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微为香》江上日落

37、第 37 章 洛希

　　南疆被灭的消息传回王宫，彼时沐知微正在收拾香料。

　　沐知微醒来以后便很少说话，偶尔看着窗外发呆，大多时候都在闻香，看香，调香。

　　言希侍奉的更加勤了，沐知微却也只是笑笑，萧玉来时，两个人一起品茶，说说笑笑，萧玉走时，沐知微便恢复了常态。

　　陆明霄是三日之后回来的，为了祭奠南疆王，陆明霄择了一块好地方，将南疆王埋了进去。

　　程斯辰也走了，陆明霄心心念念想得到一个孩子的愿望落空了，陆明霄就在南疆的土地上，呆呆地看着宽广空旷的大地。

　　陆明霄时常坐在一望无垠的大地上想怎么好好的一条路走成了这样，为了什么？倘若他一开始便放弃与沐武报仇，选择相信沐知微，他还会这样吗？

　　想来陆明霄却也无奈，只能借酒浇愁。

　　陆明霄班师回朝的时候，沐知微一改常态，在宫门口迎接陆明霄。

　　陆明霄骑在马上，看着站在下面的沐知微，忽而想起，多年前，沐知微似乎也这么迎过他一次。

　　陆明霄跳下马来，走到沐知微面前，看着沐知微透亮却毫无感情的眼睛，缓缓道：“知微，我回来了。”

　　沐知微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回来就好，恭迎王上。”

　　“身子可好些了？”

　　“尚未，顶着风站在这里罢了。”

　　“回去吧。”

　　“好。”

　　沐知微许久没有跟陆明霄说说话了。

　　“洛希一直归柳相养着，如今洛希大了，我这里又没有伴儿，不如让洛希进王宫里陪我吧。”

　　“洛希？”

　　“王上贵人多忘事，北平候之女，洛希，那年给柳相的时候也才十三四岁，算来也有十六七岁了。”

　　陆明霄看向沐知微：“既然是你想要的，那本王便给你。只是，这王后之位，不能悬空。”

　　“静安如今依然能在宫中独当一面了，不如就叫静安来吧，王后之位不过是虚位罢了，谁掌权谁才是赢家，萧玉不喜斗争，多说也无益。现下静安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陆明霄想了想，“如此也好，至少我们可以游山玩水。”

　　“王上身为一国之君，断不可能以游山玩水为主，劳心劳力也是不易，我自然不能要求王上在为我牺牲什么了。”

　　“明日，我就将洛希传入王宫中来，给你做伴。”

　　“那就多谢王上美意了。”

　　“那你便待着吧，我先走了。”

　　“王上慢走。”

　　看着陆明霄渐行渐远的背影，沐知微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言希端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走了进来，“小姐，这是一位自称是南疆的人送回的衣服。”

　　沐知微看了看那个盒子，做工漂亮的很，盒顶上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什么衣服？”

　　“不知道，那人说王后打开了，便一切都知道了。”

　　沐知微看了看那个盒子，轻轻打了开来。盒子里放着两件衣服，和一封书信。

　　沐知微将衣服拿了起来，是很久之前她给存墨的那件白色衣服，领口上还绣着两只展翅的鸿雁，存墨的衣服下面放着一身素裙，裙上点缀着池鱼，虽简单却好看的很，沐知微多日来不见悲喜，此刻却突然心如绞痛一般。

　　“送存墨这件衣服是希望存墨可以如鸿雁一般翱翔展翅，没想到却让存墨真的成为了游民，死后都不得安息，没能好好安葬他，是我的错。”

　　“小姐莫要伤心，不过存墨对小姐的心意，倒是真的，鸿雁对池鱼，天作之合。”

　　“池鱼？是啊，我这一生有如池子里的鱼一般，不得自由，不得法门。”

　　言希尴尬的站在原地，“小姐，那个，打开看看书信吧。”

　　“展信佳：

　　知微近来可好？也不知这衣服何时能到你的手里，我原本向往自由自在，可遇到了你，我突然觉得王宫生活没什么不好。

　　当初问你是否愿意跟我一起走，如若你说愿意，那我便会动用我所有的势力，带走你，可你说，不会，看到你与陆明霄一起，我便知道，你们交织在一起的，不仅仅是恨。

　　这世间本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是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唯愿知微记得我，此生足矣。好生照顾自己，爱……

　　知微安好。”

　　沐知微可能再也遇不到存墨一般的人了，至少在这王宫中，再也不会了。

　　陆明霄原本答应沐知微的事情还没办得到，天气越来越冷，转眼着就入冬了，沐知微的身体每况愈下，冬季里的第一场雪，洛希来了。

　　初见洛希的时候，沐知微惊呆了，这女子怎么可以同她这么相似？

　　十六七岁的洛希长得极美，而且跟沐知微生的极像，陆明霄初见洛希时，都觉得她是沐知微的双生姐妹，不同于沐知微的是，洛希身上的狠厉更为突出。

　　初见沐知微时，洛希挺不尊重的，看着调香的沐知微，洛希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

　　“堂堂王后，竟然只是个只会调香的废物。”

　　沐知微站起来看向洛希，“没想到柳相教育这么多年，身上的戾气还是如此之重？”

　　沐知微的语言虽然不轻佻，但是却已经说明了洛希不过是没人养的孩子罢了。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说爹爹，我要去告诉王上，告诉他你是怎样对我的。”

　　“好啊，那你就去告啊，看看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看着媚眼如丝的沐知微，洛希第一次吃了瘪，在相府柳君琛什么时候不是顺着她的心意来，此刻一个失势的妃子也敢这么怼她了？想着，洛希就要冲上去给沐知微一巴掌。

　　沐知微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洛希举起来的手，“洛希，没想到你还是如此野蛮？我道是柳相那么温婉的人能教化你呢。”

　　“就凭他？我又不是他的女儿。”

　　沐知微妖媚的笑了笑，“很好，你果然没有放下仇恨。”

　　“什么仇恨。”

　　“杀父之仇，屠族之恨。”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看你与我一样，帮你一把而已。”

　　“我们不一样。”

　　“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陆明霄？”

　　“想来我的事情你听说过了，那自然就不难理解我对他的恨了。如今南疆被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城内乃至整个梁国，存墨死了就算了，如今也让他的灵魂不得安宁，国破山河，家国残败，我更是为之憎恨。”

　　“沐知微，为什么是我？”

　　“相辅相成，才能报仇，陆明霄对你不熟悉，而我又不愿见他，程斯辰刚走，他正是需要一个将人的时候，我听柳君琛说，你喜欢习武，精通各种兵器，又善于揣测人心，所以，你是在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我凭什么帮你？”

　　“你帮的是我一个人吗？不是，还有你自己。那些族人就那么死在你的眼前，你见过的，你见过那鲜红的血，见过他们痛苦的表情，你不恨吗？洛希，你应该感谢我，要不然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接近陆明霄的机会，还是，你想做他的妃子，落得如宋栀星，如我一般的结局？”

　　洛希没了话，瞧着沐知微，沐知微说完便坐了下来，继续搅动着香料。

　　看着沐知微单薄的背影，洛希点头答应了下来。

　　“那你呢？你干什么？”

　　“我当然是负责调香啊。”

　　“调香？也是，早就听闻你沐知微擅调香，不过，你也很久没动了吧？我就是马前卒呗。”

　　沐知微斜着眼看了看洛希，“我既然找你合作就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情，更不会罔顾你的性命。”

　　“谅你也不敢。”

　　“你便在偏殿住下吧，那里是萧玉曾经的住处，这些日子好好研读兵法，往日能用得到。”

　　“知道了。”

　　“言希，带洛希小姐下去，另外再派些人手帮着，照顾洛希小姐的起居。”

　　“是。”

　　沐知微将上次让言希存起来的香重新拿了出来，又加了些新的进去。

　　“小姐，这个香不是你上次给我用的那个吗？”

　　沐知微凑近闻了闻，“是啊，不过，药性不够猛烈，存墨找的那些香料还有吗？”

　　“有是有，珍贵得很，小姐怕是要拿这些香做实验吧。”

　　“还是你聪明。”

　　言希蹲在沐知微身边，双手托着头看着沐知微纤白的手和飘出来的缕缕烟雾，“好吧，我这就去找来。不过小姐，往日所用的夕颜香不是还有吗？那个香毒性猛烈，不是更合适吗？”

　　沐知微偏头看向言希，“你就不问问我干什么用？”

　　“小姐除了毒害陆明霄，我也再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死的痛快倒是便宜了他，我偏不让他死的那么顺利。”

　　存墨找的香都是少见的香，怕都是从南疆带回去的，光是燃那一种香粉已是了得，再与沐知微的香混合起来，相生相克，颠倒阴阳，不过这混起来的香需要炼制纯净，不能有一丝杂质，炼成须得四五日。

　　因为是毒香，沐知微整日以纱覆面，这毒香断是容不得一点差错，稍有不慎，便得重新来过，沐知微已经重新来过好几次了，到最后，沐知微为保证毒香的质量问题，不得不摘下面纱来。

　　沐知微在窗户上留了一条小缝，不想还是中了那香的毒，毒香功成的第一缕烟飘出来的时候，沐知微吐了血。

　　沐知微皱了皱眉，被自己的毒香毒到，这还是第一次。

　　沐知微将嘴上的血迹擦去，原本计划着这香只扰人心智，没想到加了别的香料之后会直接要了人的命。不过这香有一个缺点，就是香味太甚，不适宜男子用，若想对陆明霄下毒，须得来年夏季院中摆上莲花，以荷花清香之味催之，方可减少此香的特殊香气。

　　这香沐知微约莫失败了四次，按这香料的毒发时间推算，约莫半月至二十日，虽然沐知微只用区区七八日便弄好了，那也是沐知微日夜不眠的结果，如若以荷花缓冲香的毒性，怕也是一月有余方可见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