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台阙》卿止明鸢

32、第 32 章 意兴阑珊

　　而后袁朝雨亲自在桌上斟了三杯酒，“殿下素来称赞陆刺史的才干，今日与陆二娘有一见如故之感，陆二娘何妨与我共同饮下此酒助兴。”

　　袁王妃这是不容她拒绝了，陆芸婉心道那双美目竟然是半点亲和也无的，原来刚刚表露出来的贤德都是假象，如今看来竟然十分迫人了。

　　而后谢锦珊率先畅快的饮下其中的一杯酒，面目之上的笑容十分纯善可掬，不曾掺杂任何一丝一毫诡谲。

　　陆芸婉在心里猜测，这酒是否没什么异常，同样拿取了其中的一杯将酒杯递至唇畔，痛快饮下，而后喉腹中除了灼热，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见陆芸婉爽快，袁朝雨的声音幽幽响起，“陆娘子何妨听我一言，我这里有一门上好的亲事，想说给你听一听，这对你们陆氏可是大有裨益。”

　　“还请王妃示下。”陆芸婉恭敬道。

　　“殿下曾经听说陆氏有一女名唤芸婉的，容貌姝丽，遂心向往之，生出一定要纳为侧妃的主意，若是陆二娘肯嫁过来，在王府的地位自然不用多说仅仅屈于我之下，以殿下对你的喜欢荣宠更是只多不少，不知道陆二娘以为如何？”

　　陆芸婉听见袁王妃的话身上冒出一阵冷汗来，这可真是一场鸿门宴啊，竟然要她入府做侧妃，还把她单独叫到了这里来，若是她此刻不答应会发生什么。

　　料想阿父并不一定会答应这件事情，陆芸婉委婉的推辞道：“此事民女做不得主，还请王妃宽谅几日，禀明生父再行商酌。”

　　“我们王爷是君，陆刺史是臣，我们王爷想要的人，就算陆刺史妄图阻拦，恐怕也不能够吧。”袁朝雨语气不怒自威。

　　袁王妃此刻抛出的所谓的婚事，只是对袁王妃自己有利的抉择，全然不会顾虑陆芸婉是怎么想的，她已经心有所属不愿意去做别人的侧室。

　　可袁朝雨明明是正妃，为何大度到心甘情愿为丈夫纳妾，想知道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里是何感受。

　　“其实若你不愿意也无碍，我不会强迫你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袁朝雨话锋一转，举杯遥祝陆芸婉。

　　袁朝雨说完这话之后，陆芸婉才松了口气，原来只不过是建议她采纳她的建议。

　　袁朝雨忽而从位置上起身，携谢锦珊带着盈盈笑意离去，陆芸婉弄不明白她的用意。

　　陌生又深沉的庭院内，藏在暗处看不见的污秽遍布，袁朝雨华丽的裙裾决然远去，陆芸婉出声想唤住她们，朝门扑过去想要离开，可那门外那光亮瞬间熄灭了，袁朝雨重重关上了门。

　　不知几时眼前一切模糊起来有了重影，王府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昏昏欲睡，陆芸婉的心内警铃大作，扶着桌子想要离开。

　　广陵王自屏风之后出现的时候，陆芸婉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她们不等她答应打算直接生米煮成熟饭，这是否说明阿父已经表明过立场，此刻不愿意将女儿嫁入王府。

　　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了，若是今日在王府发生了什么，阿父是不会为她作主的，只会舍弃掉她这个不听话的变数。

　　广陵王脚步逼近，一步一步走来，陆芸婉抵住门本能的想要反抗，刚刚来的时候是被人领过来的，完全不知道出去的路，就算侥幸挣脱出去一时也没办法回到宴席上。

　　而且衣衫不整形容狼狈，贸然回去，势必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没想到此刻门却突然开了，陆芸婉迎面撞上了一个怀抱，那怀抱里有白梅的冷寒，陆芸婉仰头神色迷离之际瞧见了崔煦熟悉的脸庞。

　　崔煦的面目冷若寒霜、苍白如雪，他的眉眼中好像有千言万语无法说出口。

　　陆芸婉现下无法立刻弄清楚，为什么崔煦会这样凑巧就出现在了这里，救下了她，如何料到这里会发生的一切。

　　崔煦好像身体状况并不好的样子，陆芸婉希望看见的是他温暖如初的样子，可是今日的崔煦与往日有些不一样了，已经不再暖煦如日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广陵王府如出一辙的沉闷。

　　想想原来崔煦面对她的时候笑容经常挂在脸上，此刻他的笑容不见了，才会觉得怪异，陆芸婉已经习惯了温暖如春的他，觉得那便是日常中的他，也许此时此刻才是他平时会展现在人前的模样。

　　崔煦严肃冷淡，陆芸婉顿觉得十分惶恐，求救一般看着他，原来他也不是每时每刻都会开心，他也有这般冷淡不愿意展露一丝笑意的时候。

　　夏季虽然浓荫阳光也那般炽热，只是花树之下的人不再有那种如日光般的笑容，原来真正的崔煦已经将自己藏起来，藏在了面具之后不能够再次得见。

　　也许陆芸婉早就应该知道，崔煦所处的局面的煎熬身不由己，沉浮于其中就连温暖如崔煦也不能免俗。

　　陆芸婉求救般拽着他的袖口，“求府君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我一命，今日恐怕要殒命在此处了。”

　　崔煦双眸空洞无神，茫然的凝视陆芸婉，任由陆芸婉拽着他的袖子也不挣脱，想到怎么能看着芸婉死呢。

　　只是为了对付阿婉这样的一个弱女子，不惜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来，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逼迫陆旻之就范，在雍州讨伐蛮族手握重兵，对如今荆州刺史梁毅构成极大的威胁。

　　要消除心里的疑虑势必要陆旻之表现出诚意，可是陆旻之态度摇摆不定，迟迟不表态，广陵王殿下心里也十分担心。

　　陆芸婉何其羡慕芸霜能够嫁作正室，魏彦不是那种纵情声色的人，日后大概是不会和广陵王一般妻妾成群的。

　　崔煦终究是臣，肯为了他和当世王族反抗吗，若是见罪广陵王可还能容的下他。

　　广陵王梁毅瞧见二人撞在一起的亲昵之态，神色复杂，“长史突然出现在此地，这是何故？”

　　广陵王恼怒于崔煦怎么会出现在此地，此事隐秘不知道是何人将事情泄露出去的，待查出来了，一定要重重惩罚才好。

　　崔煦却突然跪倒在地，姿态卑微屈身道：“臣与二娘早已心意相通，还请殿下成全，若不能娶得芸婉，此生恐怕再无任何活下去的意愿。”

　　“又何至于此。”梁毅看向崔煦的时候居高临下，眼中浮现莫名的情绪。

　　广陵王看崔煦这副形容，倒像是真的有什么一般，想来若是强行占有陆二娘，崔煦没准真的会自戕。

　　这是他不敢冒的险，选美人还是选士人一时很快就有了答案，士人的性命比之于美妾二者孰轻孰重，他心里自有衡量，只是若将陆氏女许给他，和陆旻之的联姻又该使得何人来执行，这一点是不能退让的。

　　“这天下如长史一般的人物又有几个，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长史是孤最器重的臣子，怎能放任离去，莫非对陆二娘真的痴情到那样的地步？倒是让孤所料未及。”梁毅摩梭一枚翡翠扳指漫不经心道。

　　“于殿下而言左不过是一房美妾罢了，可于臣而言却是毕生的性命，何况陆氏并不只有二娘一人，还有大娘和三娘，听闻陆氏的大娘虽然与魏氏许下了口头姻亲，只是六礼未成终究做不得数……”

　　梁毅忽然疏朗笑道：“你早说有这一番缘故，你是我器重的士人，你的请求我如何不肯成全。”

　　梁毅拍了拍崔煦的肩膀，没有愠怒的神色负手离去。

　　陆芸婉余光瞥见梁毅平静离去，忽而被崔煦紧紧拥住，极怜惜般不愿意放手。

　　陆芸婉觉得神思有些沉重，担忧道：“刚刚府君为了芸婉见罪于王爷，心内不安，若有事应当是百死莫辞了。”

　　崔煦神色是异样的纠结，笑了数声嗓音落寞，“今日为芸婉见罪于广陵王，若是阿婉能这样想，那便也值得了，就算粉身碎骨又如何呢。”

　　陆芸婉觉得心口有钝痛的感觉，“府君原来是知道这一切的么，若是今日不来结果会怎么样，此刻想想还觉得后怕。”

　　衣着单薄不知何时身体开始热起来，陆芸婉蜷曲着身体痛苦不已，冷汗淋漓。

　　崔煦见陆芸婉瑟缩的样子皱眉道：“二娘这是怎么了？”

　　“许是刚刚熏香的缘故吧。”陆芸婉挣脱了崔煦的怀抱，踉踉跄跄往前走去，靠着墙慢慢的跪坐下来，紧紧蜷曲住身子。

　　崔煦见到这个光景一时惊诧，定在原地不敢上前，安抚道：“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阿婉若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从前虽然也只是颠沛流离到底是自由之身，没有和今日一般浮沉在那权势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不再有自由，可她隐隐也在想，若嫁的人是崔煦，是否会有自由呢？他一贯是愿意宠着自己的，他也说了不喜欢纳妾，日后一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崔煦终于露出些许笑意，如乌云散去月色倾泻，今日幸而有谢锦珊通风报信，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等待他们的虽然是一个不明朗的未来，但尚有机会在手中。

　　谢锦珊见陆芸婉这般形容感叹至极，后来好了一些之后，为了避免引人怀疑，陆芸婉由谢锦珊领着回到宴席之上，隐隐猜测其中的缘故，陆芸婉的心里对谢锦珊多了几分感激。

　　如此隐秘的事情，若不是有人给崔煦通风报信他又怎么会知道，通风报信的人应该是锦珊吧。

　　回去之后，陆芸婉面色不好，顾氏满眼揪心，知道一定是在袁王妃那里发生了什么，当着众人的面不敢多问，只能等回去了再细细查问。

　　另一边的席面上，崔煦朝梁毅躬身，维持一个谦卑的姿势，被广陵王扶起：“崔长史来的好晚，待会可要罚酒三杯。”

　　在陆芸婉的注视下崔煦落座了，崔煦落座之后远远的瞥见了陆芸婉的目光，饮酒刻意般避开了视线。

　　而后天色暗下来，华灯初上，崔煦注视着陆氏的马车离去，周身落满意兴阑珊，静默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