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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霄玗, ...

  •   “霄玗,这个是健血散,这个是生血丸,还有这个,”翊王府药堂柜架前,姚盟正仔仔细细叮嘱着,“海黄散,这个很有效,你拿好,可贵了别弄撒了啊。”

      “你给我拿这么多,都能当饭吃了。”翰霄玗端着已经被摆放满档无隙的托盘,十分无奈。

      “哦哦,对!”姚盟听到他吐槽,不但没反省,反而又从旁柜上抓过黄褐色的两瓶,“行军打仗估计吃不好睡不好,你把这个拿上,能短时充饥补神的。就是喝的时候小点口,喝多了亢奋睡不着觉。”

      翰霄玗实在不想拿,小幅度晃晃托盘引姚盟注意,“你看,没地方放了,留你熬夜累了补吧。”

      “不行,这个一定要拿的。”姚盟看了眼药盘,接过放到一旁桌上后,上前一步扯开翰霄玗

      的衣襟,拿着两瓶药就往怀里塞,塞了半天,药瓶都松手了,还不把手拿出来,反而开始胡乱地摸。

      “诶,姚盟?姚盟!你这是做什么?!”翰霄玗察觉不对劲赶紧拦住那只在自己胸前胡乱摸索的手,“你干嘛,你冷静点!我不是我哥!”

      不料猛地被姚盟扑倒直摔地砖,翰霄玗背痛呲牙,诧异打探压在自己身上面色羞赧的姚盟,潮热的手掌抚帖他的脸颊,欲言又止,“霄玗,我……”

      这模样甚是勾人,翰霄玗不自禁地吞咽几下,“你,你怎么……了?”

      姚盟扑上来抱住他,面贴面小声吐气,“我……醒醒!”

      “啊?”翰霄玗呆滞,这是什么发展?

      “嘿!醒醒!臭小子!做什么春梦呢!”明明是姚盟的脸,可声音却是……他哥的??

      慕程安看自己弟弟双臂抱肩来回扭动,嘴里还含糊不清着,舔牙恶笑扰人好梦,见还不醒,又朝傻笑的蠢脸上猛拍几下,“醒醒!臭小子!做什么春梦呢!”

      翰霄玗梦境破幻,眼前清晰的脸,比姚盟俊朗数倍,却令他十分嫌弃,转身曲肘遮脸调整姿势躲避,没好气地嘟囔,“你赶紧打仗去,别烦我。”

      一连挑了七八十个人,这刚躺下没多久,又找他干嘛!啧,怎么回刚才的梦里啊?

      “睡什么!起来,有事让你做。”见人怎么推都不肯起,干脆上脚踹。

      被折腾得忍无可忍,坐起来怒气咆哮,“你有病啊!说好了今天放我睡觉!!说话不算数!!招你惹你了?!”

      慕程安无辜,“这不让你睡了半个时辰么?还不够?我有说过放你睡一天?”

      “……”翰霄玗拉耸着脸,“我猜,定有不少人骂你混蛋。”

      “个人认为那是某种意义上的夸赞。”

      “……”真不愧是他哥,兄弟俩都是赖话当好听。

      “想姚盟啊?”慕程安叉腰,“要是赶紧起来去办我交给你的事,咱马上就能回。想念不如早日相见?”

      “……想他?好笑。我可跟你不一样,我正常,没龙阳分桃恶癖。”嘴上虽这么说,却乖乖起身整理睡散的衣衫,“又让我干嘛?”

      弟弟口是心非也不是一日两日,慕程安看破不道破,“分你一百弓箭手,带上火箭,按你昨晚的的路潜过去,绕到中后方左山丘,借风力烧贼营。”

      翰霄玗挑眉不可思议,“啊?仗还能这么打?那我累了大半晚帮你鼓士气白瞎了?”

      “敌营兵马是我们倍数,不讨巧,正面刚,上赶着送死啊。”

      “你以前都这么打仗?”翰霄玗极度鄙视,“一点都不正派啊!”

      “正派?又不是城门比武,难不成我还要一边鞠躬一边砍杀贼头?”居然被比他还歪门邪道的弟弟数落不正派,这还行?“赶紧的去,手脚麻利点,趁天刚擦亮,我们‘正派’的一方也得赶紧出发了。”

      “……反派的事儿都丢给别人,你,呵呵。”

      慕程安都不好意思提醒翰霄玗自己以前本就是个反派。

      翰霄玗没好气走出两步,又拐了回去,到一旁埋头扒拉他带来的包袱。

      “你又……”慕程安刚要催促,就看到翰霄玗从包袱里掏出支黄褐色药瓶,扒开塞子仰头一饮而尽,“喝什么呢?”

      “姚盟给的,说能振奋精神。”

      “呵……”慕程安敷衍哼笑一声,“行了,走了!”

      “你来一瓶不?姚盟也给你准备了。”

      “来屁,我三天不睡觉都没事。弱鸡。”转身不屑。

      “……”你那分明是变态!翰霄玗腹诽跟上。

      两人前后出帐,就听到郭平鼓动兵马,“兄弟们!昨夜!我方已潜入贼营,砍了他方首领的头颅!在此!!”

      宣庆、欢呼,哗然一片。

      “敌营到现在都没动静,想必还未知晓此等快事!我们!即刻出发讨伐!掀了贼窝!!为我们已故的兄弟们讨回公道!!!”

      “好!!!”士气沸燃冲天!

      翰霄玗侧头,“他说话,怎么跟闹起义一样?大宋的兵将都你们这德行?”

      “他以前是山匪头子,后被我招安入军籍了。”慕程安白他一眼,“能打胜仗就是好样的,你管人什么德行?”

      “是,是,”无语点头迁就,“给我的人呢,我出发了。”

      「虎牢关·辽营」

      连日获胜,备受可汗赞赏。昨日收到凯旋令后数万辽兵豪饮相庆,此时正是兵营酒酣酩酊大醉,沉浸美梦痴笑呓语之时。

      衮都古忍辱多年凭借此次功满一血前耻,不免也稍放谨慎痛饮几回合,回到自己的将营里,酒冷退醒间,也有些庆幸大宋没派那个人来镇守虎牢关,若那个人在,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四年前,他被陈宣民麾下猛将翰霄钏打得如丧家之犬,甚至退兵到了自家镇区不足十里。

      (解释一下,这里就是有名的燕云十六州附近,宋与辽中间隔着一片无主之地,且土地肥沃适合放牧或种植,所以即便有停战协议,这里仍作为争夺之处,来来回回纷乱不断。)

      这回凯旋而归,往日耻辱再不复重现,真当痛快。

      他这样想着,晃悠着脚步开始随意收敛兵册战图,突然有兵匆忙禀报,宋军卷土突袭!

      他第一时间急问可见黑羽旗,营中士兵多半宿醉,战力削弱大半,若此时攻来的是翰霄钏所领黑羽精锐军,岂不!

      所幸士兵答并未见到,仅见平日守军虎旗与几面皇旗。他暂松一口气,没想到宋人会在他军将撤之时来这一手,皇旗,宋也派皇子领兵增援了?为何未曾听到任何增援鼓声?立即下令整合准备出兵,出帐后吩咐一兵去主营帐通知耶律嵇。

      宋军兵马越奔越近,轰鸣马蹄随振奋吼喊响彻天地。

      再看自方兵马斜挎欲坠已慌作一团,不禁抓挠,即便占据数量优势,可这样相差悬殊的状态,如何应战?

      厉声整顿,挥袍上马,准备迎击,挥鞭欲催之时,营兵惶恐来报,耶律嵇身躯被废,头颅不知所踪,死了!

      此消息如平地惊雷在兵将间瞬时炸开,他也十分慌乱,但在这节骨眼已不容多思,再三厉吼震喝军心,随后扬鞭出征!

      “衮都古!”两兵相对,宋军前,两尊麟光将甲,他认出一人,是连番败于他手十五场的怂孬郭平,另一个……样貌甚新,从未见过,身形有些熟悉。

      就见新将横臂举起一包裹,于两人中间凌空坠吊,郭平开口,“快来赏赏你家蠢主的畜头!”说完包裹被抛掷高空,挥刀一劈再一顶,裹布碎开,直飞到两军人分隔空地滚动几圈,头颅血蓬灰盖,但仍能从头辫挂饰识出,正是方才来报无踪的耶律嵇的项上人头!

      见辽首瞋目怒瞪,身后兵马却有惊愕欲退之势,慕程安与郭平相视一笑,随后郭平持缰上前几步,“要我是你,我就回头看看!”说完放肆大笑。

      衮都古听得懂宋语,猛地回头,发现身后军营所在黑烟四起。腹背受敌,已是瓮中之鳖。

      “杀!!!”不再等衮都古反应,郭平举刀发号施令,随即策马冲锋,带领万千兵马势如蛟龙!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山坡上仍奉令指挥放箭火烧敌营的众人看到远处已开战,一兵问,“转移么?”

      翰霄玗盯着敌营中尚在扑火自救的敌兵,“那边无碍,先把这边清扫干净。继续前进!盯准粮草放箭!注意隐蔽!”

      「皇城·垂拱殿」

      大理寺寺卿林成坚入宫呈递贪审供状。
      宋帝冷脸翻阅摞写着各官名字的折册,在掀开吴仁那一本时,目光锁定在苏北二字上,稍微坐直,“吴仁,朕有印象。”
      “是,陈家一案,他曾主动上报陈宣民过往罪行。”
      随意往后翻几页读了读,结合苏北当地贫困形势,白纸黑字的贪银数目更令人哭笑不得,只得摇头无奈,“人才啊~”
      胡允元在旁进言,“皇上,先前陈家势力多偏在苏南,调配苏界周边供其发展,导致苏南周边颠连穷困,如今恶害已除,苏北百废待兴,该择位贤士前去治理。”
      “嗯。”宋帝斟酌点头,“之前,朕对陈族恶行含垢忍辱,朕苦,看到百姓因此饱受饥寒,更痛,是朕的过失!是该做些安慰补偿。”
      纵容陈家兴风作浪多年,苦?明知百姓困难依旧增加赋税,痛?甚至连亲王都不做指派,无封之地,更无人问津。
      明眼人都听出话中歧义,一股脑推给有罪之人,三两句哀痛立自身贤明牌坊,可又有谁敢直面与帝王论功过?
      “着吏部调取合适官员名录,尽早呈上。”
      胡允元拱手,又道,“自四皇子离开,两苏无皇室监管,若只派臣子前去治理……”
      “你的意思朕明白。”即便没有胡允元的提点,这件事也已在宋帝心中扎根多日,放下折册,“朕欲封域八皇子,如何?”不等胡允元作答,又说,“并委任七皇子为苏北节度使,协助新任知州吏。”
      一下安排两位皇子,如此重视背后,圣意为何?殿中两人各自内心揣测,胡允元称赞道,“皇上如此重视苏北重兴,是两苏百姓之福啊!”
      百姓,躲在暗影里微如尘埃的蝼蚁,幸与不幸,鲲鹏会在意么?他只会在意与他齐肩巨俱。
      赵祯琪不顾多年自掩当众维护慕程安之举,更在事后向自己吐露爱慕其身之意,回想慕程安昔日逆陈家因果反护言行,事实也许并非赵祯琪所说仅为单相思。
      指尖轻划吴仁罪册,同在苏北这几年,慕程安不可能不知其罪其证,他却没有如实上报,偏等陈家伏法之后,由经他人之手自然而然地抖出来。一向言表忠心不二的慕程安,是从何时开始防范自己的?又或是,一开始就和他一样,假意利用而已。那他这些年拼死搏杀,广揽功绩,名震边关数城,最终要谋得何位才满足?
      宋帝从不信慕程安是真意尽忠报宋,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国。
      他更愿意相信,他带着某种目的,不惜葬送爹娘族人性命假意投诚,最后施展不为人知的报复,因为这样,才符合人性真实,不为己活,那就不是人,是神,高于天地藐视万物的神。
      他能承认慕程安是神一般高洁的存在么?不能,弑神,那是万劫不复的原罪。
      所以一味狭隘地扎陷深渊,这世间不需要光明,更不需要劳什子救世主,用至高无上的权利威慑鞭策卑民劳作供执掌者享乐就足够了。
      这次把这两人同时挪到苏北,伺机铲除慕程安,大概就能相安无事了吧。可又想起那日赵祯琪郑重下跪表述那句「儿臣早在虞陇山初见之时便已倾心于他」,初见倾心啊……一个一个,老四为了沈恒,公然顶撞皇令,就在这垂拱殿内,撕毁拟好的传位诏书、怒砸玉玺,拂袖而去,而老七,更是当众抵抗数位大臣也要护着斩杀他亲舅舅的慕程安,他们,怎么能活得这么潇洒坦荡?为何可以不怕自己,任性妄为?明明都是他的儿子,他却……不由羡慕,陈旧往事一幕幕侵袭脑海,千篇翻尽,仍叹那一句——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时。
      若老天再给他重来一次英华的机会,他会遵从自己的内心实感,不受逼迫而顺从么?
      胡允元默默谨慎打量自己伴随多年,岁月染鬓的尊上,这样坐在龙椅上沉默发呆的时候越来越频繁了,有时把他从宅里叫来,都会忘了要做什么。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如今纵染迷雾浑然不现,不会长久了,衰老是掩藏不住的,此后年月,不过是把持着残力,羡慕他人年少,眼热他人优秀,妒忌他人纵情欢笑,哀叹自己荣华末至。
      他的老主,对这朝国最后的用处,仅剩择任新君了。

      「虎牢关」

      沙场不知君王策,白日红河刀箭碑,十万对四万,辽人醉软,宋兵多残,双方都讨不到好处。

      所幸这一城还留用慕程安当年守城时特制的陌刀,宋人不知这是前唐征伐善骑匈奴的利刃,还以为是他自发研究出来的神兵。

      陌刀所劈之处人马俱碎,并非浪得虚名。

      “郭!”

      “诶!”

      两人劈杀四方,只闻声应答,毫无空隙回顾对方,慕程安接嚷,“擒贼首!破阵!”

      惹来郭平怒骂,“吗的那老小子跑哪儿去了!”

      “嗖——”破空箭火横穿战场引起注意,射长有限,只能做引向。

      郭平无暇顾及,慕程安横刀圈扫突围,紧接又一箭飞来,比先前偏西方向,看清后策马劈出一条血路,直奔黑袍衮都古。

      衮都古咬牙与宋兵交斗,战马已被劈碎,他也身负重伤。明明只有尚不足他们半数之多的宋兵,怎么就像杀不完的桩轴般,一波倒下,一波又起,没完没了。

      又砍倒两名宋兵,一回身,刀光影现匆忙闪避,惊悸之余看清来者,是那个新将!他的到来,让其他宋兵再不干涉,默认了这场对决一般,五官披血仍能辩出俊逸非凡,向来知晓宋人重雅,呵,想不到连将领都挑好看的当?他心生轻蔑,举刀相向,“卑鄙宵小!夜潜我营!杀我敖首,输不起!”

      “你懂宋文,便该知晓兵不厌诈!暂赢,不代表往后不会输!且论宵小之辈,辽称二,无人称一!”慕程安翻身下马,举刃斥吼,“悖盟誓愚宋而邀金,无耻至极!”

      “肥沃疆土自该由强者霸居!”衮都古咬牙切齿扑上来对招,举手投足皆奋命拼搏。

      “霸者,不在其貌,而端其心!”慕程安接招并还,打得衮都古接连败退,“不仁!不义!天道不容!”

      衮都古深陷苦战难以招架,方才轻蔑心思全然收紧,不成想这面细之人竟如此精干,举招架势犀利如惊雷,撑抵之余,唇齿切出,“你,何人!”

      “无名宋将。”扬目近额相对,“撤兵,告你可汗老儿一声,宋土河山,犯一寸,讨一丈,且看你们想拱手让多少!”

      施力顶开又是几回合,“让我降逃,做梦!”

      “四年,你还是不长教训!”慕程安凶相毕现,再不留情,若不是因许久未着战甲征伐沙场,尚不适其份重,此时的衮都古怕早已被削成烂泥。

      远处一弓箭手呆看抢过自己兵器的翰霄玗,对着战场方向看似忙射五箭后满意放下长弓,侧头,“看我干嘛?”

      “……您,为何……”他不明白这几箭的用意,貌似什么都没射中,更没燃起火势助攻,毫无意义的浪费。

      翰霄玗把弓塞回小兵手里,朝旁众吼道,“暂停,先看局势!”

      他确实是第一次上战场,没人告诉他该怎么操控局面,但天生的将性直觉告诉他该这样做。辽营已被烧得面目全非,那些兵伊始还欲冲上来剿灭他们,但占据高地易守难攻,再加借风力愈发不可收拾的大火,让辽兵手足无措,到现在仍奋力抢救所剩无几的粮草再无余力顾及他们,转头观测远处战场一片混乱,再消耗下去怕是要同归于尽了,所以锁定辽首方位后急射提醒,幸好在第五箭时,他看到那红袍突破重围直奔所指,悬心稍释。

      四年一词从那宋将口中道出,如一把利剑,刺中衮都古本就摇惴的征战之心,昔日兵败惨状凝于眼前,他知不该在此时想起这些,可他无法控制由心散汇周身神经末节的恐惧,虽然他仍手持兵械与敌奋力拼搏,他的兵也是敌方数倍之多,可他知道,败了,这次又败了!

      要死磕到底么?他实在再无颜面回去,十五场啊!这显赫的战功,想必已传遍家乡,他的部族经此战后再不用低头受人嘲讽,更有他心心念的可汗麾下最得力的大将之位,只一夜,就一夜!没了!都没了!!

      一瞬的放弃,未等他重振旗鼓,眨眼间天地几经旋转落入尘灰,他看到杂乱的马蹄驰踏土地,两方兵甲鞋履踩踏血泊万千尸骸争夺反复,嘶吼咆哮如雷,兵刃兹撞刺耳,谱他葬魂之曲;残肢血绸扬空,奠他此生颓尽,终未再昂首挺胸,赏世间灿烂骄阳。

      慕程安快步上前扯发举起衮都古死不瞑目的头颅,上马高举,“贼首已斩!!”

      不知是谁先转身迈开衰逃的步伐,一个、两个、结群、成片,辽兵再无抵抗之势,如颠于竹箕之中的沙豆杂乱无章,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胜利号角彼时吹响,洪亮震天,末声却难掩呜咽凄凉。

      翰霄玗领弓手队返回,他哥正在原地,盯着贼首沉思,见他来,扯出几分笑,“箭射得不错。”

      “这就是战场啊。”翰霄玗四周边望,残兵三三两两搀扶缓行,倒地残缺者捂伤哀嚎,但更多的,是铺地而盖死气沉沉的两军尸骸,虽胜,却胜得好险,单目无神,喃喃着他爹生前口中常挂的诗句,“沙场残阳红似血,白骨千里露荒野,阿爹他想看的,是这样的场景吗?”

      慕程安取下头盔,擦抹血与汗,摊手向上抹后两把散落碎发,“阿爹自然不想,将职,是为守护,而不为厮杀,天下太平,沙场之人最懂珍惜。”

      “哥,那你想保护的,到底是什么。”

      慕程安神色凝重而坚定,“霄玗,我们的朝代没了,历经千难,宋人在这片废墟之中重建了家园,虽然脆微、卑小、懦弱,但我想守好它,不再受贼人倾覆。”

      “你真的……”翰霄玗吸叹一声,“很爱宋啊……”

      慕程安笑着仰望长空,看那鹜鹰逆日盘飞,“我只是……贪恋好日子罢了。”

      世人皆以为他骁勇善战,嗜血狠辣、热衷杀戮,更多用铁冷甲寒的诗句对他贬讽或赞扬,认为那些勇猛无敌之词尽表他内心放荡桀骜,他们都错了,真正描述他心境的诗,再平庸不过,甚至无比柔软,“稚伴摇筝笑巷,丐醉酣倚斜阳。”(需要翻译一下么:稚童举着飞不高的风筝,结伴穿梭在坊间巷道里嬉笑,乞丐不愁讨银钱果腹,喝得醉醺醺地倚靠在街口墙根,伴着日落残晖满足而息。幼贫皆在世间讨得欢乐自在,千里同风,四海波静,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翰霄玗歪头,“哥,这是谁写的打油诗啊?毫无平仄,更不知所指。”

      慕程安抖眉,“没办法,你哥确实毫无文采,不通文雅。”

      “……”

      郭平此时过来,“这里离边城太近。”

      没头没尾的一句,翰霄玗不懂,慕程安却能理解,“嗯,先回营地休整,再来挪动掩埋。”

      “掩埋?这么多?”翰霄玗诧异。

      “没错,倒下的都是英雄,不能就这么扔着任野兽啃噬。”慕程安拍拍弟弟肩膀,“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姚盟的药可管用了。”翰霄玗跟着他哥一路检查倒地士兵还有无气息,指挥救助兵抬扶,寸步回营,“哥,每次都要这样么?刚才那两个,一看就活不成了,白费人力物力。”

      “嗯,即便如此,也要救。”他们已经走出主战场,士兵们仍往来奔波,“一个都不放弃,尽力而为,救的是伤残者,治愈的却是每个战士的心,让他们实打实的相信,有朝一日自己重伤不治,仍会有人不遗余力救他们,或为他们善终,不会惨遭抛弃暴尸荒野。大家心中有了这样的底气,再疼再苦,心是暖的,也是稳的。打仗,最重要的就是军心。”

      “其他将军也你这样么?”

      “不知道,若问人家,人家便会认为我是在拿自己的标准跟他做比较,那样不但伤人,还会遭恶。我可没蠢到受那种无聊事。”又走出几步远,笑了声,“他们都称我此举是为邀买人心,他们自己不愿做的事,我做了,便说我是别有目的,你说,到底是谁更别有用心呢?”

      翰霄玗看慕程安笑得无奈,摇头跟着笑叹,“是啊,谁比谁更坏呢?”

      许久才回营帐,赵桢献出迎战归三人。

      “胜了?这么快?”自战争开始,他便见伤兵源源不断被送回,越来越多,也伤得越来越重,后来他听到些庆祝呼喊及号角声,眼下连主将都回来了,想必是大获全胜了吧!

      赵桢献脱口而出的话,引三人齐刷瞪目,但只有翰霄玗真实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满,“快?!大皇子诶!劳您尊驾去二十里外望一眼!!”

      进帐后,慕程安直接褪下重甲,伤口失压血涌而出瞬时染透衣襟,郭平沉默照做,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嘿,出去帮我们端盆水来。”

      “嗯。”翰霄玗皱眉,回营一路慕程安都神色轻松毫无异样,以至于他也没察觉到自己哥哥身上有这么多伤,再细看,可不是,兵甲上有好些破损,只是被血褐污染不显眼,他转身出帐打水,临走还不忘瞪傻愣在旁毫无用处的赵桢献一眼。

      赵桢献闲云野鹤惯了,哪儿见过这等血腥,看二人沉默解散衣衫露出大片斑驳,“这……伤得这么重啊……”

      见两人还不理睬他,赵桢献转身,“我去帮你们叫军医来。”

      “您且坐吧!”慕程安无语了,把人叫回,“您就乖乖的,坐下来,别说话,成么?”

      “可,你们的伤……”

      “外面伤员众多,都咬牙撑着等救治呢,我们此时把人调过来治疗,像话吗?”慕程安一副训诫士兵的口吻,帮郭平挑出嵌在后背皮肉里的碎布,“这点伤算什么,大惊小怪!收收表情,拿出点皇室气魄,别让你的兵察觉到领头人的惊慌!”

      郭平觉他言语有失分寸,忙咬牙扯笑,“八皇子莫见怪,人刚从战场下来,脾性收不住,见谅。”

      慕程安一听更来劲,平日爱训诫人的毛病又犯了,“八皇子,是你主动请缨带兵亲征,可没人逼你来,即便再不谙世事,难道来之前你就没任何心理准备?!负伤流血,乃兵家常事,若你仅看到我二人身上这些便难忍慌乱,有朝一日登基帝位,如何稳固朝堂!如何指挥兵将平镇四方,君临天下!”

      郭平惊得直挠头,这人真是不要命了,敢对当朝皇子直诲这些,他都分不清他俩到底谁才是由匪转兵的野蛮人了,“行了行了,嘿!少嚷两句,看你身上,那血口都崩了诶!”

      赵桢献倒不是居高独傲之人,慕程安的话随粗劣,确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他听得进去,片刻后竟拱手礼敬,“慕将军之言,令我感触良多,受教了。”

      郭平在旁直咂嘴,我滴娘诶,让皇子这样参拜,折寿啊!再看仍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战友,神色自若根本不当回事,真是闷声作大死。

      翰霄玗端着掺带沙土的浊水进来,投洗棉布准备帮他哥擦拭血迹,被慕程安拦下,“先顾老郭,他一会儿还要出去布置,我不急。”

      翰霄玗听话照做。

      “姚盟给你拿的药呢,看看有能用得上的么?”

      “哦,好。”

      赵桢献再不说话,静看三人忙前忙后。

      郭平觉得把皇子干晾一旁不像话,“今儿这一仗打得痛快,八皇子可有兴趣听,末将为您解说解说?”

      “好。”

      郭平表述地声情并茂,赵桢献听得聚精会神,不一会儿,郭平身上的伤都已处理妥当,“行了老郭,你换身干净衣衫,出去看看大家伙儿。”

      “诶,行!”答得脆生,面上可担忧了,慕程安这小子,年岁也不小了怎么说话总没个把门儿的,可别等他走后又说那些用不着的。

      待人出去后,赵桢献盯着低头处理伤口的慕程安,“将军当真要把这传奇的一战拱让旁人?”

      “仅是趁其不备讨巧以少胜多,尚称不上传奇。”在慕程安眼里,此战借天时人和,才得险胜,不值大肆夸耀。

      赵桢献点头,“我曾听闻,当年关外战乱面临溃城,守城兵登楼吹响将军号角,竟吓退敌军数里,与过往相较,今日确属寻常。”

      翰霄玗闻言一愣,不知自己兄长竟如此厉害。

      “也不知是何人编造这等谣传,致我于高顶,成为帝王眼中刺,骨中钉。”慕程安坦荡直言,“八王爷,我出身不好,惹得你父皇猜忌不肯信任,我并不会因此心生记恨,只希望今后彼此能并肩而战,协力而行,不要让我上阵杀敌保家护国之时,再耗费心神担忧那夺命刀,会不会从背后刺过来。”

      赵桢献默声良久,直到翰霄玗协助着把前后伤口都处理好,换上新袍,“那我能问一句,你与我七哥,究竟是何关系么?”

      “你认为我们是何关系?”凤目斜挑,面容阴鹜。

      “我猜不出。”赵桢献心中千百条猜疑,但他都觉得不对。

      “你不必担心他会抢你的位子,他志不在此,我亦如此。”又是一身藏蓝长衫,他偏爱此色,十分专一。

      “将军为何如此笃定?”

      “若你想听到任何口头保证,抱歉,没有。”紧实护腕收整腰带,“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您说是吧?”

      “那我只问当下。”

      赵桢献的刨根问底令他不爽,“跟你爹一样喜欢掌揽全局是么?这是你们赵家的传统?”

      不等赵桢献再说什么,朝身旁的弟弟,“走了,还要一堆事要处理呢。”

      兄弟两人前后出帐离远,借来往嘈杂,翰霄玗不解,“哥,你对我和姚盟就能吐露与赵祯琪的暧昧,为何在他面前就说不出?莫非你……只是哄骗赵祯琪耍着玩?”

      “把你哥当什么了。”慕程安嫌弃,“我是信任你们,才能直言,他是谁?突如其来接近之人,我若告诉他我喜欢赵祯琪,我们俩在一起了,他会怎么想?传到他那糊涂爹耳朵里或是让那些恨不得将我拆皮卸骨的朝臣知晓,又会怎么想?甭管他们信不信我们感情是否为真,但一定会视我们为同党,那样往后无论受人何等诬陷,都会认作是我俩共同密谋之后的主意,死一个不够,一下死俩,还真玩那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啊!”

      “我去。”翰霄玗恍然大悟,转眸思索一番,又叹,“哥,我发现,你是真喜欢他,处处护着啊。”

      “废话,我可不拿感情当儿戏。”说完又想了想,“呃,二十七岁以后。”

      “……”翰霄玗无语撇嘴,“你都喜欢他什么啊?我真是想不明白,你知道他都做过什么吗?他……”

      “我不想听,”慕程安再次阻拦翰霄玗说出赵祯琪惧怕的实情,“我有眼睛,我看得见,不需要别人说给我听。”

      翰霄玗急了,“哥,你不会真的是被那个狡诈阴险骗子的花言巧语蒙蔽心智了吧!”

      “你当我是什么好人?阴险狡诈,我可字字不输他。”慕程安护短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不管你都知道什么,从现在开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到死也别让我知道。”

      “……我偏要说呢?”

      “那我再为你详细解释一下,”慕程安郑重其事,“那句到死也别让我知道,说的是,我死。”

      他真的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之前的事情了,他不提,也不许别人提,自欺欺人就当从未发生过,只有这样,才能守好这份脆弱的感情。

      先前怎么都不愿承认,如今认了,愈发泛滥不可控制。

      “你就这么在意他?”

      “没错。”慕程安叉腰炫耀,“或许你看不出来,这几日我一直逼迫自己不去想他,现在仗打完了,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

      看他哥跟个傻子似的,不禁怀疑,“……你是不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被下情蛊了?”

      “胡说八道。”

      翰霄玗点头,确实是胡说八道了,他哥这么聪慧机敏,怎么可能受人毒害偷袭。

      “我就没去过干净的地方,要人人都下情蛊,我怎么只喜欢赵祯琪?”

      翰霄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有毒!把别人的蛊虫都克死了!行了吧!”

      慕程安还当好话听呢,赞许点头,还沾沾自喜,“嗯,言之有理。甚好甚好。”

      翰霄玗再懒得搭理身边这个浑身飘粉花,一脸「我超幸福羡慕死你」的人,想起早上被他打断美梦就来气,他还想听姚盟想对他说什么呢!直奔人潮拥挤的医帐,撸起袖子怒火冲冲,“来!我也会治!哪个上来让我看看,保证你们断腿儿照样跳!”

      看他凶神恶煞谁敢过去,吓都吓够呛了。

      「三日后」

      “哥,我们啥时候回去啊……”

      “告诉你好几遍了,等朝廷的指令。”

      “……”

      “要没事儿就再看看伤员去,我看你弄得挺好的。”

      “……你咋这么会使唤人呢?”翰霄玗甩脸就走。

      郭平看他半晌了,疑惑,“钏子,这地图你瞪一时辰了,看啥呢?”

      “这图不行,京都那么大,就点个点儿。”

      郭平看其他连点儿都没有的地界,“这是作战图,只标注边界的,有京都就不错了。”

      “用你说?我不比你懂?”慕程安嫌弃,侧过头,“有京都城防图么?标注各王府邸的那种。要是有画小人的更好。”

      “……”郭平心想我上哪儿给你偷去?!哪朝会往城防图上画小人?真有毛病!

      「京都·翊王府」

      “王爷!信!信!慕将军来信了!”姚盟兴高采烈地冲进花园。

      赵祯琪正无聊托腮蹲在小池边用树枝扫鱼玩,闻听喜讯扬了手中的枝杈扑腾过去险些扭了脚,“快快!快拆开!写啥了写啥了!”

      两个兴奋的脑袋凑到一起,姚盟激动地手都哆嗦,赵祯琪一边着急一边嫌弃,“快啊,诶呀慢点别撕坏了!快点,快!”

      到底快点还是慢点?

      终于把信纸拿出来,抖开,字体起笔豪阔收笔却敛触,上书,“胜了,想你。”

      赵祯琪皱眉嘟嘴颇为不满,抄过信纸举起来看,透过光看,还是四个字,奶声奶气颤着腔嗓,“这么一大张纸!就这么给我空着?!多写几个字会断手嘛!边城没墨是怎么的!啊!?”

      姚盟只好劝,“忙,慕将军忙,边城多少事儿呢,一定是抽空写的,他忙。”

      赵祯琪委屈稍释,仍嘟着嘴,目光扎进黑墨里就出不来了,“也不告诉我,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困难,只一句胜了,我哪清楚胜成什么样啊。”

      “没说,大概就是……一切都好吧。”慕将军真是的,都送信了,干嘛不多写点,害得他还要费劲安抚。

      “姚总管!有您的信!”仆从一边嚷着一边跑到两人身前,“翰护卫的,给您的。”

      “嗯?”主仆两人诧异,兄弟俩明明在一起,信又都是到一处,怎么还分开送?

      接过启封,密密麻麻两大页,展开,头一句就是抱怨,“我哥说,他的信有大用,我的通篇废话不配出现在他的纸上,有个屁用,不就是写给赵祯琪的么?那傻货看得懂字?哦,好像看得懂,这不重要,你放心吧,我哥吃得好睡得香,训起人来也一套一套的,连八王爷都敢对着呲,一到这儿就让我去摘狗头,摘了狗头还让我放火烧狗窝,烧完狗窝居然还让我埋,呃埋什么不重要,这回要不是因为我,那都胜不了,我太厉害了,我哥说不能在信上写太多战事相关,等我回去跟你讲,你不就爱听这些刀光剑影的么。这边的太阳跟在府里看一样圆,就是落得慢,轻易不肯换月亮上来,你给的黄瓶的药,很管用,我也没注意喝了一大瓶,到第二天眼还瞪得老大睡不着,结果被我哥那恶霸发现了,又给我安排不少事,我哥挺好的,你放心就行了,就是,他好像挺喜(划掉),你就踏踏实实等他回去,放心,好好休息别总熬夜,晚上也没我巡夜,你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出去,先躲起来,你管赵祯琪死活呢,先保护好你自己。就这样。还有个事,你留我房里那件脏衣服我走之前帮你洗了,走的匆忙忘告诉你了,记得摘啊,要是你已经摘了就忽略吧。”

      赵祯看得直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姚盟也没大看明白,老跟他提慕将军干嘛?不过也多亏这封信,姚盟扯笑,“我就说慕将军没事,挺好的,您还不信,这下能放心了。”

      看翰霄玗跟练字似的给姚盟写这么大一篇就眼热来气,故意挑拨,“报喜不报忧,男人惯用的伎俩,你真信啊。”

      “霄玗性子直,不会拐弯抹角,我自然信啊。”

      “……姚盟啊~”赵祯琪摇头拍拍他,“别太相信男人这张嘴,都是骗人的鬼。性子直的,也就属你了。”

      姚盟心里嘀咕,他们四个,不都是男人么?

      「皇城·垂拱殿」

      战报比家书到的更早,白纸黑字的胜利,来得太快,太意外。四万残兵对抗十万强奴,不但击溃敌军落荒而逃,还摘双将项上人头,字句笔锋如刀直刺宋帝双目,虽然折册上未提慕程安半字,但他清楚这场胜仗背后是谁的功绩,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真如传闻所述,他的号令一响,便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来人。”

      刘公公应声入门。

      “吏部选出来的人去上任了么?”

      “去了,已经在路上了。”

      “嗯。”提笔拟令,胜军返京封功,目光一转,又提笔另写一纸调令:委任七皇子即刻赴任苏北节度使一职,不得延误。

      他打算故技重施,让初见之景再度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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