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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浊水 漏网之鱼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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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池外,九溟刚出来,三王已在等候。
“少神不该来。”鲸王叹了口气,说:“千年旧事,沉海之骨。少神来这里作什?”
她毫无预兆,漏夜前来,当然是发现了什么。事到如今,三王也不想隐瞒。鲛王劝道:“少神,若是您当真能出任海神,乃是海族之幸。过去的事,不提也罢。”鲸王附和道:“正是。如今风雨杖重回,人间流毒疫病也将缓解,大海有您坐镇,可谓苦尽甘来。臣意,不宜再生风波。”
鲨王道:“当年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海族心甘情愿。与少神无关!你趟这浑水作什么?”
三日屠海,千年血债。他们却一字一句全是劝说。当然不是和解,祖辈沉冤跟谁和解?
可是,债向谁讨,用什么去讨啊?就靠着空口白牙的正义,幼稚可笑的真理吗?
三王恭敬地站立,几乎同声劝:“少神,回去吧。”
鲛王笑着说:“再过一会儿,文德大帝就该醒了。”
九溟盯着面前三王,这三人从小到大,既是臣属,也是叔父。她深深吸气,又轻轻吐出,好半天,她掏出一团光球。三王定睛一看,此物竟是少仓帝法旨。
——是虚明神使前来传达的法旨。令她前往披雪汀。
九溟望定他们,问:“三位叔叔,披雪汀一行,可愿随我同往吗?”
披雪汀,随我同往吗?
三王迎上她的目光,千般忐忑、万种顾虑都在这一刻碎散无形。他们仿佛明白两千年前,先祖为何全部战死在朝夕池。
——怎能不同往?就算粉身碎骨、有去无回,怎么能不同往?!
三个声音,同时道:“臣等愿往。”
弱水,一条广阔的河流奔涌向前,冰桥横亘其上,四周寒雪堆积,成花成树。
九溟带着鲛、鲸、鲨三王第一次踏入了这弱水圣地。
空气中都是清寒的气息,弱水神灵见到她,很快垂着头,避让至道边。但是没有人同她说话。她对于这片冰雪世界而言,十分陌生。这片世界于她,也是一样。
“少神请随我来。”冰奴上前,手提鹤灯,为她引路。
雪花六瓣,如同盛开的花。
九溟接了一朵在手里,雪未融化,“披雪汀”已经近在眼前。
洞府中,诸神已至。
这一次,事关弱水神君册立之时,五部神族也到得特别齐。九溟目光扫过,只见御座之上,少仓帝已经在座。五方法座全部亮起,除了白藏、焚业、大衍三位灵尊以外,另一方法座上,还坐着一个人——谢艳侠。
九溟的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即刻转开。
弱水灵尊的法座上,难得多了一个人,说是一个人,其实也不过是一道光影。
九溟见过这种光影——黄金蛹内,锦死亡之后,留下一道残魂。彼时的她也是这样。
此外,各部神族的其他神祇簇拥着自家灵尊,或站或坐。整个披雪汀,五部神族真是到得相当整齐。
九溟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打量,她来到殿中,向着少仓帝屈膝下拜:“臣九溟拜见陛下。”
她身后,鲛、鲸、鲨三王一并下拜。
殿中一阵沉默。显然,她的出现,不合帝王心意。
过了一阵,帝座上的君主终于道:“这就是你等的人。”这话当然不是对九溟说的。果然,弱水灵尊法座上,那尊只剩残魂的法相缓缓开口:“孩子,过来。”
他的声音如此熟悉,熟悉到不用她猜测——那个引她前往朝夕池的人到底是谁。
九溟起身,缓步来到他面前。
凝华上神身为代神,也是弟子,自然侍立在他身边。九溟来到凝华上神面前,以后辈之礼拜道:“侄女见过姨母。”
凝华上神安然受她一拜,虽然不悦,却还是道:“免礼罢。”
九溟注视她的眼睛,在诸神目光的中央,她一字一字,沉稳有力:“姨母虽为代神,却是我长辈。尊长在上,我先行拜见。但我母神浮月神职仍在,迄今为止,我仍是弱水少神。现在,请代神还礼。”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可凝华上神仿佛没有听清,她惊疑半天,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九溟逼视她,一字一字地重复:“君臣有别,请代神还礼。”
鲛、鲸、鲨三王站在她身后,只有用双手握拳来止住身体的颤抖!
满殿神祇面面相觑,凝华上神惊怒已极,沉喝道:“放肆!”
她刚说了两个字,身后,南淮君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臂膀。凝华上神怒火三丈,可面前的小儿却不卑不亢、不退不避。她面对凝华的怒火,收起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不怒不威,只是问:“凝华,到底是谁放肆?”
诸神注视、众目睽睽。
凝华上神面色铁青,却只能后退一步,向她行礼。
“凝华……见过少神。”她字字衔恨,咬碎银牙。
九溟受她一礼,方道:“代神请起。”
话落,她上前一步,泰然自若地侍立在恒渊灵尊身边——代替了凝华的位置。
凝华上神被挤退,简直难捺这滔天震怒。可是,满殿神祇面前,她不能失了分寸和体面。她只能站到九溟身后。
诸真看了一场好戏,却同样狐疑——此女素来卑微退让,今日为何咄咄逼人?
只有法座之上,恒渊灵尊露出一丝笑意,他的声音苍老慈祥,他说:“欢迎回来,九溟。”
九溟没有回应他。事到如今,她已经清楚知道面前这一缕残魂的立场。
——他要她来!
她若不来,少仓帝当场就会册立沧歌为弱水神君。而面前的恒渊灵尊,却偏偏在此时指引她前来。到底有什么目的,不用多说。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九溟不知道。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一生,挫折坎坷,谁又和她商量过什么?
“今日打开披雪汀,是为弱水神君之事。”少仓帝字字斟酌。他当然见证了刚才那场闹剧,九溟突然对凝华发难,当然出乎意料。但无论如何出乎意料,他总不能当众册立九溟。他说:“当年我等率部进攻茧人族,在黄金蛹受阻。孤之所以退兵,是因为……”
满殿静默。诸神视线聚焦在他身上。他缓缓说:“因为水神冠被污染。”
尽管是在御前,此话一出,仍是举众大喧!
水神冠传自古神弱水,是古境弱水的立足之本!它若受到污染,意味着弱水一部丧失净化之力!难怪!多年来的疑问悉数被解开——难怪当时少仓帝哪怕舍弃一具法身也要下令退出黄金蛹!当时茧心接任茧王,她到底祭出了多少罪孽丝?
诸神回想当时,人人面色发白。
这么多年,仓颉古境一直被罪孽丝所扰,凡间百姓犹甚。昆仑、蓬莱、离焰天,甚至就连六道边狱也暗自埋怨。众神一心只想少仓帝册立弱水神君,净化罪孽丝。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一直拖延,其中还有这缘故!
焚业灵尊问:“陛下,水神冠被污染乃是我古境大道受损,如今情况如何?若是不能修复,古境岂不是要步茧人族后尘?”
他问出了诸神最担忧之事,少仓帝扫了一眼身边的沧歌——既然是他的弟子,沧歌当然侍立在他身边。他接着说:“战后,孤和浮月查看过水神冠。因其受损严重,迫不得已,吾等将其一分为二。尚能运转的一半温养在其女九溟体内。”
他这话一出,凝华心中一跳——九溟体内的半副水神冠,居然是少仓帝早有预谋。那自己当年意欲斩草除根的事……他知不知道?
她心虚地看了一眼帝座之上,少仓帝却根本没有向她看。
大衍灵尊忍不住,问:“敢问陛下,另一半水神冠现在何处?”
少仓帝道:“另一半水神冠经浮月带入浊水,由六道边狱法阵封禁,以免污染水源。”
“所以,另外半副水神冠还在浮月体内?”焚业灵尊失声道,“怪不得陛下两千多年来,只令凝华上神代掌弱水,而不削浮月神位。”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这是绝境之下,一个最精妙的主意。
大衍灵尊说:“所以,浮月当年囚禁……咳咳,”他看了一眼谢艳侠,连忙改口道,“她生下九溟,只是因为谢司狱掌管六道边狱,最能抵抗污染?”
少仓帝没有说话,谢艳侠更不会说话。满殿神祇就这么沉默下来。
恒渊灵尊看向身边的九溟,说了句:“这些年,辛苦你了,孩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堪称和蔼。可九溟无动于衷——这就是,她被生下来的原因。
没有爱,没有期待,什么也没有。仅仅只是因为水神冠被污染了,而谢艳侠的血脉最能抵抗污染。于是他们制造了一个工具,用来温养这半副尚可挽回的水神冠。而自己,就是这个工具。
帝座上,少仓帝没有理会九溟。他只是接着道:“如今,风雨杖已经寻回。另外半副水神冠也已经恢复。孤意,弱水神君的继任者前往浊水,找到浮月,取回另外半副水神冠。此冠虽被污染,但若两者合一,再由风雨杖加持净化,定能复新。”
他目光看向九溟,语气加重,多了几分威压:“两位继任者,由谁进入浊水?”
至此,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需要一位继任者前往浊水,取得浮月身上的半副水神冠!
但是浊水是什么地方,诸真谁不明白?
六道边狱囚禁着整个仓颉古境的魔物,那是古境的血湖业海。这么多年,即便外域再如何挑衅,闻听六道边狱之名,谁也要畏惧三分。
现在,六道边狱浊水之中,囚禁着一位弱水神君!
没有这半副水神冠加上风雨杖护体,谁敢进入浊水?就算进入浊水,两千多年的浊水幽囚,浮月还剩多少神智?要在浊水之中,跟一位魔化的弱水神君交战吗?
弱水法座旁边,就连凝华也不由后退了半步。
浮月……哪怕弱水主净化,但此人战力不比任何一位神君差。她若魔化,只会日益疯魔。半副水神冠还在她身上,还会受她驱使。谁能战胜她?
现在,少仓帝只是询问继任者。可如果少仓帝是询问她,她是否有勇气带上这半副水神冠,再加上风雨杖前往浊水,迎战浮月?!
凝华手心直冒冷汗,她有答案——答案是没有。
一旁,大衍灵尊问:“浊水不比黄金蛹,非是诸法之末,何不让谢司狱带上宝物,前往浊水……”
他这话一出,谢艳侠先冷笑了一声。
恒渊灵尊道:“若是如此,各部首领索性一拥而上,岂不顷刻解决?”
也对。大衍灵尊闭上嘴,少仓帝这才道:“浊水乃古境血湖,业力沉积,进入的人越多,水神冠和风雨杖负担越重。一旦它们没有余力净化另外半副水神冠,就算战胜浮月,也不过将这两样至宝都留在浊水之中。”
没有人再说话,少仓帝注视九溟,再一次问:“两位继任者,由谁进入浊水?”
沧歌转至殿中,拜道:“沧歌愿为少神效劳,前往浊水。”
诸神同时看向九溟,就连法座之上,恒渊灵尊也微微蹙眉——九溟的修为,他当然能看出来。就算她持半副水神冠,外加风雨杖,进入浊水,又有几分希望?
相比之下,沧歌确实更有胜算。
少仓帝接着道:“六道边狱开启之后,孤会为沧歌执棋,护她到达浊水。”他再次追问九溟,“谁为你执棋,护你泅渡?”
依然是沉默。少仓帝此时方问:“众卿可还有异议?”
这一次,诸真再无他话,同声拜道:“陛下圣明。”
“那么……”少仓帝正要宣布最终结果,一个声音说:“陛下,臣愿意前往浊水。”
少仓帝微怔,再一抬眸,却见九溟已经跪在沧歌身边。他脸上现出一丝厌烦,显然是耐心已经耗尽!他已经解释得这样明白,这个人仍不识好歹,简直是自寻死路!
“你?”他冷笑一声,索性说:“你确实勇气可佳。但是不可能九溟。孤不可能用水神冠和风雨杖,赌你的这点勇气。”
这一次,就连其余诸神也没有再流露一丝反对——一强一弱,谁敢去赌弱者的胜利?
而殿中,九溟抬起头,直视少仓帝。她说:“我知道。”
少仓帝微怔,九溟一字一字,声如金玉:“我知道你不会赌我的胜利,所以,我不带你的赌注。”她站起身来,拱手道:“我自己来赌我自己的胜利。”
一殿神祇像是听闻了最荒谬的事情。少仓帝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而那双瞳孔里只有坚决如铁。
若是从前,他根本也懒得跟这样的人多费唇舌。可是现在,他想多说一句。他不知道这种变化从何而来,也许是她诛杀南流的悍勇,也许是她杀死木鬼长梦的果决,也许是她弹奏大音希声时的那句“弱水临照”。
所以,现在,帝座上的君主问:“理由?告诉孤,你前往浊水的理由。”
九溟一字一字,其声铿锵:“臣要继任弱水神君。”
一句话出,满殿哗然。
少仓帝在纷乱杂音中问:“为何?”此女从前一直退让,他都知道。为何突然变卦?
九溟拱手再拜他,说:“两千年前,三日屠海。史书记载,朝夕池绝。”喧哗顿止,一片死寂。九溟扫视殿中诸位神祇,说:“但是,陛下,朝夕池未绝。今日,漏网之鱼九溟,重返弱水,再问公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