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语》水清无色

16、第 16 章 定非尘间人

　　不算宽敞的房间内，彼岸背抵着门靠在一边的门板上，听到外头那两个人的脚步声终于都渐行渐远了，这才缓步离开了门边，微低着头走到了白梅躺着的床榻旁。

　　看了一眼依旧昏睡不醒的白梅，彼岸微微蹙了蹙眉。

　　如今彼岸心里已经渐渐生出了一丝悔意。

　　后悔自己曾经的足不出户，后悔自己曾经的不问世事，后悔自己曾经的漠不关心。

　　如今在需要自己派上些用场的时候，自己却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白梅的状况一点点地变坏下去。

　　近乎窒息的无力感让彼岸顿时有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感觉。

　　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望月楼楼主想找她们做什么……

　　难道，是想要她们赔偿昨晚的损失？

　　感觉并不太像，毕竟对方可是这望月楼的楼主，为了区区一间小房间特地来找她们这不大实际，而且颜无言也说了关于这事他会解决……

　　那么，对方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彼岸总有一种对面是来者不善的感觉，至于理由，她又说不上来。

　　但也就在彼岸的眉头越蹙越紧的时候，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拉回了彼岸游离在外的思绪。

　　又有人来敲门？

　　彼岸缓缓回过身来，微眯的双眼看向那紧闭着的房门。

　　难道又来喊人了？

　　这才隔了多少时间啊。

　　彼岸稍稍抿了抿嘴，眼里虽然流露出了一丝不情愿，但也只能又一次朝着门口走去。

　　“是谁。”

　　“是我…小彼岸。”

　　但出乎彼岸意料的是，门外响起的却是一个十分成熟又妖娆的女声，听得让人感觉就像是一团蜂蜜萦绕在了自己的唇畔，甜腻又充满着诱惑力。

　　听到这个声音，彼岸微微一怔，在过了半晌之后，彼岸才稍稍有些反映过来，意识到此时门外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彼岸快步走到房间门口，双手打开门，便看到一位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女性正站在门外，左手环抱在胸前，右手则是轻握着一杆细长的小烟杆。

　　即便漆黑的长发已经盘起来了脑后，但依旧留有几束长发肆意流淌在她的肩头，右眼下的泪痣则是将她衬托得更为妩媚。

　　“......五姐？”

　　彼岸在稍稍愣神之后，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

　　脑海里回忆着上一次和自家五姐是什么时候见面的，却是已经记不起来了。

　　听到彼岸这么不确定的语气和稍稍有些晃神的模样，夕雾只是浅浅一笑，用右手的细烟杆轻轻敲了敲彼岸的脑袋，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去。

　　“不必如此拘谨，唤我夕雾便好。”

　　“......夕雾姐。”

　　彼岸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在确定门外没有人了之后，便关上了房门，回过身看向夕雾走向白梅的床榻边。

　　说实话，彼岸完全没有想到大姐会让五姐跑这一趟，如果不是这样，自己都有些忘记了，自家那大宅邸里还有这样一位艳压群芳的姐姐在。

　　“怎么了？”

　　察觉到身后彼岸一直看着自己的目光，夕雾稍稍撇过头看向伫立在那儿的彼岸。

　　“嗯？啊...没事。”

　　彼岸轻轻摇了摇头。

　　“二姐的身子...怎么样。”

　　“......”

　　夕雾没有立马开口，只是在床沿边轻轻抚裙坐下，嘴角缓缓地吸了一口烟之后，对着白梅的脸又缓缓地呼出。

　　只见一团浅紫色的薄薄烟团从夕雾的口中，如雾气一般缓缓流淌而出，流向白梅，直接从白梅的鼻腔中，散入了她的体内。

　　彼岸站在夕雾的身后，不自觉地有些屏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虽然彼岸自认为自己并不怎么了解自家这位五姐，但对于夕雾的这一点，彼岸还是知道的。

　　家中的十一位姐妹，只有夕雾可以做到不使自己的魂魄流淌进其他人的体内，就可以轻易探测到其他人的聚魂石状况，并且一旦是她探测过的聚魂石，不管距离多远，她都可以轻易掌握到那聚魂石的主人的具体位置。

　　这是其他所有人，包括大姐牡丹都无法掌握的能力。

　　“如何？”

　　在静静地等候了一段时间后，彼岸试探性地问道。

　　“你们，是遭遇大批的恶灵了么？”
　　夕雾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听到这话，彼岸的眼眸不由得暗了暗。

　　“如果只是恶灵，恐怕也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子......”

　　夕雾微微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彼岸，换了个坐姿缓缓开口。

　　“看来是遇到了很不好的事啊。”

　　但夕雾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

　　“所以二姐她......”

　　夕雾稍稍抬头，看向彼岸那一双早已失去了感情，却又像是想要拼命诉说些什么的双眸，缓声说道。

　　“白梅体内的魂魄流动已经乱成一团了。”

　　“那...难道说她的聚魂石已经......”

　　彼岸稍稍一怔，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在一瞬间有些停滞不前。

　　“嗯。”

　　夕雾毫不留情地轻轻点了下头，回过头看向即便紧闭着双眼却依旧微蹙着眉头的白梅。

　　“内部已经支离破碎了，距离整一块聚魂石的碎裂，恐怕也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虽然心里早就已经明白，但在听到这话真的从夕雾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彼岸还是不由自主地完全愣在了原地。

　　半晌，彼岸才稍稍回过神来，微微颤抖着自己的嘴唇问道。

　　“已经没有办法了么......”

　　“你也知道，聚魂石一旦受损，再小的伤痕都无法修复，只会更加无可救药地碎裂下去。”

　　夕雾说着，轻轻吸了一口烟后，又缓缓吐出，看向白梅惨白的脸，极为轻声地叹了口气。

　　“明知自己的身体都这样了，为何还要出门趟这趟浑水呢......”

　　“二姐......”

　　彼岸的双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紧紧握成了拳。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我提出自己可以和二姐一同出门，那么大姐也不会让二姐独自出门......

　　如果二姐不出这趟门，那么现在二姐也就会安然无恙地在宅邸里休息......

　　如果跟来的人不是自己，那么可能二姐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彼岸...我没事...你不要自责......”

　　就在这个时候，白梅的声音忽然从床帘之中传了出来。

　　彼岸一怔，声音虽然轻，但确实是白梅的声音。

　　“二姐？”

　　彼岸连忙走近白梅，这才发现，那一双原本一直紧紧闭着的眼睛此刻正十分艰难地半睁着，仿佛下一秒它就可能永远地闭上。

　　“抱歉啊夕雾...居然还劳烦你...亲自跑这一趟了......”

　　白梅的声音从她苍白的嘴唇中缓缓吐出，若有若无般的飘散在空气中。

　　“无事，我也不过是个闲人罢了。”

　　夕雾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彼岸看着白梅这虚弱的样子，忍不住看向夕雾开口问道。

　　“夕雾姐，真的没有办法了么，我们...只能见死不救了么。”

　　“死？”

　　夕雾听到彼岸这话，却是轻轻一笑，笑里像是充满了嘲讽，但又满是无奈。

　　“我们早已是个死人了，已死之人又如何再死一次呢。”

　　彼岸一愣，没有想到这种时候了，夕雾居然还跟她咬文嚼字，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

　　“可...魂魄灰飞烟灭那可是比死更加......”

　　更加残酷的事情啊......

　　“白梅......”

　　夕雾没有再接彼岸的话，只是看着床榻上的白梅，淡淡地说道。

　　“至少这一次，你可以毫无痛苦地离开这片地方了。”

　　白梅听到夕雾的话，眼里像是闪过一颗流星一般，亮了一下，然后转瞬即逝。

　　“是啊......”

　　与此同时，望月楼的另一端。

　　一名小侍童在仿佛是怒气冲冲地穿过了一片开满了各色花朵的花园之后，来到了望月楼最深处的一处寂静小庄园的门前。

　　“哟，这不是咱娇小玲珑的小合欢嘛~怎么生那么大的气呀？难道又是哪家不长眼的花花公子把你当做女孩子来调戏了？”

　　就在小侍童刚刚踏进这小庄园的大门的时候，一名一身淡绿色长袍的翩翩公子忽然从门边转角处走了出来，一下子就拦在了这名被他称作“小合欢”的侍童跟前。

　　而这位一身从头到尾全身绿色的人自然便是竹隐了。

　　“再在我名字前面加个‘小’字，我就把你剁碎了当花泥。”

　　合欢毫无感情地说着，斜了一眼几乎比他高出一个人头的竹隐，接着便脚步一转绕过了竹隐径直地往前走去。

　　“哦？”

　　竹隐浅浅一笑，一个转身便和合欢一同并肩往前走去。

　　“就你？”

　　“哼。”

　　合欢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竹隐这挑衅似的话语，而是岔开话题般地随意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尊主唤我前来我才来的呀。”

　　竹隐理所当然地说道，脸上不知为何还挂着有自豪似的神情。

　　“......”

　　当听到“尊主”两个字从竹隐口中冒出来的时候，合欢不由得眼眸暗了暗。

　　“哦呀？吃醋啦？”

　　合欢一瞬间的脸色阴沉自然是没有逃过竹隐的双眼，竹隐轻轻扬了扬嘴角，打趣般地微笑道。

　　“哈？才没有！”

　　听到竹隐这话，合欢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但他还是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瞬间又变回了一张冷漠的脸快速地说道。

　　“你还是快点办完你的事然后赶紧离开这里吧。”

　　说完，合欢一下子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向前大步流星般地快速走去，把竹隐干脆利落地甩在了自己的身后。

　　竹隐也没有追上去，而是维持着自己悠闲的步调，对着合欢快速向前离去的背影轻快地说道。

　　“小小年纪就这么大火气，当心以后讨不到老婆哦~”

　　然而，在竹隐说出这话之后，合欢走得更快了，一溜烟儿地便消失在了竹隐的视野之内。

　　“呵呵......”

　　竹隐轻轻一笑，右手一转，便又把玩起了自己的玉笛，一边思索着这么似的，一边缓步往前走去。

　　“你也不要总是欺负合欢。”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又有些低沉的声音忽然从竹隐的身后响起。

　　竹隐把玩着玉笛的手微微一愣，低头浅浅一笑后，一边转过身一边开口说道。

　　“可尊主也没有阻止我呀，不是么？”

　　竹隐转过身，便看到一个穿着一身漆黑长袍，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斗笠的男子正背着手伫立在自己的身后，黑色的纱帘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轮廓。

　　黑衣男子只是轻轻一笑，没有接过竹隐的话茬。

　　“而且你明明知道小合欢是要找你，你还就这么让他急匆匆地跑到里屋去寻你，论坏心眼，我可比不上你。”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竹隐也没在意，而是一边用手中的玉笛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一边继续说。

　　“多走走，对他身体有好处。”

　　黑衣男子用他毫无起伏的声音反驳着竹隐的话。

　　“好好好，你是尊主，你说的话那就都对、都对。”

　　竹隐笑着，手中的玉笛一转一收，便消失在了他的手中。

　　“言归正传吧。”

　　黑衣男子没有在意竹隐的敷衍，而是直接话锋一转。

　　“我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尊主想先听哪一个？”竹隐微微一笑道。

　　“好消息。”

　　黑衣男子的头稍稍转动了一下，微风轻拂过遮住他脸庞的纱雾，稍稍露出他锋利的薄唇。

　　“嗯，好消息是，眼下确实有我们未曾接触过的引路人出现在了这望月楼中，而且还是两人，一同居住在靠湖的小阁楼上。至于坏消息嘛......”

　　竹隐说着说着，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用一种较为复杂的眼光看着他并看不清脸的黑衣男子。

　　“直说。”

　　黑衣男子看向竹隐，淡淡道。

　　“至于坏消息，罂粟的身体我感觉......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竹隐缓缓说道。

　　“......”

　　黑衣男子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是在等竹隐的下文，但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竹隐继续说下去，便开口问道。

　　“然后呢？”

　　“......然后？”

　　竹隐的表情微微一愣，随即眼里便是浮现出了一抹无可奈何的微笑。

　　“尊主还真是对罂粟...毫不动情呢。”

　　“怎么。”

　　黑衣男子的语气并没有任何变化。

　　“你要是喜欢你就拿去。”

　　“呵......”

　　竹隐一笑。

　　“我可带不走她，毕竟人家女孩子的心思可是在你这里呢~”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吗。”

　　黑衣男子不为所动地冷声问道。

　　“该说的自然是说完了，不该说的，我也说完了。”

　　竹隐耸了耸肩，眼睛一瞥，便看到先前冲进这庄园里屋的合欢已经又快步走了出来，转过身对着黑衣男子一拱手。

　　“那么属下就先告辞了。”

　　“嗯。”

　　黑衣男子轻轻点了点头，竹隐便转身离开了这一处僻静的小庄园。

　　黑衣男子侧过身，看着竹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尊主！”

　　不远处，合欢稍稍有些气喘吁吁地快步来到了黑衣男子的身边，打断了黑衣男子的思绪。

　　“在这里，你得喊我楼主，又忘了么？”

　　黑衣男子稍稍低下头，垂眸看向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合欢。

　　“哦...楼主......”

　　合欢微微嘟了嘟嘴，似是有些小小的不乐意，但立马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情，抬头看向黑衣男子说道。

　　“楼主，颜公子带来的那两个人居然二话不说就拒绝了您的邀请。”

　　“哦？拒绝了？”

　　“嗯嗯。”

　　合欢狠狠地点了两下头道。

　　“而且其中一个女的居然还说什么想见面就让您亲自去一趟，不然就免了。”

　　“真这么说的？”

　　“真的、真的。”

　　合欢又一次狠狠地点了两下头。

　　“那女的明显是没把楼主您放眼里啊，如果不是因为您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能动粗，不然我早就把她们给您直接绑来了。”

　　“呵。”

　　听到合欢的话，黑衣男子只是浅浅一笑。

　　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只是觉得好笑便笑了。

　　听到黑衣男子的轻笑声，合欢微微抬眸，想要透过黑色纱雾之间的缝隙看看黑衣男子的脸，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看清，无奈之间随口问道。

　　“话说楼主，您为什么会想要见那两个世俗女子啊？”

　　“世俗女子？”

　　黑衣男子听到合欢这话，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可不是普通的女子......”

　　“嗯？那她们是......”

　　合欢看向黑衣男子，好奇地眨着自己的双眼。

　　“颜家三公子，还在这望月楼中吧？”黑衣男子忽然问道。

　　“嗯，是啊。”

　　合欢如实地点点头。

　　“楼主是想要叫他来见您么？那我马上去找他来。”

　　合欢说着转身就要朝外走，但立马就被黑衣男子给制止了。

　　“不必了，我亲自去。”黑衣男子冷声说道。

　　“啊？”

　　听到黑衣男子这话，合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自己的双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换套衣服。”

　　黑衣男子说完，便转过身朝着里屋缓步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