你也坐。”
      冷编剧拍拍床铺空处。洛渔呲着牙,乐颠颠准备坐下,想了想,还是多拐一脚,跑到女二的床尾,大大咧咧垛上去,说,
      “我坐这儿吧,你们好谈话。”
      编剧朝她微微拱嘴,视线穿过她身侧,看到了被水柱冲刷模糊的窗户,低低自语道,
      “这雨真大啊..”

      “冷老师,开机那天替您来的是冷叔叔吧?”
      接到导演大伯的眼神信号,洛渔歪着上半身,把自个儿重新塞进冷编剧的视野中,打断了她的神思。
      “哦,是的,我还没介绍自己,我叫冷知水,Jeffrey是我的父亲,抱歉,您之前问的问题都是由他转达给我的。”
      冷知水收回注意力,转头对导演言道。
      “原来是令尊,您想必是比较忙,前段时间抽不出空来剧组吧?”
      洛渔身子前倾,想听听冷老师对个中缘由的亲口解释。
      “也不是忙,先前同小渔闹下一些矛盾,说实话,我不敢见她。”
      冷知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啊,哈哈,咱们小渔还有让编剧不敢相见的一面!”
      洛渔皱眉挠挠头,不知该如何挽救她在同事心目中的形象。
      “不是不是,是我有愧于她..对了,顾导演,听洛渔说您有剧本上的事要找我谈,是吗?”
      “哦,是的。”
      见编剧女士不愿多谈与工作无关的闲话,导演便也正色,将他对于剧本的改动想法都毫无保留地一一与她细说。冷知水点头倾听,听罢,针对性地回复他道,
      “您的想法我理解,就是如此改动的话,这部剧的重心就要稍稍偏移了,我的原意,是想用轻松的氛围描画偏僻山区的教育状况,以往同题材的不论是电影,电视剧,还是纪录片,总以严肃,甚至悲壮的笔调,好像教师进了山区就变成了殉道士,非要牺牲自己来换取贫困学生的前程不可一般,虽然这也部分是事实,但我希望,既然这个事情总得有人来做,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多挖掘一些积极的角度呢?”
      “只展示温馨的一面,是否有脱离现实,粉饰太平的嫌疑?这样写,虽然对鼓励城镇教师下乡有一定推动作用吧,但终究不是万全长久之计,早晚要被揭穿的。”
      导演唇牙相碰,据理力争。
      “您希望额外制造些悲剧性苦难来托举人际间的情感,但苦难本身无意义,被升华的情感也只是一种不得已的幻象。我倾向于认为‘过程的不纯粹,将导致结果的不纯粹,和无限延迟’,既然要写治愈系,就不能参杂太多的现实污垢。”
      “所以您只想创造一个理想的乌托邦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就如天堂和净土,它可以变成一种精神寄托。”

      眼看一时间谁也不愿让步,房间内的谈话声逐渐被风雨的嘲笑替代,小姑娘伙子和保镖大哥一人捧着几瓣皮薄肉厚的大西瓜走进来。
      “来,解解渴,先吃好,有一整晚的时间研究呐。”
      “老大夫他们歇息了吗?”
      冷知水取下一瓣瓜,问学生道。
      “没呢,我看后屋灯还亮着。”
      “那分点核桃水果给他们送去吧,辛苦你。”
      “小事儿!”
      小姑娘伙子囫囵吞瓜吃完一份,抹抹嘴角汁水,拎起包装袋又钻头要出去。玉竹恰巧走进来,手中握着个开水瓶,轻放到桌上,
      “还有几个人没吃晚饭?”
      “我们仨都没来及吃。”
      保镖大哥指了指同行而来的三人,回答道。
      “下碗素面垫垫行不?”
      “那太好啦,多谢多谢。”
      导演原打算这顿算了,没想到还能有面条吃,疲倦的眼睛冒出绿光。洛渔也连连称谢,伸腿下床,说,
      “我来做吧,小医师你去休息。”
      “好,我带你去厨房。再过来两个人搬被褥,地板刚洒扫过,是干净的。”

      一行人跟在诊所小主人身后鱼贯而出,病房内宽敞起来。导演坑头啃瓜,鲜红的西瓜汁沿着手腕儿滴淌到裤子上,就用汗衫下摆去擦。
      “顾导演,为什么想拍这部作品呢?”
      冷编剧一口没动,见他扔掉青瓜皮,把手中的递过去,
      “我在床上吃不方便。”
      导演不讲究地往裤缝儿上揩揩手指,扯下嘴角,接了她的,抬起眼皮望望雨窗,徐徐说道,
      “我就是这个山里出来的,在外求学工作多年,也想多少为家乡做点贡献。虽然我们村早已经集体拆迁搬到镇上了,但——青山依旧在。”
      “哦?”
      这个回答出乎冷知水的意料,她很有兴趣地盯着他看。
      “我家姐弟七个,我是老小,最大的大姐孙子都上中学了。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当年为了给我跟我哥上学,五个姐姐都没能完成义务教育,嫁人的嫁人,打工的打工,我心里总觉得亏欠。您这个剧本的大方向于我正中下怀。我呢,过去的事也不能再做什么去弥补,就打算把拍这部片子盈利的钱都捐给还深藏在山里的人家,让更多有女孩的家庭能多份底气,不要叫女儿们都步了我姐的后尘。”

      冷编剧眯起眼睛,抿着嘴沉思片刻,语气柔软下来,
      “在这点上您跟我的初衷倒是有交叉的,顾导演,有这份心,我认为把剧本托付给您是十分正确的了。”
      “冷编,我不是有意挑骨头,我是真心认为,通向理想的道路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理想需结合现实,正视现实,正视问题,才能有所改变,谋得发展啊。”
      导演来了精神,西瓜籽都不吐,直接吞进肚子里,好留出时间把心里的话一吐为快。
      “嗯,这样吧,您再给我点时间仔细考量一下,好吧?不过这要改起来,可能就不只变动一点两点了。”
      “好,好!您慢慢考虑,有啥新想法咱们一块儿研讨!”

      雨仍在下,风声却止住。潮湿通过土墙缝隙渗透进来,把新鲜植物的气息缓慢推入房间。雨水打沉昆虫的羽翅,连最饥饿贪婪的蚊子都再无力飞起。
      唯有宁静在喧嚣,眼耳鼻舌,五感六识,无不与填满身心意界的墨绿色声波共振着。

      “面来喽!”
      袅袅烟火气抢占下一半地盘,洛大厨连锅端进了房,随旁保镖大哥传发白瓷汤碗给导演,将另两只放到桌角,帮洛渔盛面。
      “好香哇。”
      锅盖打开,趴在地上打床铺的伙伴们都鼻孔大张,纷纷撇下棉被凉席,凑上去嚷嚷着要分一杯羹。
      “都有,都有,不够吃我再去做。哈哈!”
      “小渔女神咋下的面,这么馋人?”
      “是你们饿啦,不就普通青菜鸡蛋面嘛。”
      “不一样,不一样,这是未来影后亲手下的面,能吃到全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咋能普通!”
      “是是是,吃完能升仙,快尝尝吧!”
      洛大明星早已习惯了被工作人员围着吹彩虹屁,脸上挂上无奈而宠溺的笑容,自己先不吃,把碗筷让给大家。

      “小渔,我也要。”
      冷知水靠在床头,手举高,一副眼巴巴的可怜样子。
      “就说光吃菜叶不顶饱吧,明天叫厨子高低给你整两盘荤的。”
      小姑娘伙子吸溜蹭口汤,叉腰对老师说。见伤员收起嗷嗷待哺的嘴脸,转为嫌弃式的,又道,
      “哎呀,不要怕,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呀。”
      二号伤员小尤嘴都咧到后脑勺去了,悄悄学病友举起手,
      “好弟弟,能给我加餐吗,我付你钱。”
      “我是女的!”
      “我的请就按原样来,谢谢。小渔,绿豆糕给你。”
      “吼,我来啦!”
      夹缝中的洛渔一根面条都还没吃上,已决定完全抛弃它,踮脚穿过半成品地铺,跑到冷老师跟前,像是要去领什么大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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