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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是我一衣带水的故乡,可那故乡,竟然会是我再也去不到的地方。』
夏子硕从前所谱写的词曲连同相关的那些陈年往事仍旧安安稳稳地躺在衣帽间的杂物箱里。一晃过了这么好多年,其间我几乎从未翻看过其中任何一个物件,现今那箱子也布满了尘灰,可不论我怎样回避,也都无法封住有关他,有关那段岁月,有关我人生中最珍贵的那些年的点滴记忆。
从前我不爱阅读,再好的书刊杂志对我都没有太大的诱惑,可偏偏那时我最愿意做的事儿就是将夏子硕所做的词曲反复阅读,搁在心里反复地念,每一首歌,每一段话,每一小节,每个音符,他们就像跳动着脉搏的鲜活生命。有血有肉,有属于自己的脾气秉性,有不一样的五官和轮廓,个个儿俊朗帅气,它们像是孩子,夏子硕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爱它们可又把它们摆在一个阴暗不见天日的角落多时,那是混着我的矛盾,我的纠结,我的嫉妒,我的神经兮兮,还有无法解释的种种情绪将,我将它们揉作一团,弃之不理。而今,当我再次去打开那些记忆,那时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浮现在眼前,清晰,明朗,像是昨日清晨刺眼的阳光。
子硕最爱的物件是一把古典吉他,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把吉他,第一把靠他自己辛苦劳动赚来的吉他,也是他赠予我的定情信物,更是我嫁给他时唯一的嫁妆。从前他几乎每日都会拿出它来弹上一小段,哪怕只有几分钟,然后再认真擦拭。每隔三两个月就会擦些润滑油,怕它会走音,怕它受潮,又怕它会干裂,不能放在桌上也不能放在地上,生怕会沾上半点污渍,我常说他待吉他那般细心程度胜过待我,他不但不否认反倒说“那吉他可是你的嫁妆,我待它好那也是爱屋及乌啊。”每次他这么辩解我也就再没有话可以反驳了,是,他是爱屋及乌,他能将自己珍爱的吉他赠给我想必他也是很爱我的,一个对吉他都能那么悉心呵护的男人,一定也会对我很好。是的,他一直不曾亏待我,一直待我很好。
记得那是在我毕业结束旅行之后,他不知从谁口中得知我是那一天乘坐凌晨的班机回来的,取过行李就见他背着吉他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向我挥手,我一愣,大脑空白了几秒钟,他就忙跑来帮我拿行李,在那时我们的身份不过只是相当要好的朋友,虽然我已倾慕他多时。尔后在计程车上我们也并没太多的对话只是简单的问候,因为有些尴尬我甚至连他为什么会来接我都没有想到要问,下车后他要帮我把行李拿上楼,我怕惊扰到家人执意不肯,他见拿我没辙了就说有东西要送给我,那时我只觉得脸红心跳,看着他张合的嘴唇却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唯一能听到的便是自己噔噔的心跳声,最后他直接把吉他塞进我怀里,我才回过神来他又说把吉他送给我,日后若我能嫁给他那把吉他就做我唯一的嫁妆……
他的话当真,我也信以为真,就真的带着那把吉他身无一物的嫁给了他,我们没有隆重的婚礼,因为家人的极力反对,因为那需要花钱,很多钱,而当时的我们身无分文,彼此也都认同那些形式主义都会成为我们多余的累赘,从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我们就算结婚了。他懂我,就像我懂自己一样,他知道我不介意和他挨穷,不介意他玩儿心大,不介意他那些坏习惯,我只希望他的音乐可以和他一样快乐,一样充满生命的活力,而他也会尽力排解自己负面的情绪,努力让音乐带给他的都是快乐的,充满斗志和希望的,那些失意,失落总是有意无意的隐藏,他说,男子汉不会怕失败。
直到多年后的今日,再想起他当时意气风发的说话,带着几分固执,几分轻佻,仍是那么清晰,仍旧让人激动不已,我笑了,又忍不住哭了,可他依旧一言不发,低垂着眼帘,撇着嘴角,静静地立在墙边,仍旧是年少时那副对事实不屑一顾的样子,仍旧美好,仍旧爱慕。
后来我也遇到过很多人,他们有留着和他少年时一样干净利落的短发,有贪玩到和他一样不管不顾的少年,也有像他一样对音乐无比执着热爱的乐手,可偏偏再没有能让我反复用心阅读的作品,好像饥饿时闻到远处的炊烟,也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家。他就像是我一衣带水的故乡,那里有昏黄的月光照耀着我心底最美的风景,有温润的山河泉水滋养勃发生机的大地万物,可那故乡,竟然会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枯萎,结冰,昏天暗地,直到销声匿迹。