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锁雨》乘风翥兮

1、第一章 杀局 峡谷如刀劈

　　峡谷如刀劈斧凿般垂直壁立，一座庭院建在突出的山棱之上，四周悬崖环绕，唯有山脊一条小路可供进出，远远望去，既有濒临危境的惊心，又有浮于层云的壮美。
　　庭院很美，五重院落方正明晰，此时山外已是盛夏，但这里却仍旧掩映在妩媚的桃花春色之中。青山如黛，桃色嫣然，这里本应是心旷神怡的世外之地，但此时却处处透出一股森然的肃杀之气。
　　从开阔的大门到幽深的门廊，众多披甲执锐的侍卫或警戒或巡逻，明岗暗哨三步一伏，紧张森冷的气氛令满园春色都为之黯淡。
　　庭院最深处的房间响起一声呵斥，这声音难辨男女，如同钝器擦刮过砂石，既沙哑又狠厉，听得人心里忍不住冒起一股股寒意。呵斥之后，屋里紧接着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稚嫩而无力，却起起伏伏经久不断，垂死的小动物似的，听得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忍不住同时打了一个哆嗦。
　　两个侍卫都是新来的，他们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发现彼此都面无血色，屋里的惨叫因为气息不继而停了下来，变成游丝般的呻吟呜咽，却显得更加凄惨可怜。
　　侍卫们忍住落荒而逃的冲动，他们紧张的笔直挺立着，两腿颤抖呼吸紊乱。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难听的声音说道：“开门。”
　　侍卫们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一左一右拉开门外加设的铁栅门，一个奇装异服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的上衣由许多五颜六色的布条组成，下着黑色齐膝褶裙，一双笔直的小腿缠着绑带，全身挂满了各种银饰，走动间发出阵阵“叮当”的脆响。更为奇异的是，这女子脸上戴着半面粗犷的兽纹面具，露出苍白的左脸和一双阴鸷的眼睛。
　　从女子走出房间到消失在院门那头，两个侍卫一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吐一口，直到叮当作响的衣饰撞击声彻底听不见了，他们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手脚发软的慢慢站起身来。
　　个子稍矮的侍卫非常年轻，青涩的脸上满是恐惧：“哥，这庄子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会有囚室呢？”
　　年长一些的侍卫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回道：“我也想不明白，这里看守得这样紧，怕是藏着什么秘密吧？”
　　年少的侍卫声音颤抖：“我之前偷偷看了一眼，里面的小娘子才七八岁的样子，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看着怪可怜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年长的侍卫心里也在打鼓，他烦躁地说，“这些大人物的事情哪是我们这样的人能知道的？石九，你记住了，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议论，等我们拿到工钱，就回家去。”
　　石家兄弟是魏郡人，六月初，漳河忽然泛滥，魏郡和漳河下游的几个郡县被淹得很惨，庄稼颗粒无收，石家兄弟随着难民流到了邺城。邺城本是燕国京畿重地，难民不能入城，府衙只在城外搭棚施粥，待到洪水退去，就会将难民遣返原地。
　　虽然得到了安置和救济，但难民的日子绝不会好过，每日领到的稀粥只能吊命，临时搭建的窝棚禁不住雨淋，难民们每日躺在又潮又臭的泥地里，不几日便开始死人。
　　石家兄弟也觉得快要受不住了，此时一个打扮体面的男人悄悄询问石氏兄弟，是否愿意去做护院，那人自称姓李，因为东家身份贵重，所以对护院要求很高，不但要身体强壮、模样周正，还要身家清白、嘴巴严实，那人本不愿到难民营来招人，但无奈符合条件的人实在难找，所以才来难民营悄悄物色。
　　既能离开糟糕的环境，还能赚得可观的工钱，兄弟俩自然是求之不得。经过严格的筛选，兄弟两个都幸运的被挑中了，再经过几番辗转，他们被送到了此处，成为了神秘山庄的侍卫。
　　兄弟俩本以为得了份好工，但看着囚室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女童，兄弟俩心里开始打鼓了，他们商量着，一旦拿到工钱，就立刻请辞回乡，务农虽然艰辛，但也比日日担惊受怕好得多。
　　听见大哥的叮嘱，石九点了点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关闭的房门，屋里的人仿佛已经死去，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了。
　　夜幕渐渐降临，月亮已经升至中天，庭院仿佛沉浸在一片朦胧的水色之中。
　　许是晚上多食了一碗肉羹的缘故，石九从饭后起就一直觉得肚子不太舒服，他先前一直忍耐着，待到寅时，实在是忍不住了。
　　石九满脸痛苦的小声说：“哥，我想去茅厕。”
　　“叫你贪吃！”他哥嘴上训斥着，眼睛却小心地将周围打量了一圈，院里规定站岗时必须两人一组，不得擅离，但此时万籁俱静，巡逻的人似乎也有一阵没出现了。
　　他哥挥了挥手：“快去快回，遇着人了记得躲着点。”
　　“诶！”石九一边答应，一边捂着肚子跑了。
　　此时山中开始起风了，明亮的月色中，渐渐浮起丝丝缕缕的层云阴影。
　　石九捂着肚子往茅厕赶，谁知小腹猛地一阵翻江倒海，他来不及多想，迅速钻进了路边的花草中。过了好一会儿，石九终于觉得畅快了，他正准备起身提上裤子，忽然觉得四周一暗，乌云将月光完全挡住了。
　　这附近没有灯笼，月光一旦消失，四周立刻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石九干脆继续蹲着，想等月光出现后再回去。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的围墙上有什么东西“呼”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石九愣了一下，他一开始以为那是一只鸟，但很快的，他就听见了人的脚步声，虽然十分微弱，但在这万籁俱静的深夜，任何细微的响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石九的心脏猛地狂跳了起来，他身后的围墙外可是万丈深渊，怎么会有人从这里翻墙进来？那人莫不是会飞吧？或者，那东西根本就不是人？
　　山里的风凉飕飕的，石九立刻吓出了一背的冷汗，无论是人是鬼，石九知道今晚肯定要出大事了。
　　“得赶紧回去告诉哥。”石九心如擂鼓，他小心翼翼的站起来，顺着墙根往回跑，好不容易转到廊角，他已经远远看见了大哥的身影，石九刚想冲过去，忽然发现一道黑影轻飘飘地从檐上落了下来，石九只觉得白光一闪，一道血花从他哥脖颈处无声地炸裂开来，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白色的石阶。
　　石九猛地将一声惊叫捂回了喉咙，他两腿一软，无力地缩回了墙角的阴影里，此时又一道黑影从屋檐上飘了下来，石九听见后来者问道：“怎么回事？还有一个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先前的黑影说道,“可能是开小差了。”
　　“先别管了，快将锁链劈开。”
　　“诺！”那黑影答应一声，手中寒芒一闪，锁链应声而落。
　　石九心中更加害怕，他知道那铁栅栏上的锁链有多结实，这人却只用一刀就劈开了，可见其武力有多可怕。
　　那人劈开锁链后一把拉开铁门，他并没进屋去，而是恭敬的侧身让后来者进去，自己却站在门口守卫着。
　　不过片刻，里面的黑衣人便出来了，他的怀里多了一个人，正是那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女童。
　　“他们是来救人的。”石九心里一片茫然，傍晚时他还在同情里面的孩子，现在却不知道该不该恨她引来救兵，害了自己大哥的性命。
　　石九蹲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这两个黑衣人带着女童跑向前院，很快便融进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直到再听不见那两人的任何声息，石九才颤抖的拿起腰间的骨哨，清脆的哨声撕裂了寂静的黑夜，刺耳又孤零地在山风中回荡。
　　院子立刻炸了锅，夜巡的侍卫迅速赶了过来，石九此时虽然心如乱麻，但还是三言两语说清了情况，黑夜中哨声此起披伏，整个庄子的护卫都迅速的被调动了。
　　变故虽然突然，但石九并不觉得那两人能够逃脱，山庄只有山脊小路一条出口，而小路的尽头便是一个天然的隘口，那里自然是设有守卫的，即便这两个黑衣人的功夫再高，也不过是口袋里的老鼠，翻不出生天的。
　　石九跟着侍卫们沿着小路追踪，山谷中忽然响起一阵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侍卫们先是一静，随后人群中有人惊恐地叫道：“鲜卑骑兵！”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鲜卑骑兵？”
　　“快跑啊……”
　　刚才向外追赶的人流瞬间向山庄倒涌，侍卫们惊慌失措的拥挤推搡，骑兵的战马瞬间冲进了人群，割麦子似的削掉了侍卫们的脑袋。
　　石九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看见那些熟悉的、惊恐的面孔，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不解，然而未经世事的少年已无从思考，一支长箭带着破空的尖啸冲了过来，巨大的力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身体，让他翻滚着落入了漆黑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新人一枚，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