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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封闭自疗 ...

  •   成都有座武侯祠,无论现代争墓风波几何,它始终象幅中堂壁画,风雨莫愁静静挂。即使历经千年,那面堂堂画壁仍稳如磐石,画中山水则随时而动,随遇而安。其实君臣合庙并非武侯祠独有,它独特之处乃在君臣二殿分祀。历朝帝王庙宇中,臣子纵有天大功劳能为帝王的配祀已是莫大荣耀,而诸葛武侯能得分庭共祀之位,恐为其意料之外吧。
      导演蓝斯每逢横穿成都体育学院撞上武侯祠西南角时,他都会想到白马寺那幅传闻中的《千乘万骑群象绕塔图》,虽然他不是佛教徒,虽然他也根本没见过那幅图,蓝斯总有感数不清的大象绕着这祠堂在兜圈,而他刚好就圆了个空隙贴进那座渡江酒吧。
      钦善斋在隔壁,钱柜歌城在隔壁,老房子、靓家火锅、南台月,哪怕校园小卖部都不即不离就在那块儿地,却很难有人能发觉渡江这座酒吧。连蓝斯都是在黄昏时分,不经意间用手机蓝光辐射到老房子巨大标牌后的阴暗墙壁,才琢磨透原来壁画中的文字需要机遇来觉醒。实际上这个店不过是个叫杜江的老板经由着收留自个儿的避难所。
      杜江好像跟那千乘万骑群象很熟。他头大,且默然。
      不到250平的酒吧,没有掮客,没有招待,更别提调酒师和咖啡MM。没落的大堂,懒散的空气,加上光晕环绕的顶棚,蓝斯吸了口气,亲手泡杯冷冷的茶。他预感到,有人会迷恋于此,不能自拔。他当然不会,他打了个响指,问窗边的杜江:“有部话剧想找个预演场地,你看这儿怎样?”
      好几双眼睛扫视着他,或警惕,或质朴,或不解,除了杜江的。
      伊萨克•迪内森(Karen Blixen)霎时附体蓝斯,把这位导演带到《走出非洲》的片场,蓝斯神采奕奕,嘴中情色深埋,在三个角色间自如周转:
      “他竟然在旅途中带了留声机,三支步枪,一个月的给养,还有莫扎特。”
      “我在非洲有一个农场。”
      “想想看,从来没有人为的声音……然后忽然出现了莫扎特的乐曲!”
      “可能他知道,但是我不知道,地球之所以是圆的是为了不让我们在路上看得更远。”
      “你毁了我,你知道吗?”
      “毁了什么?”
      “我的独处。”
      “你应该问问的,丹尼斯。”
      “我问过了,她说可以。”
      凯伦•布利森,丹尼斯,还有布利森男爵,你们在肯尼亚的咖啡园,而成都的武侯祠边已有人开始渡江。开场号子响起来。
      而酒吧在那一刻是没有回音的。
      蓝斯退场,蹲守在校园小卖部旁,孜孜不倦地等待,每见一人走出渡江酒吧,他就紧随上前,热情洋溢开始演讲,好像《□□独白》原创作者Eve Ensler和那帮业余而不平凡的话剧演员就在他身边。但因渡江的游客相当独特,蓝斯屡战屡败。蓝导动起脑筋。
      一大群年纪不均等的麻雀,随风而至渡江酒吧,风是蓝色的风。
      眼镜女,即80对鸡翅的赞助方,一开始相当反对这种无知的捣乱作法。她与蓝斯当众争执了好久,直到“地毯”兄弟(正名:覃和上)总结性插句话:“姐,一起去不得啦。”眼镜女目色凝重,深吸气是回答。
      渡江之风云,犹闪电过兮烟消云散。酒吧之座客,仿飓风来袭六神无主。太新鲜的气息与年纪,莽撞地灌进这样一个自我遗忘的洞穴,一个自谓渡江却全无酒色的酒吧。杜江老板的眼珠被迫随着麻雀的叽喳弹跳而动作起来,他身旁的老座客万分苦恼,门口刺目的朝霞令人睁不开眼,躲让不开。
      “大叔,你长得好像只冬眠的青蛙,青蛙大叔,好听不?”
      “开灯开灯,快开灯,我有夜盲症!”
      “咋地都玩潜水呢?我们都快浮出水面了,好紧张好紧张!”
      “这是什么酒?呀——五毒俱全——我要去谭乔叔叔那儿去告你。”
      ……
      眼花缭乱,眼镜女从小就渴望穿上一套金色而华丽的公主裙,渡江酒吧里的她穿着一双金色而冷调的尖头皮鞋,她脚踝僵硬,脚跟针扎,脚尖火热。她全身不是个滋味,于是紧拽蓝斯右肘,哼出咝咝的话:“喊他们别再闹了。我受不了。”
      “别闹了。听见没,安静,闲者勿扰。”嗖嗖嗖嗖,十二颗子弹。音色愠而不怒,音速出其不意,大有红军政委之风。全场气势更迭,怪叫与不满泛泛。
      蓝斯欲为此弹击掌。不料说话者已到他面前。酒吧依旧灰暗,只觉黑白两色对峙试探,黑色开始反弹。小演员吉塔本想顺势坐下,因她家园温江,为交汇连场排演已两宿未眠,岂料木椅不听使唤靠背断裂,她尖叫一声半仰式搭在酒桌边,表情惊骇,熊猫眼疲倦。眼镜女及其他苇席成员急速涌上,关怀不已。
      “你们的椅子太不靠谱,出问题就麻烦咯。”蓝斯故作严肃地笑,面前者的样貌使他觉着亲切,“你看过‘饭没了秀’吗?你和强子哥哥好像有……”
      “你出来。”五十岁的座客难以忍受插科打诨。
      二人出门至走廊,黑色愈浓。吧内的杜江伸直腰,原地不动。倒是吉塔附近的一个老座客专门去掺了杯热水,无声地递给一位年纪稍大的苇席成员。
      “硬来可不是个话儿。这里本是封闭自疗酒吧,你带那么多小丫头进来,不合规矩。”此座客叫钟始安。他为渡江酒吧不由恼怒起来,语调生硬。
      “我和老板说了几次,他总一字不回就否了。我们,包括那帮小丫头和小伙子很期待有点回应啊。我们没别的……”蓝斯略有气短,好像他发起一场没有对手的战斗。
      “他有什么错?是你黔驴技穷。”精确。钟始安不安地朝里张望,猛回头:“快走。就算了。”
      蓝斯突有念头窜出:这个老兄面善心严而刻板,要是来演那个礼教士兼心理医生,该多妙。胡乱想法之下,他单一答道:“不走。喝酒。”
      “你说什么?”声腺倒没抬八丈,但怒火恰逢西北风啊。
      “我们隔天隔日排了40天,岂是一走就能搞定的,我也不晓得要怎么交代。”该赖的时候就得赖。毕竟蓝导背后还有30个人呢。
      嗒嗒嗒,三位座客轻轻地走,恰如轻轻地来。
      “钟政委”很有礼貌向三份背影略点头。沉思,抬头,冷峻地盯着蓝斯:“快点滚。他没有忍耐力,我也没有。”
      大步流星,展蕊酆噌噌噌凸现于弯儿格抝的酒吧门口,她暖和喜悦的气息冲淡一丝黑雾:“你吃不?姐说让我到韩包子去买大包子去。起码要上百个呢。大伙儿午饭也没吃。”采购➹速递员浑身是劲儿。
      “何必抬来抬去?那太累。你们一块儿出去吃不更快吗?”钟始安顺水推舟,他压着股火,蒸汽偶盖不住,哧哧外冒。
      “对诶,一块儿出去不是更快些,我还怕包子冷了——”阿酆回身想往里喊眼镜女。
      “欸,欸,这样不埋没你的职责了?剧务的奔跑速度是第一的。你要多多锻炼,快去。”一连串指令蜂拥。蓝导觉得受到挑衅。
      “这是什么话?这帮孩子要出门还要你同意?你是谁的监护人?”钟政委在吼。
      “和上最快!我跑不过他!”阿酆侧头也在认真吼,接着,全转身正对两位争吵进行式的男子,指着走廊顶端,像发现传奇一般:“看,快看,那是什么,啊,是什么?”最后失声。两个成年木偶同样定格。
      “那是孔雀。对吧?Sheikh Lotfollah,一定是。”眼镜女拐过沧桑木屏风,她的眼镜金光闪闪。
      原来夕阳无意间吹响了宝贵的时间号角,千万点光芒穿越阁楼的彩色棱光玻璃,易如反掌地折射出孔雀王久别的头冠与纤尊的身段,渗穿穹壁的暗红斑点悬浮于蓝翎之上,冷若寒星,明如灵瞳,仿佛在密林深处,只要用力拨开厚重枝条,一叶淡黄坪地舒缓铺陈,为何她要静静秘藏,不露声色?那是因为她渴望天鸟之倒影,天造地设的画,昙花一现的画。
      “孔雀,还是凤凰呀?她飞走了。”吉塔不再饿,天色渐暗。
      孔雀开屏蓝翎下,三十个木鱼脑袋出乎意料地共振着。沉重的呼吸,钟始安拨开门口好几个木鱼,慢慢踱入酒吧,眼角的皱纹竟有孔雀翎之痕。
      “你去过伊斯法罕?那里的女人也像阿富汗的姑娘一样有一双好漂亮的黑色大眼睛,可也在Burqa里面?
      让我想象一下,
      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你的全身,
      就象你是一尊很不体面的雕像;
      让我想象一下,
      那里面很热,真的很热,
      让我想象一下,
      你快疯了,
      可是你却不知道你早就已经疯了,
      因为,已经有好多年,你没有见过太阳,
      你甚至记不清你两个女儿的模样,
      那就象是一场梦,
      就象是你已记不清天空的模样。
      哦,我不是演员。说不了那么多,这些布卡戴在心里。”眼镜女取下眼镜,
      高度近视的她有时看得见纯黑的布卡。
      木屏风是仿制树根做的,杜江站在后面。唯一剩下的老座客和钟始安看着他。黑与白,也许不该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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