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挽荼蘼

1、第 1 章 ·姜妍死了

　　2017年，3.11，普通的一天，像无数个清晨，她出门乘上公交。
　　谁也没有想到，公交车会出事。一个反社会心理的变态拿着□□包，上了公交车。说来也是命运弄人，拥挤的车厢里，那么多人，死的却只有姜妍。
　　姜妍，27，新婚不久，家庭美满，如果这天她不上车，她也许会有一个孩子，会和爱她的丈夫一起白头到老。可惜没有如果。

　　炸药包引爆的那一刻，姜妍脑海里有父母，有丈夫，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也许是强烈的意识包裹着她，她的灵魂留在了这个她爱的世界。

　　她成了孤独的游魂，没有人会看见她。

　　在漫长的时光里，世界会忘记她，只会惋惜于一个年轻的女孩死在了一场事故里，会唾弃那个惨无人性的变态，仅此而已。

　　她找寻回家的路，她想看看她的丈夫，她深爱的丈夫。再次见到他，是在她的葬礼上，从未哭过的男人眼眶通红，青色的胡茬让他显得颓废不堪。她抚上丈夫的脸颊，然而，苍白的手无力地穿透他的脸，她碰不到了啊。
　　她看着她的骨灰埋进黑色的泥土里，那里的花很美，那是春天，墓地里的玫瑰开得热烈耀眼，原来他记得，她生前最爱的花是玫瑰，就像她所向往的张扬自在，可惜短短的二十七年，短暂到不足以让她挥洒年华去潇洒一场。
　　她看着丈夫悲恸的模样，父母一夜之间疯长的白发，那一刻，她觉得，忘了也好。
　　她想这样日日夜夜的待在丈夫身边。可是神明的悲悯有限，她也只能徘徊在自己的墓碑前，在每年的祭日或清明看丈夫一眼。

　　前五年，每一年的春天，他都会去她的墓碑前倾诉自己的遭遇。抱怨老板的压榨，有时也会痛哭，悲愤地痛诉这个世界的不公。姜妍会心疼地抱住她，她想告诉他，她一直在啊，可惜除了她，没有人能听到。时间会冲淡一切，无论如何浓烈的爱，在漫长的岁月中也不值一提。
　　第六年的春天，他仍然买了一束花，是一束白色的玫瑰，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白玫瑰。他温柔地看向墓碑上姜妍的黑白照片，看着妻子温柔的笑，他也对着她笑起来，温暖而释怀。

　　第七年的春天，他带着一个女人，她看着他温柔的眼神，眼底蕴含的爱意，就像他们热恋时那样。这次他没有给她带花，姜妍不再拥有红玫瑰。她看到女人手上拿着的一束洋甘菊，这也曾是她独有的浪漫。

　　姜妍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想过她的撕心裂肺或者痛不欲生，直到今天，春日的阳光和煦，她心中平静，多出来的是庆幸，多好啊，他没有放弃生活，他选择热热闹闹地活着，他还是他。

　　第八年的春天，花香四溢的墓碑前不再有他。姜妍的父母带着一束玫瑰来看她。看着父母苍老的神色，姜妍心中酸楚。母亲告诉她，他再婚了，就是那次来墓地的女人，他们孕育了一个孩子，即将降临人世。弟弟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有了一个优秀的女友。母亲的眼泪溢出了眼角，她说，要是姜妍还在，该多好。父亲在一旁沉默不语。

　　此后过了好多年，每隔几年，他会来看她，看得出来，他很幸福。她看到了他的孩子，和他知性淑仪的妻子。他的孩子很俊气，乖巧，他比曾经同她在一起时更加幸福。姜妍想，没有什么怨恨的，怪她死得太早，人总要向前走的。

　　年复一年，他日渐衰老，她在一个地方几十年，不觉间，他五十岁了。他告诉她，她的母亲去世了，癌症晚期的老妇在病床上痛苦煎熬，最终还是去了。他说，母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是“阿妍，妈妈来陪你了。”姜妍哭了，二十二年的孤独与不甘在一瞬间爆发，她开始发了疯般地叫。刺耳的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她愤愤地吐露出对命运的怨怼。
　　一切都以平静收尾，没有人知道姜妍还存在着，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

　　风风雨雨，又过了25年，他五年没有来过了。那日弟弟来告诉她，他死了，安详地死在一个热烈的夏天，抱着几十年前她亲手为他缝制的布娃娃。过了太久太久，久到姜妍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哭，甚至不知道悲伤为何物。她知道，她解脱了。

　　神明接走了她，在黄昏塔上，她看见了他。几十年来无尽缠绵的意，在一瞬间凝滞，姜妍只是笑，温柔地笑，像几十年来墓碑上那张好看的黑白照。她看到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她没有停留。她走向了那扇门，那是她的归宿，她早该知道，在世间停留的六十年，不是来自神明的眷顾，而是她的执念，她的爱与不甘，她早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