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44、我和她在一起是不现实的吗？ 离开海边

　　周影波帮两人退了房，开车带她们返回城里。
　　冷知水的烧一直消退不了，洛渔守着膝头上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伙伴，无法言说心中的悲伤。
　　周影波把病患送进了医院急诊室，嘱咐洛渔说中午来给她们送饭，让她不必太过担忧，挂上水就没事了。
　　洛渔只是呆坐在病床边，木然地点点头。
　　周影波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出去了。

　　洛渔盯着冷老师病床上的苍白容颜，头一次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

　　中途冷知水醒来一次，她问她感觉如何，她能为她做些什么。
　　病床上的人淡然地看着她的眼睛微笑，做出口型说，“不用，陪着我，我很高兴。”
　　洛渔咬咬唇，把头抵到她的病床边。
　　“您为什么不能再向我走近一点，依靠一点呢，如果我的到来真的使您高兴的话？”
　　她喃喃地，小声地诉说，
　　“我有时候觉得您离我很近，有时候又觉得好遥远..”

　　沉默接管着病房。

　　良久，冷知水吃力地抬起手掌摸摸她的头发，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洛渔..我..不值得你走近..我的命运在出生前就写好了，我无法摆脱..母亲。也许你不能理解我，而我也..不能理解我自己。”
　　“您不是说过，追忆过去不如珍惜眼前人重要吗？”
　　“所有的眼前..也许都终将成为过去吧..”
　　“不是的！我不会成为您的过去的，我们不是有无数个现在吗？我们还要有很多个以后呢!”
　　“洛渔，没有人能真正占有你，就像没有人能真正拥有太阳一样..”
　　洛渔猛然抬起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她的眼泪差点就又要忍不住了，悬挂在眼眶中，只是因为倔强才没有落下来。
　　“我不是什么太阳呀！我不是..您还不明白吗，您还不够了解我，知晓我心中的所思所想吗？我不过是这个世界的流浪者，是太阳底下一颗最普通的随缘迁徙的小石头，也许这颗石头是被装饰得漂亮一些罢了..！每当人们用‘太阳’来谬赞我，我这颗石头就要拼尽十倍二十倍的努力去满足她们的期待，生怕当我不发光的本质被发现之后就会被她们一脚踢开。可是，您会吗？我满心满意地相信您早就发现了我的本质，您不会对我有超出能力之外的期许，在冷老师的身边，我永远感到做真实的自己的自由啊。”
　　“洛渔，你绝不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咳咳..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我的本质了，就会感到无趣乏味了。我的身上并没有你所期待的种种品质，我的爱很薄弱，只够勉强爱我自己，我的心也不明亮，被一些甚至算不上仇恨的恨意充斥着。你不一样，你拥有爱这个世界的能力，这个世界也会给你回报的..你本不该向我这样的人..靠近..咳咳..”
　　“是您，是您先发现了我走近了我啊，您怎么能说我不该靠近呢..！”
　　洛渔倔强的防线也抵挡不住心潮的泛滥了，她伏在床单上伤心地痛哭起来。

　　冷知水不知所措地想要支起身体，她的本意不是这样。她的乱动惊扰了对方。洛渔按住她，抬起头来表情也更加坚定，
　　“那就等到我感到无趣乏味了再说！您现在没有理由说离开我的话，或者让我离开！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先别急着拒绝！我说过，我会慢慢等待您的回答的..如果最后的答案依旧是..分开..我也认了..”
　　在听到“分开”两个字的时候，冷知水的眼眶里也终于默然流淌出两行泪水，除非她连最后的对自己的那点微薄爱意也消失殆尽，否则她是不会想要离开洛渔的，洛渔是她与这个世界还保持着相对融洽的关系的纽带。
　　然而，然而..

　　“好..那便等到你乏味了..不会太久的..”

　　洛渔没有再去争辩这句诺言时间的长短，她擦干眼泪，也帮冷老师的眼泪濡湿的枕套拿纸垫干。
　　护士来换药瓶，看了看病人的情况，严肃地对陪护人员声明说她现在需要保持平静，不要引起情绪上太大的波动。病人现在太过虚弱，如果休息不好，很有可能留下永久的病根。
　　洛渔点头答应，在护士走出去后，她握住她的手，靠在床头对她轻声耳语，
　　“不要多想了，先好好睡一觉吧。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病人用难舍的疲惫目光久久注视着她，然后听话地合上了眼睛。

　　不到11点，周影波悄悄走进病房，看到床上床边两个小伙伴手牵着手都睡着了，她不忍打扰，把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便又悄悄退了出来。
　　她跟护士要了张便条，动笔写下名字，一串号码和自己小店的地址，返回病房小心塞到洛渔的上衣口袋里，然后提上包离开。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周老板娘的手机里才收到了洛渔的信息，
　　“影波姐，谢谢午饭。方便去您店里说说话吗？”
　　“随时欢迎。”
　　她回复道，到店门外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给服务生放了晚假，然后独自坐在吧台上细致地擦拭酒杯，等着访客的到来。
　　没到晚饭的时间，酒吧的门被推开。
　　洛渔站在入口处，显得有些茫然，周影波远远伸手招呼她，
　　“洛小姐，过来，我请你喝一杯。”
　　洛渔穿过大厅的那些桌椅，绕到吧台处，整个房间只有昏暗的顶灯照明，色调含混。
　　“想喝什么？”
　　周影波给她递了饮品单，洛渔没有精神和力气翻动，只随意点了一个，略表不负老板娘的好意。
　　“呦，‘玛格丽特’啊，啧，我说那家伙爱喝这个，不会是因为洛小姐你也爱喝吧？”
　　洛渔摇摇头，
　　“我很少喝鸡尾酒..您是说冷老师爱喝这个吗？”
　　“她妈妈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她来我店里把它当水喝。”
　　“哦..”
　　“别苦着脸呀，洛小姐，你笑起来多好看呀，自从我见到你就是这副表情，你要是我女儿我可心疼坏了。”
　　周影波把擦得如冰晶般透亮的三角杯放到面前，熟练地配好酒，摇起来。洛渔出神地盯着她手中的银杯，嘴角牵起一丝察觉不了的弧度，她已经尽力了，
　　“我究竟该怎么做..冷老师..”
　　“如果要我建议的话，洛小姐，你应该笑起来，像在电视上那样。你需要做你自己，做最好的自己，那样就能帮到她了。”
　　“可我做不到..我很烦恼..我也根本不能装作不去了解她的痛苦。”
　　“了解了又怎样呢？她有自己的课题要过，你有你的。你背负不了其他人的业力。”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吗，我真的对此事毫无办法吗？”
　　“我说了，洛渔小姐，做你自己。做你该做的事，该好好演戏，那就好好演戏，该在舞台上发光，就去发光。这是你能做的，也是她希望看到你做的。其他的，不要去多想，冷知水没有你先前想象的那么强大，但也不像你如今想象的这么脆弱。”
　　“您也认为，我和她在一起是不现实的吗？”
　　“我没有这样说。这要看你们彼此对对方到底有多少执着了..”
　　老板娘已经将酒调好，单手缓推到客人面前，
　　“试试看！虽然洛小姐平常喝惯了名酒吧，姐也自信这杯不比任何一杯要差。”
　　洛渔端起来，先是啜饮一口，接着便仰头一饮而尽。
　　“哎呀..真是..豪迈呀..不过哎..不是这么喝的..”
　　“影波姐..请再给我一杯..再给我一杯吧！”
　　洛渔埋下头，双肘并在一起支着前额，拿头顶对着她。
　　“不成，你可别学那家伙，要是让她知道我灌你酒，非得跟我绝交不可。姐这儿还有小蛋糕，我给你拿来啊。”
　　周老板娘迅速转身闪进柜台暗门后面，取来一块镶嵌着樱桃的红丝绒蛋糕，把洛渔的胳膊拉下来，用蛋糕的甜美香气吸引她抬头，
　　“孩子，要坚信你们之间有爱，有这份爱在，心魔便不会轻易将她带走的。余下的任何困难都不是问题。姐跟你说这话，不是教你给自己负担，我们都量力而为就好，上天会有最好的安排的。”
　　洛渔咬着下唇仰起脸，望着蛋糕上的红樱桃，又倔强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