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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旸日草 “给我解开 ...

  •   “给我解开!”娇栀终于含完了糖,愤然伸出被绑的双手,腕上银链闪闪,

      丝绣衣带碧云纠缠清水,孤雁折向远山,盘盘然绕在她双腕系成一朵硕大的花。

      圣洇流无视无闻她的怒气,正要解时又道:“待会儿还要喝,你能忍住不乱动吗?”

      娇栀凝神思考一会儿,挫败地垂下了头。

      “那还是绑着吧。”圣洇流也很无奈。

      娇栀:“……”

      娇栀泪蓄满了眼眶,看着圣洇流,圣洇流心软,拉她到怀里靠着他胸膛。

      娇栀脸靠在丝绣光滑的蟒袍上,略一倾身,便能瞧见那狰狞神采鲜活的蟒目。

      娇栀下意识想去碰那蟒,却擦到圣洇流的袖子,袖子边上淡淡鹅黄线浅浅装饰成云彩连绵,圣洇流穿的是常服。

      “怎么了,”圣洇流关切地问。

      娇栀移开目光攥紧圣洇流的衣裳,并不回答。

      圣洇流只叹气一声,以往他的报应,全让这小女子还回来了。

      娇栀再看他时,云彩飞絮的衣袖展到一边,圣洇流从旁边小几上拿个古木材质的有年头的盒子。

      娇栀看着他的动作,一动不动。

      古木盒子雕花简单甚至有些朴拙,看来不是圣洇流自己嘱人打造的,盒子不大不小,一寸多高,三寸多长宽,也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圣洇流打开它,娇栀眼睛亮了。

      内里垫的素绫上有一株红色的小草:无须,红叶,顶上三叶火红如枫状,同长一茎。

      下边两叶似木浆生青绿色,一开盒子,那草便如小人般坐起,顶上两叶揉揉中间一叶,下边两叶立起如人腿般走到圣洇流衣袖上不动了,娇栀诧异。

      这旸日草,难不成认主了圣洇流?

      三年前她追杀苍山派掌门,夜泅百里冰湖,靠着杀水里鳄怪以血暖才堪堪保住性命……而后苍山派虽被她灭,她也落下宿疾,葵水迟迟未至,且是畏寒畏冷。

      她十一师父晓得旸日草有功效,仗着自己法力高,到她七师父那儿抢了百来根,奈何这小破草还是个贞烈性子,不认她为主的草吃了也是白吃!

      十一师父不信邪,把百余根旸日草当葱花切了个遍,让她也就着各色菜吃了个遍,她七师父也同时把每根草的碑也树了个遍,依旧不见效!

      可喜,可恨!这圣洇流何德何能让旸日草认主?

      娇栀心里暗暗腹诽,看那小破草的眼神十分不善,忽而又想到一点,认圣洇流为主,那她吃了不也没用嘛!

      那她刚才也是空欢喜!

      娇栀绝望了,要这么多年,每个月都这么疼一次,被绑一次,被灌药好几次……她宁愿去死!

      “孤出去一下。”圣洇流把娇栀抱上床,盖好被子。

      “去哪儿?”娇栀扯住他袖子。

      圣洇流莫奈何,但也不解释,“孤马上回来。”

      便轻柔地拿下扯他袖子的手塞到被子里去。

      “不要乱动。”

      圣洇流叮嘱完,便出了内帐。

      “这两个人,”天十一娘悠悠啜一口茶,伸手拂去了星盘。

      “解疾去病,却种相思蛊?”她似是嘲讽般一扫衣袖,面前星空浩渺便化作水滴点点,全飞溅回荷花池中。

      玉栏琼阶砌乱雪,荷池点滴作明星。

      天十一娘虚空一倚,身后使现出一把雕花摇椅,一倾一躺,紫曼陀般的云衣流泻空中一瞬,素白鞋上银莲朵朵缀在鞋头。

      她这紫色原是庄重沉敛,被她这动作一带倒多几分潇洒意味。

      细细金色纹络花纹隐隐浮现在凝紫深黛衣上,像是符隶一般,浓重的颜色困住她,连潇洒一瞬也像是错觉。

      “师父,”天十一娘半眯眼,不看来人。素白绢鞋面在裙裾下,一晃一晃,比什么都无所谓的落拓感。

      “师父,”蕉雪见天十一娘不动,又叫一声,她步步过来。走到檐下,只见天十一娘三尺外闭目安睡,那人向前一步,雕花博古架立刻拦住去路阻断她的目光。

      蕉雪惶急,她在花室看卜,一株夜罗无端自燃…现下损了一半,苟延残喘地活着。

      这花室之花,对的都是凡人命谶,纵使拾光被师父贬落红尘……也不该这样不闻问吧。

      她叹气,郁郁地走了。

      而天十一娘到了花室里,并不看角落里的夜罗。

      花室中心是一树牡丹,牡丹年少是草本,而后成木本……这一株牡丹已经成木。

      她爱怜地望那些未放的花朵。

      眼底是决然,燕家早夭,她不能让潮儿也这般脱不开宿命……

      花室转出,浩渺烟波。

      近处轩廊,莲华绽绽。

      她暂代四时花序,随手一扬雨露,晴光万里潋滟。

      也震颤得荷尖,飞了一只蜻蜓。

      圣洇流回来时,娇栀已好了许多,所以娇栀表示,不用吃药了。

      诚然,此句在圣洇流眼神威压下没有出口。

      那么,便又来一碗药。

      “我不想喝。娇栀扭来扭去,想扭回床上躺着。

      圣洇流抱紧她抓着乱动的手上的花结。

      “最后一次。”圣洇流不由分说,便舀了一匙药,挨到娇栀嘴边。

      娇栀看他脸色,又想自己刚才已经闹了一回,再想想那群侍女带回来的…不禁感叹自己命苦,蹙眉抬眸,泪光闪闪看圣洇流。

      圣洇流很坚决。

      娇栀痛苦地闭了眼,张了嘴。

      一匙下去,娇栀有些惊疑,转头对圣洇流:“这比上次的好喝!”

      圣洇流像是吓着了般看着她,手停下喂药:“你,你真是个妖精。”

      娇栀皱眉,认真为自己辩解:“我是人,哪里是妖精?!”

      圣洇流笑了,浅浅一瞬的笑,如光耀大地的朗清。

      娇栀有一刹那失神,回神后目光落在他持汤匙的手上,修长如玉的手,比她的手大了许多,那大幅衣袖垂在他如雪手腕上,一小段手腕在烛灯下镀了柔光,那袖子是浅金线…

      他换衣裳了?娇栀似乎有了发现,注视他胸口果然玄蟒团案不见,替之以朱竹。

      “你喜欢漂亮衣裳?”娇栀脱口而出。

      圣洇流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一派惊愕,既是好玩又有趣,这真纯天性,叫他难以招架。

      遂微笑不语,只喂药一勺。

      一勺药过来,娇栀被转移注意力,思想挣扎几遍终于喝完了药。

      “我可以睡觉了吧?”娇栀看看灯火,都燃了一半,怅外转黑沉,黎明之前里得更浓重,像千顷力直压下来,万重幕全罩下来,给人末世的绝望。

      而末世绝望里,一室灯辉,锦衣华服,珠围翠绕,金光银泽撑开一方天地,隔了自然的原始钝重,一切都在这种光明下演进,不顾结果,不问来去。

      尽管你不晓我,我不知你,你不为我,我不因你,如雾山岚,隔纱透纸,如山如海。

      但起码这一刻,这一高床软榻上,他给了她慰藉,和依靠。

      “等一等。”圣洇流颇心疼地看一眼娇栀,她脸色还是苍白,哪怕已服了药。

      他打开那个木盒,旸日草自顾向她爬起,走到圣洇流面前。

      然后,拐了个头,面向娇栀。

      娇栀看着它,小破草在犹豫。

      娇栀目光想烧死它,小破草还在犹豫。

      最终小破草化成一个小光点如荧火一样飘进了娇栀嘴里。

      “这是什么?”娇栀很是新奇的样子。

      圣洇流放她回床,“旸日草。”接着解开她手上讲的衣带,盖好被子。

      “不走。”娇栀躺在床上侧身看他,软软糯糯的声音娇而憨,如孩童一般的断字,出口如此,直接单纯得让人不忍拒绝。

      圣洇流些微讶然。

      不走,不要走,不能走,不想你走,不要你走。

      娇栀眼睛圆圆大大,长长纤羽似的睫和悠长的乐音一般缓缓眨着,像日出月升时的天际光辉明灭,而一阖目,则四野皆笼不见飞鸿,就那样眨着,平静而等待着。

      “陪我。”娇栀不自觉地嘟起嘴。声音带了不依不饶。

      圣洇流笑了,重回床榻,坐到床沿上,“天快亮了,你好好睡一党…”

      还未说实娇栀拉到眼前,手上一瞬微凉,娇栀拉着他手,袖子下缠着新扎的纱布。

      圣洇流微有躲闪,娇栀却一派无风无浪,安静平常般问:“疼吗?”

      圣洇流不知她如何知晓,亦不知她是否知道旸日草为她食用,必以原主之气,便只能引血入药以引旸日草入腹。

      他只看到她说呆不呆,说悲不悲的平平静静的几个字,却引他内心波涛,这般简的几个字,入耳便似惊雷骇浪,百般度千般转,却猜不透她这真心肠,真念想。

      “你疼吗?”圣洇流开了口,他问的是验血。

      娇栀思索一会儿,忽而表情转为痛苦,一刹滚下两滴泪,一手攥着锦被抓得微微颤抖。

      “栀儿你怎么了?!”圣洇流吓了一跳,把娇栀扳正身子对着他,娇栀回看他,眼眶红红,眼中又一派平静的疼痛,“痛。”

      “哪里痛?”圣洇流把娇栀从头看到脚,怒得站起:“军医!”

      “你痛,”娇栀拉住他袖子子,轻轻地,密银链擦着锦褥没有一点声响,娇栀不顾链子,直直看他,眉间有哀惋,“手痛。”

      “孤手痛?”圣洇流听懂了她的意思,吁出一口气后,笑着劝慰,“孤没事。”

      又假作叹气:“就当是还回来了。”

      “很痛,”娇栀似未听进圣洇流的话,眼泪还在流,“用刀,把手割开,肉是红的,像树叶,长得密密的…”

      娇栀陷入了自己的回忆,“血,像水一样,装在碗里…”

      圣洇流听了有些头皮发麻,因为娇栀的话,更因为她说话的神情。

      陷在回忆里,描述那种场景,刀割开皮肉的痛与怕,她落泪,恰因为她痛过疼过,而想到他如今也是这般疼,这般痛,她为他而落泪?

      浅金线绣飞絮的衣袖下,手腕纱布裹得规范,看不到血迹。

      圣洇流心有颤动,她如斯纯真美好,而他却以不以为意的方式伤了她,他不以为意的疼,她为他泪流满面。

      “你恨孤吗?”圣洇流有些后悔地说了这句话,他从未否定过自己,亦从未担忧别人的看法。

      娇栀回过神,又思考一会儿,摇摇头。

      圣洇流长出一口气,又更后悔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不知道。”娇栀声音极小,手离开他的衣袖不自觉地拨弄起密银链子。

      圣洇流欣慰又得安慰般感激地抱紧了她,“孤也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对她落泪有颤动,对她用刑有不忍,对她放肆妄为却全是纵容,只为她能在他身边。

      娇栀在他怀里推了推,又推不开,索性容他抱着,帐中侍女早早退了下去,烛火渐微,想来东方既白。

      “留在孤身边,不要离开。”圣洇流盯着她眼睛,威胁似的也是恳求似的,等她回答。

      娇栀眼神飘忽,也飘不出他目光钳制。

      抬眸看他,又垂下眼帘,敛眉扬眉,纠结或不解,她能离开得了吗?说这种没用的话是为诱惑她吗?还是误导她?

      “那…”娇栀准备讲条件,伸手到圣洇流眼前,“把链子去了。”

      “不行。”圣洇流全没了情真意切的样子,这个衣冠禽兽!

      娇栀偏头懒得看他,人,被你锁了,你还非要那人答应不跑,答应不跑吧,你又不信。非把链子锁着,你不信你别问呐!你白白给人个空念想很折磨人的!

      求自己安心,就拿这种说说而已她不能作主的话来骗她感情,什么人品嘛!

      “回来。”圣洇流又成那副高高在上尊贵凌然不敢犯的样子,纵使娇栀看不到他的表情,光听声音也不由有些害怕,清冷而绝对威势的声线,就在几寸之远。

      娇栀没出息地转过头。

      圣洇流却无别话。

      “…现下天将亮了,孤还要议事。”圣洇流把她轻放回床上。

      娇栀道:“你要走了?”

      “陪你睡一会儿,等你睡了孤再走。”

      圣洇流看不出为难。

      娇栀笑开,为难他,“那我要在醒来前看见殿下。”

      “好。”圣洇流也答应。

      真正两心同,多少前情也都放下,只余慰怀。

      娇栀欢喜起来,比以往颜色更加绚烂,那就是晴日的光辉,让所有都沾沐彩华。

      圣洇流才知道,原来她真正欢喜起来那样美好,美好得想叫人仰望,她像太阳。

      “有点睡不着。”娇栀还是笑,按不下心底的跃跃。

      圣洇流故作严肃,捂住她眼睛,“快睡。”

      “睡不着。”

      娇栀还撒娇。

      圣洇流捂住她眼睛的手没收,向前倾头,轻轻吻上她嘴唇。

      一触即分。

      娇栀不笑了,也不说话了。

      圣洇流手拿开,娇栀看见他阖目,眼睫颤动,喉头也是强忍激动。

      “乖,睡吧。”

      圣洇流半抱住她,娇栀恍惚,心底有花的种子发芽。

      她在想那花,该是什么模样。

      便忍着欣喜,也强闭目装睡。

      这与第一夜同床,太不一样了。

      她,当真也喜欢上圣洇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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