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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藏与俗常 益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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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的雨一下就下了半个月。
整个天空都雾蒙蒙的,河堤还没崩,数百人围着,都在扛沙袋和泥。
“围堵的人手不够,开渠的那边调不来人了,”邶长昭打着伞,罩了他和楚淮渊,“将军带私兵了吗?”
楚淮渊擦了擦头上滴下来的雨水,接过邶长昭手里的伞就揽着人进雨棚。
“我也没带几个人。”他甩了甩脑袋回道,“实在不行就再去南疆军营里调点,水不排出去他们营里能住人吗?”
邶长昭点头,拉了板凳示意他坐,又伸手拿了杯子倒热汤。
“看看这一身泥,缺人缺到自己上也太劳累你了。”邶长昭声音慢慢变低,像是再也说不下去。
楚淮渊接了杯子,把他的神态尽收眼底,微微挑眉道:“你前几天还病着,别乱来知道吗?况且这两头跑还包后勤的,你也很劳累,别担心了,嗯?”
邶长昭应了,看着他喝热水,极小声地叹了口气。
“咱们的主航道难处理,其他几处也说不上容易,”邶长昭看了看天,思忖道,“少说还有两个月要待,雨如果一直不停,这河堤估计还要溃。”
楚淮渊听着他说心里也清楚,他们必须要再想一条出路以备不时之需了。
不过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楚淮渊看看旁边站着的人,拨了拨自己额前被染湿的头发。
“长昭,”他去唤他,“益州,是你的家乡吗?”
邶长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有一惊,缓过神才答道:“是,将军已经知道了吗。”
楚淮渊突然就心虚了,他也不能直接说自己已经派人查他半个月了吧。
“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出身南方。”他移走视线,落到帐外的天上。
南方和北方资源不同,能出头的更是少之又少,邶长昭能在这种地域和等级的压迫下崛地而起,真是有种破了清规戒律的强悍。
邶长昭摇了摇头,拿着巾布给他沾水,道:“将军,别查了,咱们把人手调回来修堤吧。”
楚淮渊僵了身子,答不出话了。
“若是希望你知道的何苦你去查,”邶长昭躬身,在他耳边道,“过去的不光彩一半在南疆,一半在京城,你都给我细扣出来,意义也不大。这次听我的,成不成。”
楚淮渊闻言侧头看他,过了半晌,这才下定决心似的。捞了邶长昭的肩膀贴近,在面前人额头上印下一吻。
“长昭,我总有直觉以前同你遇到过,可是我记不起来了,我想了解你,别拒绝我,好吗?”
邶长昭没躲过他这一吻,只垂了头,神色暗暗。
“那不是什么好看的过去,你就不能信我一些?”
他思索一阵,还没想到要怎么去安抚这人,这便被邶长昭推了手臂。
其实他明白,邶长昭知道阻止不了自己,也不想让人哄着搪塞。只不过他想不懂,长昭为什么抵触自己的过去?
“还有半个时辰就能换班休息了,臣出去安排一下伙食。”邶长昭也不抬眼看他,自顾自便离开了。
被这人顺习惯了,突然摆一道儿官架子还真让人措不及防。
楚淮渊叹气,拍拍衣服揉揉脸,再次下河了。
他派出去的人不少,最多再过两天就能把当时邶府的老人寻到,他打算抽个时间出来问一问。
这回,不能让长昭知道了。他心道。
他哄了邶长昭两三天,可还是半点起色都没有。
说真的,楚淮渊理解不了他生气的原因,邶长昭也不想去跟他解释。就算一张床上睡,束发穿衣都亲手上,也除不了心里的隔阂。
他们有些力不从心。
今天是个难得的没下雨的日子。宋书恒那里传出了消息,约楚淮渊见面。
地点是一座香庙。
楚淮渊瞒着邶长昭出来,自己一个人骑马,到了这座古寺。
寺在山上,留住了一大批没有逃走的益州百姓,他们挤在一起,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宋书恒被他安排去接京城来的医师,所以没来引荐。楚淮渊便自己进寺,四下看了起来。
“佛法无边,”他走到一座佛像前,双手合十,面向佛祖行礼叩拜,“众生皆苦,求神一渡。”
老和尚这时也发现了他,自他身后走来。和尚也行礼,微微颔首,领了楚淮渊进庙。
“楚将军可信佛法?”老和尚双手合十,跪上了一个蒲团。
“耳濡目染罢了,没有信与不信一说。”楚淮渊坐到对面,隔着袅袅烟雾去看这老和尚的眼,“大师若想,倒不如开门见山。”
和尚微微颔首,用他那历尽沧桑的声音,说出了跨越山海的十年。
“三十年前邶氏一族因密谋弑君之罪连坐流放,楚氏一家做大,成为最有权势的异姓侯。”
楚淮渊登时一惊,攥紧了放在膝头的拳头。
“当今丞相隶属邶氏旁支,原名邶吟雪,十六岁负剑进京,一把断虹刀响彻京师。十七岁意外遇害失踪。直至二十岁重出江湖,易名邶长昭,应当朝四王爷之邀入仕,金榜题名,一举夺魁。
“溟国庆安二十五年,”老和尚目光灼灼,“楚邶联姻。”
楚淮渊彻底坐不住了,心里的不安被诱发,他呼吸急促,心口钝痛,慌忙伸手扶住身前矮几。
“将军十五披甲挂帅,这之前未出过京城,难道就从未有所耳闻?”
四下寂静,好天气也开始变得沉闷,又起风了。
“将军呢?”邶长昭卷了袖子,正在拿脚边的书卷袋子,“一清早就不见人影,我以为他先来看修渠?”
一旁的户部侍郎手里也捧着账目,都堆到了鼻子上,只能含糊道:“全洪也未曾留意,不过将军的确没来,这个可以证明。”
奇了,邶长昭抱起奏表心道,不会又去喝闷酒了吧。
楚淮渊肚量不可能小,因为带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斤斤计较。这个邶长昭知道,但是唯一例外的就是,楚淮渊的气度到他这儿就好像退化了,老喜欢耸着鼻子跟他掂量那些鸡毛蒜皮。
虽然这几天是给他摆了点架子,可也没怎么冷落他啊。
邶长昭左想右想,也就只记得昨天早上很含蓄的推辞了这家伙给自己捣鼓的小米粥吧。
关键那东西是黑的啊,就算这样自己也喝了一口啊。
他发现,跟年轻人在一起久了,还真能降智。
邶长昭来不及多想,他加快步子着急回营帐里找人。
大家都脚步匆忙,天空在正午之前就又变得阴沉沉了。整个益州都开始紧张起来。
邶长昭挽着裤腿,把刚刚处理好的奏文账簿抱上马车,杜全洪身后也跟着一批人,不停的忙前忙后。
“邶大人找到楚将军了吗?”杜全洪抬头看了看天色,揩了把脸。
“还没,不过肯定跑不远就是了,”邶长昭迈着大步子往高地方站,拧了拧衣上湿水,“他既然瞒着我出去,就定有他自己的谋划,杜侍郎出去便不要再讲了。”
杜全洪是不敢惹这位大人的,听这话当即流了一头冷汗。虽然已经投了诚,但官位在这儿摆着,也决不能触了这位的霉头。
“是、是。”杜全洪匆匆行了一礼,便不再多话,退到一边甩水了。
邶长昭心里有底儿,他能猜得到楚淮渊此行的目的。
楚淮渊在查他。
天生的机敏和直觉会让这个久处北疆的将军对自己生出一股天然的戒备。
但是邶长昭必须忽略这种扎心的感情外泄。他们现在在世人眼中是爱侣,扯破脸皮没有任何好处,还会给楚淮渊施加更多压力。
只是他不该让自己知道益州私军的探查,这太伤人了。
湿风总是不停,他们吹在邶长昭周身,战栗在场的所有人。
“楚将军。”和尚适时放缓语气,“你何故执意来查。”
陈述的语气再一次狠狠击在楚淮渊心头,他一愣,紧接着又抿紧了唇。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艰涩,“心中有…所惧。”
外面的气压愈发沉重,仿佛知道有坏事要发生,女人怀里的婴儿也大声啼哭起来。
压抑笼罩了这一处香庙,菩提树叶子掉在泥地上,失去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