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未及殇别离》心偌湘兮

2、第二章 凄风楚雨“

　　不知过了多久，我竭尽全力试图从那记忆的泥沼之中挣脱出来，身处人来人往的商场，是不适宜我再继续回忆下去。

　　恍惚之间，我直起身来，快速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施华蔻”，匆匆乘上电梯返回一楼。

　　我极力抑制着内心深处的凌乱，来到收银台那里，付好了钱。当踏出商场大门的那一刻。我的眼中噙满了莹莹的泪水，于是我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希望能快一点，再快一点，逃回自己那小小的栖身之所。

　　拖着如铅坠一般的双腿，步履蹒跚的爬上了顶楼。站在熟悉的房门之外，我将钥匙轻轻推入锁孔，向右旋了三圈，“咔嗒”一声，房门轻轻的向外敞开了。

　　一抹斜阳透过阳台上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晦涩狭长的影子，房间里的光线暗淡的有些模糊，悲伤中又带有几分美好！

　　躲进这隔绝尘世喧嚣的幽静之地，将刚刚买来的洗发水，放置在卫生间的玻璃架上，我的意志，再也无力支配这沉重的身体。

　　回到卧室，斜躺在床边，合上双眼，记忆的洪水再次泛起波澜，不知不觉，有涌出的泪水滑落颧畔，罢了罢了，就让它肆意的流淌吧，我陷入沉沉往事的回忆之中。

　　二十四岁的我，孤身漂泊，独居在拥挤狭窄又昏暗杂乱的棚户区里，租房子生活。

　　栖身的那座屋子，位于阡陌交通、纵横交错的小巷之中。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几乎迷失了方向，因为每一条巷子，都是那么的拥挤，每一座房子都是那么的相似。

　　碎砖块砌成的红围墙，涂着防水沥青的黑屋顶。硬杂木做成的窄窗户，油漆剥落的旧屋门，房子七扭八歪，一座挨着一座，排列的毫无章法，但在就在这不可思议的混乱之中，却似乎又蕴含了相当大的默契。

　　没有人考虑房子的方向，一切都取决于土地的面积，只要位置允许，盖一个四十五度的房子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棚户区内的每一座屋子，都能成为建筑史上不朽的奇迹！

　　很难找到恰当的词汇，来描述这里的卫生环境，每一条巷口，都有一小块空地，既不育花，也不种草，只用于丢放垃圾。

　　棚户区内见不到一个标准的垃圾箱，只有水泥和混凝土块围成的方形台子。台子附近的居民身份不明，鱼龙混杂，有继承祖业的当地人，也有临时租住的外来者。

　　丢弃的垃圾更是五花八门，有腐烂变质的蔬菜叶子、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子，漂洗过衣服的污水，没吃完就丢掉的剩饭剩菜，不一而足，难以言尽。

　　但这些都还是寻常的垃圾，倘若某户人家，忽然间心血来潮，大动干戈的改造起自家的老房子，又或者某位高人灵感乍现，想搭建些风格怪异的违章建筑，定会将拆解下来的破砖碎瓦，连同水泥渣子一股脑的倾泻在逼仄的水泥台子上。

　　堆积起来的建筑垃圾，犹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山丘，场面相当壮观，倘若天公作美，送来神风习习，那扬起的烟尘连同躁动不安的碎石，定会借助这来之不易的天时，以及人为创造的地利，沿着斜陂滴溜溜的顺势而下，将那原本窄得，只能并排走过两只花猫的巷口，堵的严严实实。

　　除了隔三差五出现一两座气势汹汹的建筑垃圾，偶尔也能看到几张颇具文艺风采的碟盘，半遮半掩的斜躺在污浊不堪的泥水里。

　　光盘封面上的女子无不风情万种，脉脉含情。那楚楚动人的迷离眼神，那吹弹可破的冰肌玉骨，那玲珑凸透的完美曲线，那夸张而又不失优雅的美妙动作，着实能撩拨起凡人的爱慕之心。

　　但不知是哪位兄台，脱离了低级趣味，随手将它们丢弃在这里，实在令我等俗人汗颜羞愧，当然这种情形是例外中的例外！

　　在冷冽的冬季，路过巷子口时，要加额外的小心，随手泼倒的脏水，在滴水成冰的低温下，很快凝结成湿滑的冰面，稍不留神踩上去，便会摔得狼狈不堪。

　　若换成夏季，又换做另外一蕃风景。混淆一起的垃圾，腐朽后洋洋洒洒挥发出无可救药的气味，方圆十米之内，只要敞开窗户都可以清晰的嗅到那酸爽无比的气味。

　　终日里被垃圾滋养的蝇虫，身形进化的愈发敏捷，性情也演变的十分活泼。不知疲倦的振动着翅子，发出“嗡嗡翁”的声音，绕着垃圾堆周边的房子，不分昼夜的转来转去。

　　居民们都已完全相同的态度，消极面对这脏乱不堪的环境，没有人想去改变，也没有人对垃圾堆的位置，产生质疑。

　　大家都默默的打发着自己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感到不可思议，在那般浑浊的环境里，居然没有发生致命的传染病！

　　毕竟有了自己独立的居住空间，尽管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足，但是我还是高兴了好一阵子。

　　把集体宿舍中的私人物品全部收拾好，一股脑的搬到这里，房子尽管很小只有两个房间，内间是卧室，墙角摆放着破旧的木床，和一铺烧火就会冒烟的火炕。

　　由于是在北方，只要不是楼房，无论房间大小，都必须垒砌一铺火炕，因为北方的冬天是十分寒冷的。

　　这座小镇位于黄海之滨，有潮湿温暖的洋流滋润，比东北的内陆地区要好一些，但处于阴历三九、四九的寒冬腊月，零下二三十几度的气温也是常有的事情。

　　烧煤取暖是唯一的方法，棚户区的地理位置复杂，又没有统一规划，无法做到集体供热，只能采取一家一户烧散煤的取暖方式，而排放的煤烟就是通过火炕这种特殊的结构排放到屋外的。

　　火炕有一举三得的神奇功能，即解决了煤烟的排放难题，又能将煤炭燃烧时产生的热量，通过红砖垒砌的火炕散发到屋子里。当然火炕占用室内的面积也是相当大的，也无法随意移动，在火炕上面，铺好被褥就可以睡觉了，与床的功能相同，只是没有躺在床垫上舒适罢了。

　　冬季里的棚户区，会被大团大团的阴霾笼罩着，远远望去，烟尘滚滚，很多老房子年深日久了，排烟通道会发生阻塞，只能在屋顶的烟囱上装一台小型引风机。

　　每次打开引风机的时候，整个房子都会“哗啦啦”的跟着颤抖起来，室外空气中的pm2.5值高到难以估量。

　　但室内火炕上的温度，倒是讨人喜欢，没有供暖设施的南方人是很难理解我所描述的这些东西，但是如果亲自体验一次，必定难以忘怀！

　　房子的外屋是一条窄而狭长的空间，沿墙边是贴着白瓷砖的烹饪台，南侧墙角里有一个可以放出自来水的水龙头，没有洗碗槽也不存在一种叫做下水道的设施。

　　北侧墙角有一台水暖煤炉，煤炉的排烟口连接在火炕的进气口上，两者之间的缝隙用水泥填充着，挨着煤炉的墙壁因为受到长时间的炙烤，产生了大小不等的裂纹，燃煤取暖的时候，烟尘会从这不大不小的缝隙里窜出来！

　　为了不使房间看上去过于寒酸，我去建材商店买来液态涂料和刷子，将灰暗老旧的墙壁粉饰一番，又拆掉天棚上满是污垢的白炽灯泡，买来洁白的节能灯换上。

　　用软尺测量好窗户的尺寸，买来廉价的花布做了简单的窗帘，灰色的水泥地面，也铺上浅米色的地板革。用心整理过后，整个屋子便充满了勃勃的生气，虽然是廉价租来的老房子，但至少像个家了！

　　刚搬进来，没来得及买煤取暖，火炕阴冷又潮湿。索性将电热毯铺在火炕上，再铺上褥子和床单，也能安然的睡上一整夜了。

　　我所工作的制衣工厂距离这所房子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达。在没入职这所工厂之前，我是一名村办服装加工厂，流水线上的缝纫工人。

　　当时父亲还在世，我对入职制衣厂，并无兴趣，都是迫不得已。

　　因为母亲早年过世，父亲又患病多年，家中并无积蓄，时逢国内服装加工业蓬勃发展。我们这里又是沿海地区，与韩国仅一海之隔，遥遥相望。

　　所以就涌现出了许许多多的制衣工厂，规模各不相同。但对工人的入职要求，都是能低则低，只要能吃苦，能承受长时间的加班就可以入职。

　　薪酬尽管不高，但是在室内工作，既无烈日照射，也无寒风侵蚀！更不会发生安全事故，对于一个没有学识，没有特长，经济又十分窘迫的人来说，也算条件优越，别无选择了。

　　既然活在了社会的底层，就没捷径可走。只能期盼着熬过几年，待手中有了积蓄，再某条更好的出路。

　　之前就有耳闻，制衣工厂的加班时间，长得惊人，当真踏入这行业之中，坐在忙忙碌碌的流水线上，才真正体会到制衣工作是何等的残酷，何等的乏味，何等的蹉跎人生。

　　早上六点半，便要进入车间工作，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晚班加至深夜十一二点，寒来暑往，天天如此。

　　很多时候，人在流水线上操作着缝纫设备，重复那单调枯燥的缝纫工序，由于缺少充足的睡眠时间，大脑会沉浸在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游离状态。

　　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前额便会不知不觉的向前倾斜，直到撞到坚硬冰冷的机器上，方才清醒过来，但过不了多久，意识又会重新模糊起来，周而复始，无尽无休！

　　工作业已残酷，住宿同样粗陋，留给工人住宿的屋子，是没有窗户的，房间内部一团黑暗。

　　白天也要开灯，才能看清房间里的陈设。宿舍后面是广茂的农田，晚秋一过稻子收完，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荒野。

　　冬天呼啸的寒风掠过空旷的荒野，狂暴的拍打着淡薄的房子，室内墙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铸铁暖气片，上面胡乱搭叠着，不时向下滴水的厚袜子，暖气也烧得不死不活。

　　下了夜班只能缩在被子里面瑟瑟发抖，相比于冬季的寒冷，更可怕的是夏季里的酷热。

　　屋子由于没有窗户，空气没办法流通，令人感到既潮湿又沉闷，稻田中的积水，成为滋养蚊虫的温床，蚊子漫天飞舞，成群结队的飞出来耀武扬威。

　　还记得在那个闷热难耐的夏夜，下了夜班我躺在用镀锌铁管，焊接而成的铁床上，身下铺着稻草做成的床垫。由于房间终年潮湿，这些铁管都已锈迹斑斑，不仅如此，在翻身之时还会“嘎嘎”作响。

　　汗水湿透了身上的薄衫，湿漉漉得黏在皮肤上，极不舒服。我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不禁想起公共食堂里的那几条长凳来，食堂通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与宿舍连通，但餐厅里面，有一扇通风的窗户。

　　想到这里我暗自窃喜，爬起来抱着被子小心翼翼的爬下铁床，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穿过走廊潜入餐厅，微弱的夜光刺穿了窗上的薄玻璃，射进室内，朦朦胧胧像罩上了一层薄纱。

　　我想走近窗前，推开窗子让更多的光，照进房间，便朝着窗台的方向靠了过去，脚底突然发出“咔咔咔”的几声脆响。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失去了平衡，好险！差点跌倒。

　　我猛然想起，前两天专门负责食堂采购的后勤人员，不知受了哪位村民的怂恿，一下子购回了大批量的土豆，为了防止霉烂，便直接平摊在餐厅靠窗的水泥地上。

　　我用力推开窗子，再挪来两条长凳摆在窗户下面，铺上被子，人躺在被子上，感受那习习的夜风在幽暗的房间里回荡，虽然空气中，依然浮动着土豆发霉时的潮湿味道，但并不影响惬意舒爽的感觉，犹如置身在装有“格力”空调的房间一般。

　　朦朦胧胧，我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脸颊上，有湿哒哒的水珠，起初我还怀疑，这是一种错觉，并不真实。

　　直到哗啦啦的雨水溅湿了被子，我才撤撤底底的清醒过来。窗外已下起了滂沱的急雨，由于开着窗子，雨水溅在了我的脸颊和被子上。

　　望着萧索的夜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愈下愈大起来，从屋檐上噼哩啪啦流下来的雨水，像送葬者的眼泪，空荡餐厅内的空气，也同黎明时分的空气相同，黝黑的闷人。

　　一阵冷风袭过，工厂院子内的几株绿树，在猛烈夜风的撼动下，不住的发着抖，忽的一下子，将堆积下来的整枝雨水，倾泻到了地面上！

　　一种悲凉之感，从心头浮起，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落魄的流浪者，睡在黑幽幽的涵洞底下，是天底下最悲凄的人。

　　但这种凄楚的苦痛，却只能压抑在自己的身体里，胀鼓鼓的似乎要爆裂一般，寻不得任何宣泄的出口，是啊！该去责怪谁，该去埋怨谁呢……

　　天道酬勤，日子在一天天的苦苦煎熬中渐渐有了起色，我手中的积蓄也慢慢殷实起来。

　　还记得第一次领到工资时的情景，当时的我高兴得合不拢嘴，虽然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张薄钞，但是我却十分知足。

　　当我将钱一分不少的递到父亲手中的时候，父亲欣慰的笑了，自从母亲走了以后我们父子相依为命，父亲是极少像这样开心笑的。

　　父亲没有伸手接我递过去的钱，他摆了摆手说：“自己到银行开个账户，把钱存好，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别乱花啊”。

　　我一时语涩，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后来还是依照父亲的意思做了，将钱存到镇上的农业银行，在回来的路上，我特地买了父亲爱吃的鱼。

　　命运不会眷顾苦难的人，噩运再一次降临到我已残缺不全的家庭，父亲带着无尽的遗憾走了，永远的走了。

　　在一个寒冷又漫长的冬夜，在老家那所残旧的老屋里，父亲身著单衣，身形削瘦，两眼紧闭，双唇微张，凄凉的走了！

　　办完父亲的葬礼，我变卖了家里所有可以变卖的东西，当我锁上老宅的旧房门，回首望着满院子的凋敝残景，这不再是用来寄托希望的家了，变为一片荒凉的废墟。我一个人，孑立于院子的中央！

　　叹息一声，泪水漓漓而下，溅湿了脚下的尘土。我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从今以后你要一个人过日子了！

　　没有了父亲，我仿佛是茫茫大海上漂流的船，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孤单单的随着波涛跌宕。前方一无所见，后方渺无来者，只有不断起伏的巨浪，不眠不休的拍击着糟粕的船舷。

　　时间的流淌，也仿佛受到内心的影响，变得迟缓。我极力维系着平衡，使其不被倾覆。

　　我无法判断此刻命运的轨迹，也不具备朝着正确方向前进的信心，唯一确定的一点，是我做为父亲生命的延续，我只要顽强的活着，那父亲便也是活着的了！

　　时间是医治内心伤痛的良药，我在这种极度迷茫的状态下，又工作了半年之久，渐渐觉着自己不应当这样劳作下去，我决定辞去这既枯燥又无前途可言的工作，在似锦般的年纪，去学习更有价值的知识，以此提升自己，完善自己。

　　此刻的我，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重新找寻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希望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究竟学什么好呢？刚好那几年，软件编程，作为一种新兴行业，风起云涌，被冠以：高薪，高端，风光无限，锦绣前程，是年轻人最神往的传奇工作，被社会高度热捧，俸为“IT精英”。

　　当时的我尽管对计算机编程，一无所知。但怀有一份对软件编程的执着向往，也可以归纳为，是对进入精英圈子的向往。

　　培训软件编程的学校我们这里绝对没有，最近的一所学校位于D市，距离镇子，二百多公里。

　　为了详细了解学校的招生要求和收费标准，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不惧酷暑，头顶烈日，义无反顾的乘上驶往D市的客车，向着心中的梦想进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