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望星》行灯照水

41、第 41 章 你好像是上

　　从医院出来，郁星收到韩叶的信息。

　　“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晃眼的阳光晒得人身上发烫，郁星想了想，约韩叶晚上7点在FROZEN SUMMER见面。

　　傍晚，郁星从画室出来，步行前往小酒馆。天边晚霞烧得灿烂，她因为前一天晚上基本没有睡觉，已经困得头重脚轻。

　　时间还有点早，郁星找个靠窗的地方坐下，餐厅放的音乐轻柔惬意，她眼皮越来越重。

　　“喂！”

　　郁星迷迷糊糊打盹，都不知道韩叶什么时候到了，韩叶朝她打个响指，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她闭着眼睛便直接歪倒在他肩上。

　　“困死了……”

　　韩叶身上热烘烘的，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郁星嘟嘟囔囔地抱怨，韩叶看她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轻声问：“昨天没休息好吗？”

　　郁星叹口气，揉着眼睛坐直身体，把方老师的事情告诉了韩叶。

　　天黑得很快，不过半个小时，天空就已褪去暮色，染上暗蓝。

　　“算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
　　谈话间，侍应生上齐了菜品，郁星摇摇头，努力抛掉这些沉重的事。

　　“今晚去你家，我想好好睡一觉。”
　　灯光昏然，郁星手撑在下巴上，因为下午在医院看到了生死无常的场面，这一刻对自己的心分外坦诚。

　　“你知道吗？昨天我熬穿了睡不着的时候，一直在默默念你的名字。”

　　暑假，学生们不在校，FROZEN SUMMER的生意十分冷清。二楼就坐了韩叶和郁星两个人，不过听到郁星这毫不遮掩的情话，韩叶甜蜜之余还是有点不自在。

　　“然后……睡着了吗？”
　　他轻轻咳嗽一声。

　　韩叶的反应过分纯情，郁星忍不住笑起来。

　　“你猜？”
　　她笑着地向韩叶投去一瞥，看到韩叶连耳朵都肉眼可见地红起来，笑容更是盈盈。

　　“睡着了，睡得很好。”
　　她莞尔一笑，不逗他了。

　　吃过饭，两人走回韩叶的出租屋，权当散步。
　　大学城偏僻，从美院附近的城中村到W大附近的居民小区，林荫道修得齐整，路上人烟稀少，只偶尔有骑行的学生和汽车经过。

　　梧桐树枝繁叶茂，把路灯的光遮得斑驳，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天气有点热，但还可以忍受。

　　“导儿今天把我叫去办公室了。”

　　夏蝉在树上叫得响亮，郁星听得韩叶这样说，心不禁慢跳一拍。

　　她扭头看向韩叶，韩叶向她笑笑：“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指导了下我现在手上的项目，然后跟我说搞科研心一定要静，一定要沉得住气。”

　　“哦。”
　　郁星讪讪一笑，为刚才自己过度紧张的反应有点不好意思。

　　但其实今天王教授找韩叶，除了这些之外，还提醒他差不多可以看看国外的导师，开始准备申请的材料了。

　　盛夏的梧桐树叶柔软宽大，绿得深深浅浅，但在夜里昏黄的路灯下，看上去一片褐黄。

　　林荫道前后空荡，韩叶侧过头看向郁星，眼神逐渐变得沉静。

　　“星星，我想知道，如果昨天没有撞见你爸爸，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你家里人知道我的存在？”

　　韩叶缓缓切入主题，声音平和，郁星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一点一点得越跳越快。

　　牵在一起的手自然而然地垂落分开，两人相对而立，韩叶比郁星高不少，他的影子投下来，几乎盖住郁星。

　　“我知道你有在很认真地对待我们的感情，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韩叶今天穿着件简单的纯白T恤，看上去高大清爽，青春洋溢。
　　但此时他的气质却是沉默而冷冽。

　　韩叶的表情冷静，郁星感觉得到，他非常在意这个问题，而且不会给她回避的余地。

　　蝉鸣喧闹到刺耳，郁星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轻声坦白：“等你毕业，工作稳定之后。”

　　不太好听的答案，韩叶的神色却是柔和了下来。

　　因为至少不再是模模糊糊的态度。

　　他继续问：“那现在瞒不下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想要继续瞒着母亲这种想法，对着韩叶，郁星无法说出口。

　　“我……”
　　她含糊地转身侧向一边。

　　她不想这样对待韩叶，可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没有想要你家里马上就认可我，喜欢我，接受我。”

　　“我知道我很多地方达不到他们的要求，但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等着你为我把一切都解决掉。”

　　郁星默认着韩叶不应该知道这些，因为她觉得要他承受自己父母偏颇的质疑，这很不公平。

　　她没想过韩叶对她的犹疑早已察觉，更没想过他能说出这些话来。

　　郁星回过头，韩叶漂亮秀气的眼睛望着她，她心跳空一拍，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也没有完全了解他。

　　光影下，郁星穿着长裙的剪影精致清丽，像一个优雅却脆弱的艺术品。

　　韩叶总觉得，郁星的美丽就在于她理智周全的外壳下，理想和天真其实泛滥得一塌糊涂。

　　“我说过，你要相信什么事情我都能和你一起面对。”

　　他向郁星走近一步，郁星眼睛泛亮，似乎含着眼泪，他叹息一声，抬手抚上她脸颊。

　　“不管你是需要我做什么，还是需要我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忍耐，我都可以，我都不在意。”

　　“你不用觉得会伤害到我。”

　　即使在一起了，郁星也总想当然地以为在这段关系里，自己就应该挡在韩叶前面，毕竟他还阅历尚浅，没有真正进入过社会。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韩叶比她想的要坚定成熟，原来她没自己想得那样可以承受一切。

　　原来，他和她是平等的。

　　于是郁星不禁问自己，自己先前凭什么那么理所当然地轻视他？

　　是否自己，也太自以为是了些？

　　“对不起……”
　　郁星握住韩叶在她颊边的手，心辗转着不安。

　　昏黄的灯光透过树叶，细碎地照在郁星身上脸上，透过挣扎和犹疑，韩叶可以看到郁星蓬勃慎重的爱情，他揽过郁星的肩膀，轻柔克制地吻过她耳侧。

　　“相信我，郁星，相信我。”

　　韩叶温柔的声音像是泡在水里柔软的丝绒，郁星闭上眼睛，一颗心如释重负，又被稳稳承托。

　　晚上，在韩叶家，郁星洗完澡出来，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上，床单被套上都是韩叶的味道，她虽然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心情却是分外轻松开阔。

　　因为意外地，在承认自己的无力之后，随之而生的竟然是勇气。

　　“我感觉今天一定能睡个好觉。”

　　卧室亮着两盏小灯，韩叶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看文献，郁星散开湿漉漉的头发，困得歪头就要睡。

　　韩叶合上笔记本电脑，从卫生间拿来吹风机。

　　“把头发吹干再睡。”
　　韩叶在床边坐下，把吹风机递给郁星。郁星故意一动不动，韩叶有些无奈地一笑，两手穿过她胳肢窝，把她拖过来枕在自己腿上。

　　吹风机呜呜作响，温暖的热风吹得郁星更是昏昏欲睡，韩叶手上的力度恰到好处，郁星享受得眯起眼睛，翻身搂住他的腰。

　　“韩叶，韩叶……”

　　郁星埋在韩叶怀里不停念叨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吹风机的声音太吵，韩叶以为郁星在跟他说话，按掉开关俯下身。

　　“什么？”

　　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扑入鼻尖，韩叶的头发蹭得郁星的脸有点痒，郁星闭着眼睛抱住他脑袋，轻声说：“你好像是上天给我的奖赏。”

　　曾经，韩叶确信自己是自己这个世界的零余，因为他在意的人最后都放弃了他，没有选择他。即使和郁星恋爱后，他想着的也只是只要和她在一起，她不要放弃自己就好。

　　他没想过他可以是很珍贵很宝贝的存在，这一刻郁星赖在他怀里，用仿佛怀抱着珍宝的语气说他是她的奖赏，他情难自已，眼眶生生一热。

　　“知道了……”
　　韩叶弯腰用力抱紧郁星，用玩闹掩盖自己哽咽到有些干哑的声音。郁星半湿的头发濡得他胸前一片凉意，他亲吻她的头发，幸福得像堕进云端。

　　周六下午，尹绚按计划出席了ALLEGRO的新品发布会。

　　在郁星把尹绚带到现场的时候，郁星感受得到ZART和ALLERGRO的同事就算听到尹绚不参加发布会结束后的庆功宴，都明显松了口气，并向她投来了感激的眼神。

　　行程结束后，郁星送尹绚回医院，中途，郁教授打来电话。

　　“你爸爸的电话？接吗？”

　　尹绚坐在副驾，拿起手机询问郁星。父亲的联系来得突然，郁星心瞬间跳得飞快，但因为没戴耳机，摇了摇头。

　　“先挂掉，等下我回过去。”

　　尹绚答应一声，帮忙挂断了电话，但郁教授接连又打来。

　　一般郁星不接电话，郁教授就不会再打，今天父亲这样肯定和韩叶有关系，郁星手握着方向盘，心情更是紧张。

　　“你爸爸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尹绚皱眉看向郁星，郁星目视着前方路况，硬着头皮搪塞：“挂掉挂掉，我现在不方便。”

　　三个电话后，郁教授终于没有再拨，郁星勉强松口气，屏幕亮起，跳出来一条信息。

　　“我刚落地，大概一个小时后到学校。我们今天在学校的咖啡馆见一面，我必须和你谈谈。”

　　信息跳出来时，尹绚拿着郁星的手机还没放下，郁教授像有要紧事，尹绚便把内容读了出来。

　　“你要不先回复你爸爸一下？”

　　尹绚举着手机建议郁星，郁星一转方向盘，唰的一下在路边停下，摁开双闪。

　　“喂，你没事吧？！”

　　尹绚吓了一跳，郁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接下来你来开吧，我怕出事。”

　　郁星没有心情解释太多，尹绚一头雾水，可看到郁星心神不宁的样子，立即乖乖接手过下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