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语》水清无色

5、第 5 章 朝辞桃花林

　　牡丹轻轻松开白梅的手腕，原本就安静的房间，空气立马就沉重了起来。

　　半晌，牡丹才轻声开口。

　　“不能再让你外出了。”

　　“大姐......”

　　白梅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虽然牡丹这话是在白梅的意料之中，但她还是觉得不甘心，也不愿就此放弃。

　　“与其等死，不如让我多做点我能做的事情吧。”

　　“可......”

　　牡丹想说些什么，但被白梅打断了。

　　“边疆那边的魂魄，我和六月雪还没有全部完成，不及时去的话，只怕恶灵出现的可能性会越来越高呀。”

　　白梅抓住牡丹的手说道。

　　“大姐，就让我去完成我该完成的事情吧。”

　　牡丹看着白梅祈求的双眼，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啊......如今雪儿受了伤，铃兰要带着海棠和雏菊后日就出发去清州，家里剩下的人也只有我，但是我又不能离开这处宅子......”

　　正当牡丹说着，房门却是被人给推开了。

　　牡丹和白梅皆是一愣，然后朝着房门口看去。

　　只见一身素衣的彼岸正不急不缓地朝着她们走来，明明只是朝着她们走来，却让白梅莫名觉得自己那早已死去的心都要被彼岸的举手投足间所散发出的气势给吸引而去。

　　白梅和彼岸虽然认识了十年，但互相说过的话，估计都不会超过十句。

　　白梅对于彼岸的印象，一直都是停留在十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连自己的前生都遗忘了的小女孩，如今这一眨眼的瞬间，都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其实偶尔，白梅也是会羡慕彼岸，如果可以，她也想忘记自己的曾经......

　　“彼岸，你怎么来了？”

　　牡丹先发话道，心里也不禁疑惑，一向不问世事的彼岸怎么会自己自发来到雪儿的房间里呢？

　　“让我去。”

　　彼岸的声音很轻，但却是莫名的让人觉得清冷。

　　“你？”

　　牡丹愣了愣，道。

　　“......你都听到了么。”

　　彼岸轻轻点了点头。

　　方才她看到海棠和雏菊偷偷跟着牡丹和天香百合往这边走来的时候，她比较清闲，不知怎么的便也跟在那四人身后跟了过来，只是没有像海棠和雏菊一样走进房里而已。

　　牡丹也没有怪彼岸，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可是，虽然只剩下了一个月，但你现在依旧十年未满，聚魂石还没有完全收复好你的魂魄，边疆战事那么多，而且长途跋涉的万一遇到了什么事你可是会......”

　　牡丹刚才并不是没有想到家里还有个彼岸存在，只是彼岸来这里还未满十年，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可以的。”

　　彼岸的声音却是异常的坚定。

　　牡丹望向难得会主动找自己说话的彼岸，想着出门走走能够让彼岸脱离她的喂鱼状态也算是好事，但思来想去后，她终究还是摇摇头。

　　“不行便是不行，只要是十年未满的，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走出这里的。”

　　“可我......”

　　彼岸还想说什么，却是被牡丹边上的白梅给抢了先。

　　“大姐，那就让她跟我一起去吧。”

　　白梅说道。

　　牡丹望向白梅，不免有点小小意外，没有想到白梅会帮着彼岸说话。

　　“去边疆路途遥远，只要我们走慢一点，挑安全一点的路线，等我们到了那里，十一妹的魂魄也就差不多到了被完全收复住的时候了。第一次，攒点经验也是好的。”

　　白梅耐心地解释。

　　牡丹听完白梅的话，又望了一眼边上仍直视着自己的彼岸，垂下了眼眸，思索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后，才松口。

　　“好，我让你去。”

　　“多谢。”

　　彼岸原本有些僵硬的脸才终于有所松缓。

　　“但是，你们两个务必要小心，白梅、彼岸，一定要平安回到这里。”

　　牡丹并没有因为彼岸的一个微笑而放宽心，继续说道。

　　“我会写封信告诉在安定的双生花，让她们在结束了之后去边疆帮助你们。”

　　“多谢大姐。”

　　白梅也是感激地一笑。

　　“你们呀......”

　　牡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倦容。

　　“真是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白梅，你尤其要注意，在你回家之前，我会找找修复聚魂石的方法的。”

　　白梅闻言却是微微一愣，因为她记得，牡丹曾经告诉过她们，聚魂石是无法修复的......

　　但白梅还是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好。”

　　牡丹又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两人几句之后，才放她们离去，自己留下来照顾沉睡着的六月雪。

　　彼岸和白梅来到屋外，彼岸对着白梅轻声说道。

　　“方才多谢二姐替彼岸说话。”

　　“你不用在意，我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

　　白梅却是苦笑。

　　彼岸没有应声，只是垂下眼眸说道。

　　“二姐回去好好休息吧。”

　　白梅点点头，不再多留，转身便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虽然自己的聚魂石只是裂了一道小小的裂缝，但对自己并不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只要她稍稍快走几步，便会感受到一股钻心的刺痛，让她不得不缓下步伐。

　　“是得好好休息啊......”

　　白梅喃喃自语着。

　　彼岸也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是众姐妹里面最靠近后院的，只要一开窗，一伸手，便可以触碰到后院里那些芳香四溢的花朵。

　　当初是牡丹特意为彼岸挑选的这间房间，想的就是希望后院的美景可以抚慰彼岸千疮百孔的心灵。

　　只是牡丹没有想到，自从彼岸住进这房间之后，这房的窗户，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而如今，也依旧没有打开。

　　彼岸随意躺倒在自己的床榻上，手背抚上自己的双眼。

　　如今，只要她一闭眼，那一片月夜之下，飞舞于花海之上的漫天萤火便会浮现在她的眼前，栩栩如生。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当牡丹将六月雪交给天香百合照顾后，回到自己的房里休息，已是深夜。

　　牡丹为自己点上蜡烛，刚想更衣结果却是被一阵扣门声给打断了。

　　“大姐，你睡下了吗？”

　　门外的声音，是铃兰。

　　牡丹走过去，打开房门，便是看到一脸担忧的铃兰站在门外。

　　“怎么了？”

　　牡丹问道，一般这个时间点上，大家都应该睡去了呀，怎么铃兰连衣服都还没有换呢。

　　“白梅说你回房了，就立马过来找你了。”

　　铃兰有些急切地开口。

　　“我听说你要让彼岸跟着白梅一起去边疆，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

　　牡丹点点头。

　　“可彼岸还未满......”

　　铃兰见牡丹居然点头了，便是一阵惊讶，不明白一向严谨的大姐怎么会让未满十年的彼岸出门去呢。

　　“让彼岸出去走走也是好的，而且我也会让双生花过去帮忙的。”牡丹微笑着说道。

　　“话是这么说吧......”

　　铃兰叹了口气。

　　“哎，偏偏这时候我要带着海棠和雏菊去清州，不然就可以我跟着二姐去了。”

　　“铃兰，彼岸的事你不用多操心。”

　　牡丹握住铃兰的双手缓声说道。

　　“海棠和雏菊她们两人经验尚浅，海棠天性活泼好奇，雏菊又极其内向，还得多拜托你照顾了。”

　　“嗯，我知道。”

　　铃兰点点头，眼里还是有着一丝担忧。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牡丹莞尔一笑。

　　“......好吧，大姐你也早点睡吧。”

　　铃兰无奈，只得妥协，不过她还是相信自家大姐做出的决定，便离去了。

　　牡丹轻轻合上门，不禁背靠着木门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她真的愿意用她的永生，换自家的妹妹们至少这一次，可以活得平平安安。

　　“白梅的聚魂石...得好好想想办法才行啊......”

　　牡丹不禁蹲下身子来，脑袋抵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自己的怀里。

　　“世璟...你在的话，该多好......”

　　翌日，上午。

　　彼岸和白梅两人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便往大门口走去，打算出发上路。

　　两个人都带着各自的面纱，按照宅邸里牡丹立下的规矩，大家出门必须都带上面纱，不得以真面目示人。

　　彼岸是第一次戴面纱，不由得觉得有些不舒服，面纱虽然轻薄，但终究是挡着她的鼻子和口了。

　　宅邸的大门口，牡丹已经带着一大家子等在了门口，准备为两个人送行。

　　“怎么大家都出来送行了呀。”

　　白梅惊讶地看着站在大门口的牡丹、铃兰、雏菊、海棠、天香百合和刚刚苏醒过来的六月雪。

　　“六月雪你还是快点回房休息比较好吧。”

　　“我没事啦，白梅姐姐。”

　　六月雪笑嘻嘻地摇摇头，看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有我看着她，白梅你就放宽心去吧。”

　　天香百合朝着白梅拍拍胸脯保证着。

　　“彼岸的初行我们自然是要来送一下的嘛~”

　　一边的海棠嘴角还粘着点白乎乎的糕点粉，明显是早餐吃了一半就匆匆跑来的样子。

　　“恩我也是这么想的......”

　　站在海棠身边的雏菊也是微红着脸点点头。

　　海棠和雏菊虽然论辈分比彼岸要大，年龄也要多出一些，但两位少女的个子却是比彼岸还要矮上半个头。

　　“谢谢各位姐姐了。”

　　彼岸微微欠了欠身说道。

　　“彼岸啊，到了外面切记不要和现世的人扯上太多的关系知道吗？也不要做出会影响现世的事情，好好赶路，到了目的地跟着白梅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尽管问白梅，不要吃来路不明的食物，也不要一个人跑太远，一定要护自己周全，还有如果遇上恶灵一定要在保证自己周全的情况下才可以想办法去......”

　　牡丹一脸不放心的握着彼岸的双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还小心翼翼为彼岸拨正了她脸上的面纱。

　　“哎大姐，你就放心让彼岸去吧，有二姐跟着不会有事的啦。”

　　站在牡丹身边的铃兰忍不住开口打断了牡丹的话语，生怕牡丹再说下去就要把时辰给耽误了。

　　“时候不早了，二姐和十一妹该上路了。”

　　牡丹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点多了，不禁无奈地一笑，放开了紧握着彼岸的手。

　　“路上多多小心吧。”

　　彼岸点点头，一个潇洒地转身，不带任何犹豫，便跟随着白梅，一步一步，步出了她十年间，都没有离开过的这一处桃花林。

　　彼岸走出桃花林，最后望了一眼这漫天的粉色，清晨暖阳下，桃花夭夭灼其华，树上花化作翩翩彩蝶飞舞于空中，只觉得后院养殖的花朵再美也比不过这初开的野桃花。

　　“彼岸，该走了。”

　　白梅提醒着驻足的彼岸。

　　闻声，彼岸回过头，跟着白梅踏上了这真正旅途的第一步。

　　这一处桃花林处于燕城城郊，所以彼岸和白梅也算是省去了出城的麻烦，直接走上了通往边疆的大路。

　　“呼......”

　　彼岸毕竟是在宅邸的后院子里蹲了十年之久的人，让这一副严重缺乏锻炼的□□一下子走那么远的路途，自然没多久便觉得累了。

　　彼岸一边轻轻喘着气，一边看着在大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好多都是骑着马，或者有着自己的马车，徒步行走的人有虽然有，但并不多。

　　“觉得累了么？”

　　白梅对彼岸微微一笑道。

　　“......还好。”

　　彼岸看着一身轻松的白梅，心里默默地有点不服输。

　　“等你习惯了，便不会觉得累了。”

　　白梅也没有在意彼岸心思的变化，只是一路走着一边轻声说道。

　　“毕竟我们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等你的身体习惯了这般的长途跋涉之后，即便你在沙漠中独自行走三天三夜也不会觉得累了。”

　　“沙漠？”

　　彼岸眨眨眼。

　　“嗯？啊......”

　　白梅愣了下，这才意识到彼岸应当是没有踏上过沙漠，或许，连成片的沙子都没有见到过吧。

　　“今后，你会有很多时间和机会去接触这天地间的一切的。所以总有那么一天，你会见识到那些你从未见过的风景。”

　　“是吗......”

　　彼岸的眼眸却是暗了暗，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一片漫天的萤火。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一片萤火的所在吧？

　　彼岸想着不禁微微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左一步，右一步，不停地往前走着。

　　“前面有一处茶亭，你要歇息一下吗？”白梅忽然问道。

　　“嗯？”

　　彼岸这才抬起头来，抬眼便望见了不远处的左手边，有一个小凉棚搭在路边上。

　　凉棚很简陋，地上还歪歪地插着一面已经破破烂烂了的旗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而那凉棚之下，只是简简单单地放着三张木桌子，有两张已经是坐着客人了。

　　“好。”

　　彼岸点点头。

　　白梅微微一笑，带着略有点疲惫的彼岸走进凉棚之下，在剩下的那一张木桌子边坐下。

　　“哎两位姐姐要点什么？”

　　彼岸和白梅刚刚坐下，一个瘦瘦小小的小男孩便笑呵呵地跑了过来，看样子也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

　　彼岸看着这小男孩，又看了眼在后头正烧着茶水的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估摸着这小凉棚应该是这奶奶和孙子一起经营的吧。

　　而这小男孩话刚说完，愣愣地看着白梅看了两秒后才惊喜地喊道。

　　“这不是神仙姐姐嘛！这么快又要出远门了呀？”

　　“是呀。”

　　白梅微微点点头。

　　“今天这位......不是以往的那位姐姐呀~”

　　小男孩说着又是一脸好奇地看着一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彼岸。

　　彼岸听到小男孩的话，便明白他口中那个“以往的姐姐”应当指的是六月雪吧。

　　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六月雪和白梅两人一同出门的。

　　“是呀，今天姐姐换了个同伴。”

　　白梅微微一笑。

　　“云飞，还不快帮客人上茶！”

　　在里头烧着茶水的老妇人对着外头喊道。

　　“哎来啦！”

　　被唤做云飞的小男孩连忙点头应道，一边飞快往里头跑去，同时也不忘对着白梅问。

　　“神仙姐姐是要和往常一样的吗？”

　　“嗯。”

　　白梅点点头。

　　等到云飞跑到里头端茶水去了，彼岸才轻轻开口问白梅。

　　“熟人？”

　　“嗯，也不算。”

　　白梅轻声说道。

　　“只是和六月雪出城办事的路上，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进来坐坐，次数一多时间一久，便也就认识了。再过个几年，恐怕是不能再来这里了吧......”

　　彼岸望向白梅的双眼，那眼底似是有几分落寞。

　　彼岸在看到白梅眼神的一瞬间，便明白了白梅的意思。

　　她们身为引路人，只要刚开始的十年一过，魂魄定形，那么她们的样貌便不会再变样，即便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过去后，她们也依旧会是如今的这副外表。

　　普通的人，终究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变老、死去，这也是牡丹一直告诫自家的妹妹们，不能过多的和现世的人扯上关系的原因之一。

　　“两位姑娘孤身两人这是要出了燕城，去哪里呀？”

　　彼岸和白梅边上那一桌，一个略微有些肥胖的糙胡子大汉，一边用手剔着牙齿一边转过头来，一边猥琐地笑着打量着带着面纱的彼岸和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