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及光时》公子八一

37、第 37 章 月光

　　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将两人之间的平和打碎，说起来容易，但又怎么可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像从前一样相处呢？

　　肆宁从小就知道，感情没有纯粹的，所有付出的背后都带有目的，看似真心实意，实际一定会从对方身上索取什么。

　　一开始她就想不通陆蘅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接近她，所以刻意保持着距离，不想跟他过多接触。

　　耐不住这个人的笑容太温暖，他像是感受不到她身上的冰冷，满腔热情待她，与她一起走过了竞赛那段路，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肆宁以为，是陆蘅本性如此，纯粹的喜欢结交朋友，无论男女都热心相待。

　　没想到，是她想多了。

　　他不是例外。

　　他对她的好是带有目的性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股不知名的情绪紧紧的压在她心上，让她闷不透气。

　　这件事超出了她的演技范围，肆宁无法遮掩自己的情绪，后面的时间她沉默的太令人压抑，全程低着头，如果不是在船上限制了行动，也许她会扭头就走。

　　这不是陆蘅想要的，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来面对这个自己冲动过后的结果。

　　民宿在一条巷子里，灯光忽明忽暗，花花草草都被雨水淋透，空气潮湿阴凉。

　　脚步声在这狭窄的环境中被放大，一声一声，格外沉重又闷。

　　快要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陆蘅抬头看了眼民宿门口挂着的红色灯笼，缓缓停下来。

　　肆宁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肆宁。”

　　陆蘅在身后喊住她。

　　他鲜少这样喊她，通常都是笑着的，后缀会带上“同学”二字。

　　肆宁睫毛微颤，脚步停顿，没有回头。

　　陆蘅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属于秋天的夜风吹晃她的衣袖，在灯光的映照下，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孤寂。

　　他走了两步，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我们接下来要一直这样吗？”

　　肆宁始终低着头，面前的光线被他的身体遮挡，暗了下去，连带着她的心一起下坠。

　　陆蘅说：“你要一直不理我吗？”

　　肆宁依然沉默。

　　气氛僵持着，陆蘅看着她这个样子，隐隐心疼。好好的一次旅游被他搅乱，如今又将她逼到死胡同。

　　“我今晚上确实是冲动了，没有考虑清楚，对不起。”

　　肆宁终于有了反应，抬头看他，“你现在后悔，我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看着她毅然决然的神情，陆蘅心里被小刺扎到一样，稍一犹豫，说：“不是后悔跟你说这件事，而是没有循序渐进的给你心理准备，让你一下接受不了。”

　　“……”，肆宁内心角落闪出的一丝希望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的恼怒，“给了心理准备之后呢？”

　　陆蘅愣了愣，过了会儿，才心虚似的低下头，底气不足道：“然后你就当多了个追求者，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不差我这一个。”

　　肆宁被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刺到。

　　清风霁月，游刃有余的在这世间谈笑风生，这才是陆蘅。

　　怎么能因为她这样一个人，失去他原有的色彩，变得黯然无光。

　　他不应该这样子的。

　　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肆宁闭了闭眼，垂下眸，语气无力，“你能不能把话收回去。”

　　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可以拼命把这段记忆抹干净，继续像从前那样，将未来这一年平静的度过。

　　陆蘅抬起眼睫，看着她，眼神是毋庸置疑的坚定——

　　“我不收。”

　　…

　　回到房间，肆宁关上门，全身力气被吹走一样，连呼吸都格外困难。她把自己扔在床上，闭上眼睛缓了很久。

　　怎么会变成这样？

　　月色透过窗户洒在床上，房间一半明一半暗，肆宁陷于暗处，眼神空洞呆滞的固定在某一处，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她？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陆蘅对她的心意发生改变的？

　　以后该怎样面对？

　　越想越折磨，肆宁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临近十二点，距离她回来过去两个多小时。毫无睡意的她深知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于是坐起床，望了眼窗外的院子，月影婆娑，稍一转念，她下床走出房间。

　　民宿是个三层小楼的庭院，青砖瓦房，韵味悠长。院子是露天的，有颗很大的梧桐树，旁边是一座凉亭，里面有石桌石凳。

　　踏着月色，肆宁下了楼，原本静谧的夜晚被她的脚步声打断，躺在摇椅上睡着的老板娘听见动静睁开眼睛，下意识坐起来。

　　身上的猫咪受了惊，“喵”了一声，叫声在深夜中瘆人极了。

　　“不许乱叫”，老板娘轻拍了一下它的小脑袋，然后转头看向愣在那里的小姑娘，温柔道，“怎么没有睡觉？”

　　肆宁没想到这个时间院子里会有人，不免错愕，她看了眼正不悦瞪向她的小猫，走过去对老板娘说：“不困，您怎么睡在这里？”

　　“月亮太好看了，赏着赏着就睡着了”，老板娘清醒大半，抬头看了眼天空那轮明月，然后指了指石桌另一旁的那把摇椅，示意肆宁坐过去，“幸好它还在，坐，一起赏一会儿。”

　　肆宁顺着她的示意抬头望了眼天空。

　　木质的椅子，她坐下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引得小猫不满侧眸，警告般的叫唤一声。

　　“你怎么回事？”，老板娘又拍了下它的脊背，“不许闹脾气。”

　　小猫挨了两次训，委屈的耷拉下脑袋，窝在她怀里蔫儿了。

　　老板娘安抚般摸了摸它的脑袋，转头看向肆宁，问：“为什么睡不着？有心事吗？”

　　肆宁不想被陌生人看透心思，摇了摇头，“没有。”

　　老板娘却笑，“你们这些小娃娃。”

　　肆宁觉出她这句话中哪里不太对，默默看着她。

　　老板娘大大方方的对上她的视线，说：“到底是年轻，不擅长藏心事，都写在脸上了还不承认。”

　　肆宁别开眼，继续否认：“没有。”

　　见她嘴硬，老板娘也没有继续戳穿，低头轻笑一声。

　　几秒后，肆宁缓缓转头看她。

　　这次老板娘没有与她对视，舒适自在的靠在摇椅上，摸着猫咪毛发，仰头望着天空。

　　“赏会儿月亮吧，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今天才十四，就已经这么圆了，不多赏赏就可惜了。”

　　“好”，肆宁刚好需要静心，赏月不失为一个好的方式。

　　看老板娘这么沉浸，想来不会打扰。

　　不曾想，她的视线还没落在月亮上超过两秒，老板娘就转头看向她，说：“你比你那位朋友乖多了。”

　　肆宁微怔。

　　“那会儿我见他自己坐在这里发呆，好心请他喝茶，结果他茶喝了就走，我邀请他赏月，他居然拒绝说什么孤男寡女不合适”，老板娘又气又觉得好笑，“这家伙，我都年长他多少岁，什么孤男寡女，我都能当他阿姨了。”

　　肆宁：“……”

　　一向待人有礼的陆蘅，她想象不到他用那种话拒绝别人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取代。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吗？

　　老板娘见面前的小姑娘失神，手指轻轻捏着猫咪的耳朵，自顾自的说：“不过我见他情绪不高涨，懒得跟他计较，放他回去休息了。”

　　想了想，老板娘试探问：“你们今晚玩的不开心？”

　　肆宁回神，将视线转移到月亮上，“没有。”

　　“那他怎么会那副状态？”老板娘纳闷，“跟白天精气十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那么帅的一个男孩子坐在这里发呆，还挺让人触动。”

　　肆宁手搭在腿上，指尖轻蜷。

　　“他告白你拒绝啦？”

　　老板娘可真谓语不惊人亦放死不休，肆宁差点没有招架的住，睫毛颤了颤，心也紧了起来。

　　老板娘将她下意识的小反应尽收眼底，忍下笑，人畜无害的眨了眨眼，说：“为什么，你不喜欢他吗？”

　　肆宁脑袋发懵，“没。”

　　“没不喜欢他？还是他没有跟你告白？”

　　这两句话问的，肆宁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潜意识里觉得，不管自己怎么答都是踩炸弹，很危险。

　　保险起见。肆宁干脆不说话了。

　　“虽然我不了解他的为人，但单看外貌这一项，应该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抵住不心动。他一看就挺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接受呢？难道是他人品不好，招蜂引蝶？是个渣男？”

　　肆宁太阳穴一跳，嘴巴比脑袋反应快：“不是。”

　　“那是为什么？”老板娘开了话闸，喋喋不休的八卦着，“你不想早恋？不想耽误学习？”

　　“……”

　　“还是说，你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

　　肆宁猛然转头看她。

　　她的反应直白，老板娘被逗得笑了起来，“你这小姑娘，还挺可爱。”

　　“……”

　　老板娘说：“像他这么帅气的男孩子，市场竞争肯定大，倒不如先抓在手里，哪怕以后分手了，至少曾经拥有过啊。”

　　你看人群中那个耀眼夺目的男孩子，那个旁人可望不可及的男孩子，是我曾经拥有过的人。

　　这几句话说出口，一定能够得到许多艳羡的目光，虚荣心足够满足。

　　肆宁默默转头看向天空，月光皎洁，周围星星点点，不知是哪个地方传来蝉鸣，将这夜晚衬托出一份生动鲜活。

　　如果一切都像此时此刻这样简单就好了。

　　肆宁瞳孔中有短暂的失神，再聚焦时，声音低闷：“凭什么？”

　　老板娘没听明白，“嗯？”

　　肆宁转过头，静静的看着她：“既然是这么好的男孩子，凭什么要被我抓在手里，沦为我炫耀自身的衬托品？”

　　他凭什么，她又凭什么？

　　老板娘愣住，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内向过头的小姑娘，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强硬的话将她反驳。

　　肆宁不愿继续坐在这里被一位陌生人剖析自己的隐私，直接站起身。

　　“我不打扰您赏月了，再见”

　　老板娘怔愣，脑子一热道：“可是他未必这么想”

　　肆宁突然一顿。

　　老板娘摸了摸怀里的猫，继续看着她，给自己管的这份闲事做出最后一份努力：“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寻找答案，你怎么知道凭什么？”
　　 两个小时前——

　　“怎么自己出来了？女朋友呢？”

　　“她应该睡了吧，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哦对了，早上没来得及跟您解释，我们不是情侣”

　　“哦？感觉你很喜欢她。”

　　“嗯，对。”

　　“喜欢为什么不追？”

　　“这需要时间。”

　　“这个女生看上去不好追，万一你付出全部，都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觉得值得吗？”

　　月色下，少年有条不紊的倒了一杯茶，目光坚定且从容的说出：“结果不重要，过程中问心无愧就是值得。”

　　老板娘被少年不求回报的付出打动，这世上不缺爱情，缺的是诚挚。

　　于是她多管了这份闲事，不希望这份连她都有点羡慕的感情无疾而终。

　　肆宁带着这句话回到房间，整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