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逝》莫曰此时

6、那时年纪小（５）

　　从那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进入了紧绷的状态。

　　尹赫头上包着纱布，又罩了一层纱网，好像缝了八针，只要有人靠近他，他就捂着头说：“别惹我，我是重伤员。”那个女生把自己当成了罪魁祸首，特别歉疚，只要一下课就皱着包子脸来门口看尹赫。尹赫拽着一张臭脸死活不出教室，就连体育课也没有。我看着护窗外她那张脸在柳絮里模糊不清的样子，奇怪着尹赫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

　　班主任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她离开的时候我们就猜她要跳槽，如果是学校安排出差，一定会有代课老师，而我们的所有课，全都放空，大家课间干吗上课依然干吗，一根棍儿一样的数学老师也曾进门管过，但是他发现他的分贝不敌同学们的十分之一，又灰溜溜地走了。就算校长来了，我们也不曾停止发疯般地狂欢，就像是一群打上兴奋剂的牦牛，使劲吼叫着，用这样的狂欢来掩饰我们在这里留下的麻木。

　　我去找了原野，踮起脚来朝门上的小窗口看了一眼，他的座位还是空空的，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突然觉得心口上缺了一角，以前在学校里碰见原野哥的几率也很小，但是每天都非常确定他就在身边，而现在，他确实不在身边，秋天午后暖阳般的微笑也突然找不到了，失落感油然而生。

　　回到教室的时候，褚梦正在班主任面前哭，肩膀不停地抽动着，泪水在摆在讲桌上的课本封面上氤氲开来，成了一片片小水花，蒸发过后成了皱皱的一片。“她怎么了？”我问芮睿。“好像是特别重要的一本笔记放在桌子上莫名其妙消失了吧，就她没事儿臭显摆那本特厚的。”我坐在座位上，看褚梦那张因为哭泣而几近变形的脸，没哭的时候很好看，像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班主任收起了微笑，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一定是……有人看我这次的成绩提高了……故，故意的……”显然班主任相信了她的话，拍拍她的肩让她回了座位。

　　上课后，王同志踩着她那双廉价高跟鞋急匆匆地进教室。没有问关于她离开这半个月的情况，也没有上新课，甜腻地声音夹着愤怒爆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搞笑效果。“谁拿了褚梦的笔记？站出来，我不追究你！”没有一个人说话。芮睿压低声音说：“姐，我睡一会儿，你帮我看着老王同志。”我特别无奈地回答他：“可我现在也想睡觉。”……“那还是继续听着吧，总比踩地雷好。”

　　“再说一遍，自己站出来，我不追究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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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桌互搜书包！”老王同志明显已经生气了，皱纹在脸上竟然一抖一抖的样子。已经有不少人拿出同桌的书包，“哗啦”一声全部倒在地上，然后猫着腰开始仔细找。芮睿眯着眼说：“姐，我就不搜你的了。你不会那么邪恶地去拿那本不值钱的笔记吧！”“笑话，我的笔记也特别全好不好啊！”于是我们俩没有互相翻彼此的书包。

　　看见互搜没有效果，老王走下讲台，问褚梦：“你记不记得最后动你笔记本的人是谁？”褚梦出人意料地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孟熙。”她说了名字，每个人都觉得好笑，谁都知道我不会动她的破本子。但她就那么决绝地望着我，眼睛肿的像是宿醉过后一样。老王看了一眼芮睿，他睡着了，于是叫我自己把书包翻给她看。我盯着褚梦看了好久，站起来掏出书包，揪着书包带狠狠地往地上倒着东西，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刺耳。我始终盯着褚梦的那张脸，她眨着眼睛，委屈的让人心疼。我听见有人抽冷气的声音，低头一看，碎纸片随着我的抖动全都飞了出来，在我的脚下飘飘扬扬。褚梦蹲下去看那些纸片，一张一张仔细看着，最后捧起一把，伤心地哭着，她抬起头来满脸愤恨地看着我说：“我讨厌你。”然后起身跑了。留班里所有的人都吃惊着，我想，现在只有天知道那些碎片是怎么到我的书包里的。

　　班主任用她的手指使劲戳着我的肩膀。“不就是人家褚梦英语比你强么？你竟然撕了她的笔记，嫉妒心理这么强，看不了别人比你好一点点么？我刚才让你自己站出来，你还坐在那儿装相，你以为你是班长全世界就离不开你了么……”她一下又一下地戳着我的肩，在我眼里，就像是一根根带毒的钢钉扎进距离心脏最近的血管，斑驳的铁锈挡住了血液前进的方向，抽空了全身上下的力气。

　　我扭着头，不看她。“那不是我弄的。”话语冰冷苍白。“你还不承认，都在你书包里了你还不承认。”她继续一下一下地戳着我。我紧皱着眉头看她“那真的不是我弄的。你以为我是二百五么？要是我撕烂了她的破本子，早扔垃圾桶了，一文不值！”疼痛由胸口蔓延到全身，随着每一次呼吸的氧气，融进了我的生命。她随手抓起一本书使劲朝我的脸扔来，我没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她说的全是真的，我说的全是假的，他爸给你塞了多少钱，我也给你同样的数字。”我不相信这话是自己说的，也不相信下一秒会特别潇洒冲出教室。

　　趁看门的大爷不注意，我偷溜出了校门，这是我乖乖女学生生涯中最出格的一件事。在转角处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家的方向，走了一半才发现方向不对，我是逃出来的，回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停在琴行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那扇门锁得很紧，好像只有我们来得时候才会开的样子。我全身上下的力气好像都被剥去了，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想要自己给自己些温暖。

　　此时此刻，已经不再奢求会有人站在我这一边，即使有，他们也不可能来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