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41、奸贼 你无事莫要

　　九溟上任司典仙官的第一天，就名扬画疆。并不是因为她的美貌或者智慧，而是因为较考司扣了她半年的薪俸。

　　——罪名是……以下犯上，乘骑文德大帝。

　　较考司上奏玄穹殿，请求少仓帝治她之罪。原以为，少仓帝必然震怒，废她修为、甚至赐死她都是可能的。但是奏折送进去，最终啪地一声被扔了出来。

　　少仓帝的批复，仅仅是扣她半年薪俸。除了批复的字迹狰狞了些，别的再无异常。

　　较考司大惑不解，却也不敢多问。此时也就这么含糊过去。

　　玄穹殿。屠疑真君盯着较考司的司主，直到他捧着奏疏离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少仓帝哪里是不怒？只是想到上次凤凰衔书台的事……乘骑什么的，恐怕也不是初次。他再如何震怒，倒也始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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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仓帝是有心理准备，其他各部族可没有！

　　此事传开，五部神族都知道——一、九溟出任了司典仙官。二、九溟骑着太古神仪前往考较司受职。

　　弱水。

　　凝华上神若有所思，南淮君陪坐在侧，正查看各大水域呈上来的水源取样。如今水源污染严重，弱水当然也会联系蓬莱制作一些灵药，暂缓危机。

　　可饶是如此，各大水域呈上来的水样仍不乐观。

　　凝华上神扫了一眼，各大水域的水质样本摆满了桌案。但其中尚缺一域——大海。

　　自两千年前，九溟被送到大海“休养”之后，大海就不再向弱水称臣。他们不呈递水质样本，弱水当然也不发放灵药。

　　但这海族，多少年来也从没低下过头颅。

　　后来九溟渐渐长大，用了些抛头露面的法子赚取灵铢。海族就更不需要弱水扶持。故而大海和弱水关系一直不睦。这在五部神族之中都不是秘密。

　　原本，九溟乃罪臣之女，孤立无援。区区海族，不足为患。可是现在，少仓帝令她出任司典仙官。

　　凝华上神眉峰紧皱，说：“陛下到底有何意图？他明知道太古神仪和九溟之间定有蹊跷，为何仍命她出任司典仙官？太古神仪虽有大帝之名，实乃无智之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任由她乘骑！简直体面尽失！连带陛下的颜面也让她丢了个干净！”

　　南淮君一边记录水质样本，一边道：“沱江水府的事，陛下心中不满。于是助九溟归入文德大帝座下，又广而告之。以防南潮等人向海族寻仇。”

　　凝华上神微怔，南淮君又缓缓道：“何况九溟其人，看似奸滑玲珑，其实毫无倚仗。陛下……也需要有人看着文德大帝。用这么一个人，可谓是顺理成章。”他回头，微笑着看向自己夫人，“并不奇怪。”

　　凝华上神不悦道：“如此说来，九溟倒是要感谢你们沱江水府了！若非你那侄儿，她岂能傍上这么一棵大树！”

　　她言语之间毫不留情，南淮君也不恼，反而道：“夫人说得极是。我兄南潮糊涂，养出的孩子也糊涂。”

　　凝华上神微滞，似想起什么，她按住南淮君的手，叹道：“南流这孩子，从小就跟你亲近。你……也不要太难过。”

　　南淮君轻拍她的手背，温言道：“我知道。”

　　凝华上神又道：“我听说那贱婢，不仅杀死南流，更趁葬礼那日，逼你饮下血酒。她欠下的血债，弱水绝不会坐视。哪怕有文德大帝相护，本座也不会让她得意太久！”

　　“她哪能得意多久。”南淮君笑笑，道，“陛下用愿力控制了文德大帝。但愿力会流失，其力量并不能支持太久。他一定会尽快炼化太古神仪。一旦太古神仪被炼化，区区九溟，还有什么倚仗？”

　　凝华上神闻言也觉有理：“既知如此，你就要约束南潮。风口浪尖，不要再闹出什么事来。”

　　南淮君道：“此话，吾已有叮嘱。”

　　凝华上神叹了口气，终于道：“难为你了。”

　　南淮君苦笑：“只要沧歌能顺利出任弱水神君，这些都是小事。”

　　他提到沧歌，凝华上神倒是想起自己那深居涉川的爱女。她说：“你前往涉川，将这些事也让歌儿知道一二。如今那贱婢就在画疆，歌儿……唉，歌儿天真赤诚，莫要被她所害才好。”

　　南淮君缓缓握住她的手，温和地道：“好。夫人也消消气。”

　　凝华上神与他对视一眼，心中怒火倒真是下去了几分。

　　画疆，较考司。

　　司主嘉荣恭敬地送走了太古神仪，一回身面对九溟，就换了一副面孔。

　　“自从无始以来，本司主就不曾见过似你这等狂徒！文德大帝乃陛下亲自敕封，即便是五部灵尊见了他老人家，也要依礼参拜！你这混账东西……”

　　他唾沫星子满天喷散，九溟垂手站立，目光垂地，任由他责难。嘉荣久在任上，对诸神官的仪容仪表向来最是看重。

　　九溟这衣饰，他从上到下都看不顺眼，自然又将她指责了一番。

　　九溟站得端端正正，嘉荣骂一句，她就应一句——“大人说得是。”

　　嘉荣骂了她半天，她连表情都没变。这也算是一脚踢到了棉花上。嘉荣也没办法，好歹九溟是弱水少神，又出任了司典仙官，他除了扣除薪俸，给不了别的处置。少仓帝不下旨意，他也只得将司典仙官的令牌、宝册等交付给九溟。

　　九溟一脸顺从地交接，虽然被嘉荣骂得狗血淋头，但她心中还有一点庆幸。

　　——今日所犯之错虽然离谱，但是利于传播。只要扩散出去，整个仓颉古境都会知道，她出任了司典仙官。

　　而且，文德大帝对她与众不同。

　　只有如此，才能够震慑沱江水府，不要与海族再起争端。

　　为此，自己在考较司挨点骂，实在不算什么。所以，九溟捧着司典仙官的一应器物出来时，反而一脸轻松。

　　考较司之外，长明灯已经亮起。天外日沉月升，浮云被月光描上了金边，柔和中透着冷清。

　　太古神仪不在，他当然不会在此等候。九溟也乐得自己回去。

　　——画疆灵气浓郁。虽然大海之中也有微弱灵气镇海，但比之这里，确实不值一提。九溟只是行走一番，也如饮补药，神清气爽。

　　她穿过考较司偌大的庭院。外面还有些神仙正排队等候。见她出来，诸神一脸兴味。

　　“她就是新任的司典仙官。”

　　“听说是骑着文德大帝来的。”

　　“她是弱水那位流放大海的少神，两千年前，文德大帝在海洋养伤，二人老相识了……”

　　神什么的，跟人实在是差不多。都爱瞧热闹。九溟迎着各色目光，在一片私语中坦然前行。

　　——本少神一片苦心，你们明白个灯儿！真真夏虫不可语冰！

　　她脚步轻快，刚要踏出较考司，周围人群忽地一静。九溟抬头看去，只见较考司门口进来一个人。巧的是，还是个熟人！

　　——来者绿衣金甲，长发高束成马尾，身背宝弓，腰挎箭袋。正是帝子沧歌。

　　九溟见到她，不由喉间一紧。

　　也不怪她紧张，实在是沧歌此人，心机莫测，修为深厚，字字句句皆暗藏玄机，令人既敬畏，又不安！

　　再加之，九溟又刚杀了南流。南流是南淮君的亲侄子，与沧歌关系岂同一般？今日她亲自到此，必是不怀好意。

　　但是……罢了。既然遇见，总要应对。九溟定了定神，强作镇定，上前拱手：“原来是族姐。天色已晚，族姐此时来到较考司，必有公务。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举步就要走。岂料，她脚刚抬起来，沧歌就道：“吾到此并无公务。只是听说你接任了司典仙官，特地赶来相助。”

　　我他妈的真是谢谢你，你真是天生一副热心肠！九溟心里喃喃地骂，却又别无办法，她只得道：“原来如此吗？那可真是多谢族姐了。不知族姐打算如何相助？”

　　沧歌正色道：“关于司典仙官，吾略知一二。如今你既要接任，经验之谈，想必用得上。”

　　九溟信她个鬼！此人跟他那个神帝师父一样难对付！但是她乃帝子之尊，自己又还是名义上的弱水少神，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能当场撕破脸，凭白让人看了笑话。

　　九溟只好耐着性子，虚以委蛇：“如此，我与族姐边走边谈。”

　　“甚好。”沧歌一脸认真，果然转身出去。她身若苍松，行似疾风。九溟端着托盘，跟在她身后，追得气喘吁吁。

　　“你既然前来应试，自然对此神职非常了解。”沧歌头也不回，气息沉稳、字字清晰。

　　九溟哪会对她说真话？当即只是敷衍道：“也算是了解过。”

　　沧歌点头，赞道：“五部神族，人人向往画疆。画疆神职，也一直稀缺。惟有司典仙官一职，众神畏惧，不敢尝试。你能自告奋勇，自然诸神敬仰。”

　　……不是，你讽刺谁呢？此职不是你师尊赐下的吗？还有，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啊？九溟白了她一眼，此人说话，真是一句重点也无！

　　但是，这不奇怪。

　　沧歌本就是敌非友，岂会真为自己提供方便？九溟很是了然。她上前两步，与沧歌并肩同行，四周诸真往来，都不由暗里打量。

　　九溟发如丝藻，鬓别蓝宝石珠花，广袖纤腰，冰蓝色的长裙轻薄柔软，如同将海水披在身上。而沧歌金甲绿衣、马尾高束，身姿挺拔如松柏。

　　这二人同出弱水，一位是名存实亡的少神，一位是代主之女，神帝爱徒。原本强弱分明，没必要放到一处比较。但是现在，空有其名的少神出任了司典仙官。

　　诸神窥探之间，自然别有深意。

　　“司典仙官年俸十亿灵铢，在画疆之中，仅低于屠疑真君。”沧歌正色道，“另配有飞行法器、餐食补助等等。”

　　她说得随意，九溟却是心头一惊：“此职待遇如此丰厚？”

　　……少仓帝不能这么好心吧？还真赐自己一个高官厚禄？老实说，九溟不相信。

　　沧歌却是认真道：“此事吾认真了解过，真实无虚。你可查看考较司给你的宝册。不过……”她话风一转。九溟真是毫不意外，满心无奈地问：“不过什么？”

　　沧歌紧接着道：“不过根据记载，司典仙官设立九万年，前任仙官近万任。没有一任领过薪俸。”

　　你他妈的这话就有趣得很！九溟真是一个字都不想跟这个家伙说。但是她没办法，事实上，除了沧歌，她在画疆也再没有别的熟人。她只得问：“敢问族姐，这其中，有何原由呢？”

　　沧歌皱眉，说：“这吾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一句重点没有。

　　二人再往前行不多久，远处已经出现一座高台。彩云交错，祥光迸现。

　　一声清脆的凤凰啼鸣穿破云际，响彻浮霄。玉石台阶延绵而上，不见尽头。沧歌仰望高台，道：“此处就是凤凰衔书台。文德大帝一直被供奉在此。”

　　二人登上天阶，前方高台上，凤凰雕像昂首振翅，俯视着这片神族圣地。

　　九溟倒是突然想到一事，问：“司典仙官既然有近万任。我能否请教一下前辈，也便于职务熟悉与交接。”更要紧的是，弄清楚他们为什么不领薪俸！

　　“前辈？你是说前任司典仙官？”沧歌虽不理解，但仍愿尽力相助，道，“我倒确实是可以为你请出他们。”

　　九溟大喜过望，却又满心狐疑——这家伙这么好心？她拱手道：“如此，更要多谢族姐了。”

　　沧歌摇头：“不必言谢。虽然能请出他们，但恐怕也不能帮到你什么。”

　　“怎么可能？”九溟暗忖，“莫非这些仙官性情高傲，不爱搭理外人？”但事已至此，她也没得选择，她说：“这就不劳族姐费心，族姐只要领我先行拜会他们即可。”

　　高台风来，凤凰雕像仍展翅欲飞。

　　“你是弱水少神，吾身为臣子，自当尽力相助。”沧歌脚步一转，带到来到殿侧。九溟跟过去，只见一座灵玉堆砌的高塔立于阶边，宝光流转。

　　玉塔不规则，其中灵玉如瓦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可这塔，九溟是见过的！无论如何，这塔可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九溟左右张望，不由问：“敢问族姐，前任司典仙官何在？”

　　沧歌上前几步，随手抽出一块灵玉，递给九溟。

　　“这是作什么？”九溟接在手里，但见灵玉大小如碗碟，光洁通透、湿润坚硬。

　　沧歌体贴地解释：“这就是上任司典仙官。神族骨骼之中，惟头盖骨最为坚硬，难以损坏。故而历任司典仙官不论身躯如何残破，总会留下一块头盖骨。”

　　你妈！九溟后退一步，心上被扎了一把尖刀：“那、那这这……”

　　“正是。”沧歌指尖一扫，指着堆积如宝塔一般的“灵玉”，道，“他们正是历届司典仙官。据说，文德大帝喜怒无常，所以此神职也格外危险。历任司典仙官，皆……任期不长。”

　　……那我可算明白为什么无人能够领取司典仙官的薪俸了！活不到那个时候是吧？！！九溟听得心里哇凉。

　　沧歌第一次读出了一个人的情绪，她试图安慰：“不过你不必担心。这也说明，只要你出任此职，无论你犯下何等过错，也定会留下一枚头盖骨，不至于尸骨无存。”

　　“我现在就想啃了你的头盖骨……”九溟敢怒不敢言，只能腹诽。她再看沧歌，只觉得这个家伙，真是外表正直，内心险恶。

　　她巴巴赶来，口口声声说着帮助。然而一应言行，无不令自己心惊肉跳、神昏意乱！

　　少仓帝的弟子，真是令人不齿之余，又不得不叹服。

　　交谈到此，多说无益。九溟收敛心神，一揖到地：“多谢帝子指点，我去了。”

　　说罢，她不等沧歌回答，转身向森森殿宇而去。

　　——虽然司典仙官听起来十分短命，可她其实并没有别的选择。她这一生，很多事都别无选择。

　　宫殿没有掌灯，于是漆黑殿门如同野兽巨口。九溟一步一步，像是迈入野兽巨口之中。

　　“九溟。”身后，沧歌感觉到这种悲凉，脱口叫住她。

　　九溟回过身，冷笑着想看看此人还有何手段。沧歌一脸郑重地整饬衣冠，然后，她向着九溟深深一拜：“向死而生，无惧无畏，少神之志，令我敬佩。”话到此处，她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说：“画疆之内，吾居涉川。其中丹药、法器齐备，你……你无事莫要登门。”

　　话落，她转身而去。

　　“……”九溟这般的涵养，都气得肺腑剧痛！

　　此人之贱，真真出神入化！前脚假模假样地关怀，后脚就开始言语奚落。谁要登你那高贵门庭！！

　　九溟越想越气，连带沧歌九玄七祖都问候了个遍。

　　——个幸灾乐祸的狗贼！奸贼！恶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